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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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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新天条整理完毕,刻在天规石上,覆盖旧天条纹路,仿佛那之前的几千年,被顷刻湮灭。
成文的书卷早上分发给了各殿,此时杨戬独自立于天规石前,眼底掺杂疑惑。
三日前他陪玉帝下棋,老头没了人管拼命肆意,边下边喝他的万年仙酿,喝得醉眼朦胧,直打酒嗝。
不过醉醺醺的抬起眼,同他交代了一件要事。
“新天条整好的那天……嗝……有位仙家……要同时历劫……”
他不解
“是犯了何大事?”
玉帝摆摆手
“没有……是补的……”
补?自己就是司法天神,他怎么不记得有神仙犯的错大到要用历劫来补,还至今未补。
杨戬心底思索,问道
“男仙女仙?”
“男的吧……朕不清楚,这事都是娘娘管的……嗝……你要不嫌麻烦,下凡问问她去…如果她还记得你哈哈哈哈哈哈!”
剩下的酒疯他没再管,自己回了真君神殿。
杨戬看着天规石内闪出一道白光,是历劫开始的信号,可神殿并无来报,众仙家也无人上报,那今日劫难到底归谁?
他思索着,剜骨割肉,乃□□之苦,众仙飞升前有不少人挨过,但众人也皆知,□□之刑有时不比精神折磨。
修仙修道皆修心,心若疯魔,人就疯魔,失心失智不如□□受刑来得狠厉,但好比钝刀割肉,一点一点的痛,说不出口,却能延续很久。更何况如若无法破解,到最后困自己于心魔间,精神折磨对有些人而言,比死、伤更可怕。
劫难到底是谁的。
杨戬去了天阁,打算再翻阅一遍卷录核实,踏进殿时瞥见那方小桌上搁着他平日办公常用的东西,再多停留两秒,目光突然触及那本簿册。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猛然想起之前自己问过老君,嫦娥的神位来历可有何不妥,道祖笑他太紧张,嫦娥是天选之人,且她千百年来恪尽职守,从未有过纰漏,神位无有不妥。
他忘了,没人说过“天选之人”就不用付出代价。
广寒宫宫史上只写,“因吞药得以飞升,夫留人间,不到月余郁结而亡”,可他知道嫦娥不爱后羿,不爱之人离世,对她而言算什么“劫难”?
他立马开天眼查看,只见广寒宫玉树下浸着一小滩血,那瞬间杨戬觉得自己不会呼吸,巨大的不安压上心头。
不能是她。
他扔下册子,直奔广寒宫而去。
劫难远超出嫦娥的预期。
她以为自己能承受,可痛苦源自身上每一个角落。嫦娥睁开眼时头疼的像要裂开,脑中一瞬涌进各色声音,嘈杂烦乱,偏又有些话能一字不落的让她听个真切
“他真的很爱你,你为什么不接受他——”
“后羿才是你明面上的夫,你怎么能爱上别人?”
“薄情寡义,盗药弃夫,红颜祸水!”
