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终章 定时发布, ...
-
玉髓碎了。
一点一点融进嫦娥锁骨正中间,变成一粒朱砂痣。
梦尽失欢。
喉头像卡了满满一口琉璃碎,喘息间都是痛苦,又像有生了锈的针尖没入十指指心,痛彻心扉。
怀里人猛地一咳,咳出血来,咳在雪地上,咳在杨戬胸口,染红白衣一大片。
摸到人微弱的脉搏后杨戬再忍不住,攥成一团着的心终于能展开一点,痛哭出声。
只要还有脉搏,他就能找法子救回来,还有希望。
他把人稳稳抱起,极力压下崩溃情绪
“我们回去,我带你回去……”
茫茫飞雪不过多时就重新将地面覆盖,把滩滩鲜血掩埋。
天地从来无情,从来慷慨。
身上的痛感能将人扯碎,嫦娥下意识贴近那个温暖的胸膛,侧脸凉意让她费劲全力抬起一点眼皮,眼前还是一片血迹,渗在杨戬胸口,红的刺眼。
嫦娥突然落下泪,她知道,这是自己的血。
她终于从梦中醒过来了。
“杨戬……”
怀里的人声音太轻,说出口就散在风中,杨戬把脸贴近她唇边才能听清
“活着……别死……”
她无法聚焦的瞳孔空洞着,不断流出眼泪
“别死……”
他一遍又一遍应着好。
最后一场梦她到底看见了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杨戬不敢细想,只能抱紧怀里的人,强逼着自己保持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昏死之际,嫦娥又想到那些红绸,一根一条,像一个茧,把杨戬困住,困到呼吸声再也听不见,万箭穿心。
她的手胡乱想抓到什么,眼泪把耳边碎发浸湿,直到杨戬抱着她的臂弯也感到湿润,她还在不停念着那两个字。
“别死……”
原来她最怕的,是白衣少年郎因自己而死。
从第一次心软,在雪地静默的将貂绒拢上他侧脸,那场风雪就从未停止,如果她那时回头,或许能遥望到千年后的枯荣。
可是她没有,反而握上了那只手。
所以要翻倍奉还。
爱是不是就要血肉模糊才好看。
眼泪模糊眼前,渐渐看不见,她用最后的力气攥住杨戬胸前的衣料。
“我能给你的,只是一场荒谬的梦……”
杨戬知道,今日过后,嫦娥不再是嫦娥。
雪下的太大了。
杨戬垂首,轻轻吻上那片唇,眼泪是热的,唇是凉的。
“一场梦,也足够。”
宿命明码标价,没有抵抗的余地,它才不跟你周旋商量,要你死就死。
他唇上沾满血腥气,铁锈味漫延在心尖,杨戬的心开始斑驳生锈。云层将月光掩盖,大雪淹没两个人的爱——如果真的求不来圆满。
杨戬抱着她,心脏千疮百孔向外渗着妥协,原来他从没斗赢过天,他从没扳赢过那只无形的手。
如果再不妥协的争下去,代价是嫦娥的命。
他看着他的月亮,伤痕累累蜷在他臂弯,残破脆弱,奄奄一息。
好,我认了。
嫦娥自那日之后陷入昏迷,过了一月,王母历劫归来。
她踏入广寒宫的时候,杨戬正在替嫦娥抹着药膏,脖颈处的疤痕已经结痂,只是与身上其他伤相比,这已经是最轻的皮肉伤。腰腹处被树杈划开一长道深口子,肩头伤掉了肉露出一点白骨,急速下坠的途中没有仙法庇护,挂了一身伤,流了很多血,不致命,也受尽了苦。
宿命最会捉弄人,留给嫦娥的一口气让杨戬日夜操劳,失血过多的苍白时时提醒着他的无力,有时指尖抚过这些疤时,会忍不住抬手甩自己一巴掌用来保持清醒。
但有什么用呢。杨戬坐在浴池试图潜入水底感受窒息,一如许多年前在雪地里他感知到冷到麻木的刺痛感,从来只有痛苦永存。
只好在,老君看过,人不过多时就能醒过来,嫦娥只是做了太长时间的梦,流了太多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历完情劫,他们要如何呢,没人告诉杨戬答案。
“她飞升那日,月宫有异光闪烁,这几个上古留下的宫殿终于集齐了命定之人,可我见她第一眼,就发现太不对劲。”
王母喝了口茶叹气
“她没历过劫。修仙修道或修佛,哪个人不用付出代价?在天庭只有她一个人是例外。”
哪吒剔骨,杨戬失亲,孙悟空有五百年风吹雨打和九九八十一难,连王母也都又从世间重新体会了八苦八难,谁没付出代价?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嫦娥样样不沾,连创世神都有苦难,怎么偏她是那个例外。
“我那时只当是时候未到,这一环迟早要补,可日子越长越不对劲,两千年,太顺了,嫦娥心思缜密,意志坚韧,在大局上从未出过错,连容貌,品行,才智都皆是上乘,但这太不应该。两千多年从未有过劫数,所有时刻都能全身而退,那她得到的代价是什么?”