嫉妒,羡慕,鄙夷,不屑,嘲讽,夸赞,真假参半。
眼前一张张脸,扭曲到看不清,织成一张网拦住她,一句句讨伐都是枷锁,一层一层压在她身上,沉的喘不上气。
她从来没辩解过,所有的声音,原来这千百年,从未停歇。
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她跌跌撞撞出了宫门,手指扶上玉树时,意识有短暂一秒被冰凉拉回过,嫦娥试着凝神,却发觉自己已操控不了法力。
窒息感越来越强,她颤抖着摸到脖颈的玉髓,大脑已完全无法思考,她想将那些声音赶出脑海,只是于事无补,心脏像被人揉捏,她欲要扯掉玉髓,才发觉怎么扯链子都不会断,烦躁和痛苦使她没了思考,只会重复拉扯,直到链子嵌入颈间皮肉,勒出道道血痕。
破开的皮肉冒出血珠,缓缓流在玉髓上,透白的珠子渐染成血红色,嫦娥猛地一咳,一口血水咳洒在玉树下,在通透晶体间红的刺眼。
她已没有太多意识,只是身体不受控制的引着她走,不知方向,跌跌撞撞,脑中谩骂指责却未停止,嫦娥努力想保持清醒,可无论如何也凝不起思绪,一团乱麻,彻底失控。
恐惧和不安压上心头,她千百年来从未有过这种时刻,可身体和思维全部脱缰的感觉,真的会要她的命。
越向北走越荒凉,昼夜囚困霜雪风冷,她眼前一片模糊,脑中痛感炸裂般袭来,脖颈处的血沾了满手,在她视线内也只剩一团赤色光影。
窒息感达到顶峰,嫦娥呼吸不上来,身体在云边摇摇欲坠。
一直有个模糊声音在她耳边说话,像是从玉髓传出来的,也像是从心底传出来的。
睡一觉就好了,闭上眼就好了。
她撑在栏杆上的手臂逐渐弯曲,另一只在颈间拉扯的手指卸了劲,困倦感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她招架不住。
嫦娥瞳孔涣散,全身软了下来,大脑再不能思考,她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仰面跌下云层。
跌落时耳边风声烈烈,一块冰晶划破她耳垂,又擦过侧脸留下一道血痕。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凡间下雪了。
她像雪片一样坠落。
“嫦娥——”
她听到杨戬的声音,但她再睁不开眼。
这一声过后,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脑中没有嘈杂声响,耳边风声也逐渐消失,世界都安静,她思绪也随之散于天地间。
杨戬双目充血,他拼尽全力,但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嫦娥下坠的速度。
急速下坠中他试着双手凝聚法力,却每打出一掌,都被玉髓发出的光无声消散,他亲眼看着自己动用的全部法力在靠近嫦娥那一瞬,像一缕烟,轻飘飘散在风中失效,一次次,一遍遍。
杨戬恍惚间也听到一个声音,它说,让她降落。
杨戬一次又一次注入法力,法力一次又一次被玉髓消融,他眼看着坠落时她衣物逐渐被风扯破,露出的肌肤留下道道血痕,他想用法力将心上人裹住,让风雪不侵,可于事无补。
像是一只手,在天外操控着一切,命运流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成一团麻,把两个人都困在里面。
让她降落。
降落什么?九重天到凡间,多久?多远?
他青筋暴起,对着飘渺声音,对天外的那只手怒吼
“她会死的——会死的!!”
眼酸胀的要裂开。
为什么是嫦娥?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改了天条,为什么。
怒吼的声音在极速下坠的风中片刻飘散,杨戬第一次觉得,天与地之间有这么远。
罚我吧,求你,别让月亮坠落。
群山落白,在暗夜中沉默,他眼看嫦娥已快要接近地面,他马上要看见嫦娥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
瞬间的绝望让他怒喊出声,他压上□□玄功,拼命打出最后一掌。
淡紫色的身影没入一片树林,将嫦娥四肢留挂不少伤痕,千钧一发之际,那道倾注杨戬全部希望的蓝光垫在嫦娥身下,抵去一些致命的坠落。
杨戬跌进雪地时,只听见不远处一声闷响,随着他法力的蓝光一齐落在厚厚雪层。