王母看着榻上苍白的人,走到床边坐下。
“命运真公平,该来的必须来,东西是我给她的,她那么聪慧,也该知道是到时候了,可我也没想到,她会是情劫。”
她本应是最像能承受别人爱意的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高悬的明月都值得被爱。
可竟然偏偏是爱,能把月亮拉下神坛。
王母指尖挖起药膏,揉开在她胳膊上,三界第一美人,若留下一身疤该多遗憾。
“也可能是,你们俩都瞒过了太多年。”
杨戬闭眼,无言的泪落下。
“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逼你娶妻吗。”
他摇头,木讷的继续替嫦娥上药。
“你的命格有异,娶就是祸,可当时天条本就禁男女之情,我就知道,你或许会被情困,且是场大劫。”
“现在想想,当初我不停逼你,竟然还误打误撞用了嫦娥,用了你的心上人,怪不得你能狠心立誓,不过你立了誓之后,命格里的劫难就散了。”
“杨戬,天外有天。”
剩下的王母不再言语,拍了拍他肩头离去。
杨戬握着她的手,指盖发青,手背皮肤透着青绿色的血管,凉的像块冰,任他怎么揉搓都暖不热,细小的血口,划开皮肉的伤痕,遍体鳞伤。
热泪一点一滴落在床沿,杨戬知道,劫难没有散,改天条的代价也是,是嫦娥救了他,是嫦娥来还。
用爱还所得,用心死赎罪,用一身伤去保证,断情绝爱。
泪水挂在下巴尖,他感知到麻木从心口传到唇边。
傻的,千年前那场致使杨戬生了病的大雪,就已经开始把两人的缘分稀释千万遍,毕竟从夸父逐日的时候,就没留下过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缘分从来朝生暮死,只是他们的昼与夜延长了一千年,不落的日光骗过两人心与眼,是代价,是惩罚,是月亮,注定就是要西沉的。
所以离别,所以难相见。
嫦娥醒时,床边站着玉兔,三圣母和百花,她被三人抱着喜极而泣,恭喜她渡过了天雷,补上了飞升的劫。
不过她丢了过程的记忆,总觉得好像有许多空白。
在月宫修养一整年,嫦娥已经能自己活动,只是站在镜前看自己身上的疤痕,她也觉得有些触目惊心。沐浴完穿上里衣,发觉胸口中间,锁骨下方不知何时生了颗朱砂痣,鲜红灼目,有点烫红她的眼。
指尖覆上那颗痣时,心口会隐隐作痛,可记忆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于是只能作罢。
日子年复一年过去,她如往常一样,上朝,布月,研究药理,去兜率宫探讨,一切与从前无异,她醒来后带有的一点疑问,也渐渐在年岁中消磨不见,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不过,忘了就忘了吧,不该记得的事还偏想要记起,不过徒增烦恼。
身上的疤日日要敷药,好在华山人杰地灵,三圣母总隔段时间来看她,带着新做的祛疤膏,一瓶瓶一罐罐,这些年用完的瓶子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她感动于这份情谊,觉得竟无以为报,三圣母却哽咽抱着她,说只要嫦娥一切都好,就是最好的回报。
玉兔替她上后背的药时总哭,小丫头心软,边擦眼泪边装无事,直到有一次指尖抖到上不好药,嫦娥替她擦着眼泪,轻声拍着哄着
“不哭了,这不是都补上了?还完了,不欠什么了,我也安心了,是好事。”
她一直知道自己没历劫,从意识到所有人都有过劫难时,她就做好了准备接受这一天,且平心而论,飞升的劫拖了这么久,十道天雷还没要了她的命,已经是好运,可能是天庭还找不来下一个月神,也可能是本就命不该绝,那她便依然既来之则安之,像最初飞升时一样,平静接受自己的命就好。
可玉兔听完她的话一愣,反倒哭的更厉害。
嫦娥渡完劫的一百多年,天庭重新开始举办蟠桃会,新天条出世后陆续有神仙补错渡劫,不过也是到凡间一世这类的小劫,上朝的人总聚不齐,没多大意思,蟠桃会就暂停了百年,如今过了百年,人才渐渐齐全,王母一时高兴,下令重开蟠桃会,众仙必需尽数到场。
她坐在镜前描眉,颈前的疤痕已经好全,嫦娥终于能换下交领的里衣,在大氅内套上方领的内搭,凹陷的锁骨有清秀的漂亮,好像能盛住一汪海,或一升眼泪。
百年未有活动,宴席一片热闹,众仙家攀谈声不断,嫦娥与百花交谈完回座,走近时发现身边空位坐上了人。
她顺着一双银靴抬眼看,黑龙盘氅,银甲凛然,是那位百年未曾露面的司法天神,竟然来了蟠桃会,还坐在了她身边。
四目相对时,嫦娥有心口一顿,那人的眼生的极其漂亮,看着她有一瞬慌张。
“抱歉……”
见他欲起身让位,嫦娥忙摆手示意
“不用……这里本就无人。”
身边人身上的木樨香,嫦娥好像很熟悉,不过更熟悉的是药草味,与华山的药膏味差不多,她这才想起,司法天神杨戬是三圣母的哥哥来着。
这位司法天神,她有印象,不过有些奇怪,她记得自己好像与他说过许多话,讲过许多理,甚至掉过泪,可她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只是同朝之臣,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话。
一百多年,这位司法天神基本不去上朝,听闻是当年在华山受了重伤,凡间灌江口是他的封地,他常在那里静养。真君神殿极少有人,折子都是他的手下梅山兄弟搬下界去,翌日再搬上天,麻烦是麻烦,但也无人能替,她有时会看着那寂寥露台洒满月光,感叹这位真君大人能者多劳,辛苦至极。
想到此处,嫦娥记起他改天条这么大的功,已然是三界的大英雄,自己却还未恭贺过人家,她倒了两杯酒,微微颔首
“真君。”
她开口,感觉到身边人明显的诧异,他身形一顿,浓眉渐渐蹙起
“我……失礼了?”
嫦娥见状试探的开口,他压下眉心皱,轻轻摇头
“没有,只是……我不太习惯仙子叫我真君……”
她猛然记起,从前自己好像一直唤他姓名杨戬,许是那时误会深,她真觉得他是小人,才这般无礼。
于是嫦娥更生歉意,虔诚举杯敬他
“从前是小仙没礼数,真君莫怪。”
他看着那杯酒喉头滚动,接过后抿了抿唇
“我其实……更愿意仙子叫我杨戬……”
“真君说笑了,你是三界的英雄,敬您一声真君是小仙应该的。”
多熟悉的话术,想不到会有一天是对自己说。
这刹那麻木又从心尖漫延,僵硬了举杯的指节,杨戬把想说的话蜷在舌尖,拼了命没让它说出口。
嫦娥比之前柔软了太多。
许是太久没近距离见过她,他看着嫦娥又精致了许多,只是如月面容上更添了些气韵,疏离。淡漠中温柔,柔软中疏离。
好像变成了与最初认识她时一样。
垂眸时目光落在她锁骨中间,那颗鲜红的痣上,红的像一滴血,暗自涌动着警示与提醒,暗自隔绝他心口堆积的思念,只能往肚里吞。
他心头涌起千层浪,可只能转瞬归于静默。积攒的眼泪早已能填满那处锁骨凹陷,可他只是坐着,没有再说。
片刻,杨戬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也敬仙子。”
短暂的交谈之后两人再没话题,杨戬似乎是话极少的人,见他垂眸沉默,嫦娥也不再搭话。
她又忙着与女仙们交谈,待热闹散去,终得能坐在桌前喝口茶,仰面时才发现身边人已离去,酒壶置于左手边上,只喝了她敬的一杯酒,白玉瓷盘搁着好几个剥好的橘子,一口未动。
是有些奇怪的天神。
元宵月圆,阖家团圆,嫦娥因公去了趟百花园,出来时市集正热闹,玉兔磨着她撒娇,换来在阁楼美餐一顿。
楼下众人赶集,只是看着就觉得有幸福漫延在空中,玉兔正对着糕点津津有味,店小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走到两人面前
“两位贵人,我们酒楼今日有规矩,赠第一百桌客人一碗面,刚巧,你们就是第一百桌。”
说罢堆笑的脸放下那碗面,示意一个“请”便退下。
玉兔开心的拍手,嫦娥喝着茶,无奈揉了揉她的头
“你吃吧,当心烫。”
玉兔点了一桌糕点,嫦娥辟谷,又不喜甜,只尝两口就用热茶解腻,对素面也没胃口,就任她吃个痛快。
玉兔正吃着,不远处岸边一声响,随后炸开一碰金光,落下时似碎星入河。
“娘!我要看打铁花!”
邻座的小孩扯住母亲衣角往外走,岸边人们看到也纷纷围观,玉兔只见过一次这东西,心中也生好奇,想快速解决手中的面,不想吃到碗底,竟发现卧了个黄圆的蛋
“唉?还有个鸡蛋?”
嫦娥看了眼,笑着点头
“看来玉兔今日运气不错。”
待打包了糕点,两人路过河岸,玉兔撇着嘴求她去岸边看一会这地上的烟花,嫦娥却凝了眉,今日已耽误了一些时辰,月宫不可无人,要尽快回去才是。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要是喜欢看,就站近些看,不过我可得先走了。”
兔子皱起小脸拉长尾音表示不满,但她知理,只能挽住嫦娥胳膊跟上回去的路
“姐姐~你也太无趣……”
她轻轻捏了捏玉兔肉肉脸,放轻语气哄着
“不是我无趣,今日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广寒宫确实不可无人……”
两人交谈渐隐于人群嘈杂走远,铁水在她身后一捧捧炸开,燕辞南去,鸟雀归烟,碎星斑斑点点,于璀璨处落下暗淡。
她路过人间好景,路过心事残卷。
铁水用尽,河边看热闹的人群散去,打铁花的人支着柳木棍喘气,慢慢坐在岸边休息,随后再慢慢仰面平躺下去。面具下的眼睛湿漉漉,有温热滑落眼角,他掀开面具,华贵脸庞迎着月光,却落一身冰凉。
杨戬无言,良久的无言,空中明月依旧,但不见当年月圆。
他伸出手,又收于胸口,那就用一捧热泪,贺你生辰安康,祝无尽平安,无尽路。
又一年初冬,嫦娥去找山神议事,许久没来凡间,她也不急回去,水乡多桥,她路过群山,踏上青石板,湖上有情人乘船对赋,有琴声萧瑟和鸣,跃浮青山万千。
桥头多摊位,画好的扇面摆挂一片,山水写意,苍劲书法,她偏一眼看尽,一幅八卦扇面。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记忆深处好似有人一直在摇扇,摇散回南天的闷热,隐入临江烟雨。
她鬼使神差买下,想了想,打算带回给老君消遣。
天色一直阴沉,赶上皖南落雨,寒肃漫出山涧,风过看远山如罩了飘摇纱雾,石板路泥泞,偶有脏水砰溅,她小心提着裙边,又心急想找避雨的屋檐,雨滴颗颗欲骤,果真如预想般落成跋扈,不过只身未沾,有人从身后走来撑伞,庇护了一方雨不落。
“真君?”
“仙子。”
两人互相颔首,出于礼貌不去询问什么,嫦娥只道谢
“不必客气,同僚……应该的。”
两人无言并肩,她想起三圣母的药,有段日子未见她,听说是去同百花找更有效的草药了
“真君,若见三圣母,可否麻烦转告,月宫想念,若有空来相聚,草药不必再苦寻,我已不在乎这些……”
她说着侧目,不想竟见一滴晶莹挂在他眼下,缓缓淌过脸颊,掉进地面涟漪
“真……君?”
“啊……”
他回神,“淡然”拭去
“是伞檐的雨水溅上了。”
衣袖下的手指紧攥,把衣边捻出印子,他侧过头,压下情绪
“我知道了,仙子的话,我会转告家妹。”
嫦娥点头,两人再次无言并肩。
廊下有长椅,两人坐在檐下等雨停,杨戬解开披风,抖了抖沾上的雨珠,嫦娥看着他动作轻柔,想必是珍视之物,目光触及那只写意竹节,应原是一处破口,缝合后又用竹青色的线绣枝掩盖,有了竹节形状,竹青破了墨色的闷,墨色玄贵衬出竹青的活,竹又喻君子,看来替他缝补之人也是下尽了功夫,怪不得他宝贝。
见她盯得出神,杨戬道
“怎么了?”
“啊……没什么,这披风真好看。”
他垂眼,隐去晦暗
“旧披风,很多年了……”
“久生情,旧生情,多年的物件才更珍贵。”
“嗯……”
他一顿,后几个字略有生涩
“妹妹做的……”
印证了自己猜想,嫦娥笑盈盈点头
“三圣母心灵手巧。”
不远处佛寺敲了钟,传来空旷回响,惊起林间鸟雀,杨戬望林间,思绪随着飞鸟一齐远去,他有些放空,目光凝不起聚点
“仙子知道山下的月老庙吗……”
嫦娥一愣,想了想具体
“知道,这一带凡人求姻缘皆拜于庙中,那庙前有棵姻缘树,年年挂满红绸,香火旺盛不绝,攒给月老不少供奉。”
“那红绸有用吗……”
嫦娥见他眸中漆黑,不知是自问还是问她,嫦娥叹笑,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如果只一齐绑下红绳就能终成眷属,白头到老,那世上就再无伤心人了。”
她伸手接了滴雨水,又压下手腕让它顺着指尖滑落。
“而且那树上的红绸每年都清理,不知道会被风带到哪一座山头。”
原来缘分早就栩落孤山。
杨戬想起半日前他在庙中,看着虔诚匍匐在佛像脚下祈求的人,心中突然涌进苦涩,这一刻他真羡慕凡人,他们要祈愿,还可以跪神明。
“那神要向谁祈愿呢……”
他轻声念出这句话,嫦娥没听清楚
“什么?”
他摇头,故作语气淡然
“就是觉得那些绑红绸的人太蠢。”
她柔柔的笑,抚了抚耳边碎发
“蠢一点没什么不好,骗过自己,也能开心一辈子。”
雨声渐停,月升前还要回天,嫦娥起身,礼貌性问他
“真君,要一同回去吗?”
只有一把伞,她带走杨戬就没得打,她客气一下,杨戬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了,雨快停了……我还要公务未办,且一会要回灌江口……仙子不用顾及我。”
想他出现在此也是因公务,嫦娥了然点头,不再推脱颔首示意
“那今日多谢真君。”
眼看日光渐落,明月同日光远去,山雾层层叠叠迷人眼,雨打木檐的声音渐歇,直到那抹淡紫的身影他再望不见。
嫦娥走到开阔之地,伞面上没了滴水声,她这才从伞下抬眼,鞋面飘落一点白,她合了伞,原是冷雨冻成了雪。
她伸手去受那凉意,松柏苍岚,凌风乱,雪片被卷携庸漫,不过多时就在天地缓缓。
孤鹤惊鸿雪,她突然回望青山,已是在暗淡天色与云雾中找寻不清,无灯孤山,看不见风雨廊下,是否还有人在。
她垂眼,又撑开了伞,转身离去。
檐下人容夜色吞噬他眉骨,静默如山,良久伸出手去接那雪片,暮落沉雪,他也再等不到月照故人来。
年年一起看雪。
开口竟已泪如雨下。
“嫦娥……下雪了。”
大雪封山,有情再难落款。
“上次去看,姐姐身上的疤确实淡了不是,轻的只剩一点印子了,不过那腰腹和肩头,太深的还是消不下去。”
杨婵浇着那些草药,杨戬站在桌前,仔细将瓶子贴好标签,闻言思索一番点点头,认真交代妹妹
“这瓶是抹肩头的,这瓶是后背的,腰腹上那条……当时已伤到内脏,可能没法不留疤……”
杨婵接过那些瓶瓶罐罐,忍不住劝道
“二哥,其实真的没关系的……姐姐她真的不在意了,她说过,留疤就留疤,就当是……一个见证。”
“我知道。”
他只说知道,可依旧蹲在杨府的后院,日复一日捯饬着那些听说都能祛疤的草药,种了一院子,沾上满身的药草味,累的时候还是只看月亮,梦里数次回溯到那一日,却在惊醒后连落泪的勇气都快凑不出。
明月依旧高悬,她终于变成了宿命想要的样子。
月夜清宵,渡口缠风,杨戬数不清是第几次酩酊大醉,盖着披风睡在那堆回忆中,梦中眼泪浸湿燕尾蝶的翅膀,他一个人守着镜中月,开不出一潭水中花。
永生不灭太荒凉,他也会想,如果能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老去,是不是就不用再到达这样的纵雪严冬。
那个把一切都扔进风雪中,顷刻湮灭的雪夜,只差一点,月坠花折。
他年年对着月亮祈愿,不痴,不贪,不嗔,不怨,只是落笔,“爱”字再也写不出来。
只求月亮岁岁平安。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