雪下得像母亲死的那天一样大。
这么多年,杨戬再一次感受到与那天不相上下的痛苦与绝望,甚至,比那天还要痛苦。
哪怕是今天他已本领通天,也还是救不了自己爱的人吗。
他踉跄着奔向树林,眼前景象催他一串热泪,决堤难收。
月下美人像把破碎的冰,静默躺在雪地散开三千青丝,身上褴褛衫裙向外渗出温热血水,将压在她身下的一片寒酥浸透,再慢慢蜿蜒出如花瓣形状。
杨戬眼前好像只剩黑,白,与红三中颜色。
三种颜色中央捧着他破碎的月,像一朵被踩进雪里的花。苍白面容迎着月光,冰凉到感知不见呼吸声响,杨戬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明月渐没入云层,黑暗吞噬天地,吞噬掉照在嫦娥身上的月光。
她眼睫眉梢都挂上雪片,仍如千年前杨戬初见她时一般,雪与月之间,她永远是第三种绝色。
只是双唇缄默,没了血色。
嫦娥身上所有伤痕都像变成一把把刀,向杨戬心上捅去,他颤抖着抱起人柔软的身躯,柔软的让他生怕再用力些人就会在他怀里变成碎片。
他的月亮还是轻飘飘的,像片羽毛,像一块冰。杨戬觉得喉咙哽咽,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眼泪崩塌时全身颤抖,积雪像命运一般把两人困住,心脏痉挛,一把把拧出酸水,他在心底问无数遍,为什么会是嫦娥。
如果是他改了天条的代价,用自己的命来换不行吗,劫难全归他一人不行吗,为什么偏要他的月亮来还,让月亮坠落,从九重天到凡间,不就是要她的命吗。
“我求你……我错了……把她还给我……”
他哭着将嫦娥的脸揽紧在心口,他垂首,试图感受到鼻息下还有生的希望。
可是没有。
“我求你……”
他崩溃着呢喃,拼命想将真气供给嫦娥,却摸不到她手腕脉搏。
“不要……我求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求谁,谁才能救他的月亮。
没有人回答他,杨戬耳边只有风雪声,在没有月光的大雪纷飞里,飘落青山几层。
嫦娥做了最后一场梦。
挂满红绸的屋子,点满龙凤红烛,大副的囍字挂在高堂,案上搁着玉如意与合欢酒。
着大红婚服的少年郎转过身,有一种意气风发的张扬,这双含笑的桃花眼越过千年,带着澄澈的爱意落在嫦娥眉眼。
这是少年时的杨戬。
嫦娥愣住,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就变成了血淋淋的模样。
只一瞬,红绸困住他四肢,杨戬被硬生生拖跪在地上,双臂被高高挂起,像赎罪的动作。
少年郎挣扎间,一把利刃从身后穿过他胸膛。
尖锐刺破皮肉,穿过骨骼的声音清晰入耳,她心脏瞬间被麻痹,张开的唇发不出声响。
不知何处生出的剑,一剑又一剑,一齐穿过他身躯,嫦娥眼眶中掉下一滴泪,随之决堤。
地上的血水汇成河,流向她脚边,浸湿鞋面和裙摆,肆意漫漫。
少年人颤抖的抬起眼,额上的汗混着眼泪,再掺着血水滑落面颊,那双眼还在笑,直到天眼也裂开。
胸腔内攒压着巨大的悲鸣,生生卡在喉头,喊不出,咽不下。
她站在那条血水河里,四肢如灌铅动弹不得,有一种承受不住的痛苦要从身体里溢出来,直到杨戬眼瞳涣散,穿过胸膛的刀刃被一把抽出。
又一把穿过。
“不要……”
她冲破那种痛苦,终于能说出两个字,尽管喑哑的不成调。
别,求你。
剩下的就又说不出了。
她感觉心脏在痉挛,从四肢到大脑无一不是发麻的,嘴角止不住的抖,眼泪温热如皖南的雨,下个不停。
想闭上眼,可眼瞳像生了锈的锁芯,转不动也合不上,她只能盯着那张逐渐青灰色的脸,一颗心被扔进万丈深渊。
耳边幽幽飘来一个声音
“你早知道的,所有神仙都历过劫,只你没有,嫦娥,你躲得过吗。”
“该有的少不了,千年的月神,太顺了,你该还债了。”
飘渺的声音嘁笑
“你看着他,你告诉我,你学会爱了吗?”
她还是发不出声响,窒息感又填满心脏
“你学不会的。嫦娥,新天条出世,所有人都有爱人的权利,唯独你不能有,你听明白了吗,是你不能,你不能有爱人的权利。”
血水浸透的裙边越发的沉,坠得嫦娥再也没有思考的能力。
“你傲慢,你自负,你口是心非,你有恃无恐,你所有的底气,都源自他爱你。”
“可他爱你,他得到了什么?”
“是冷漠,是痛苦,是孤立无援与万人为敌,是你仗着他的爱肆无忌惮的挥霍,还是你想看他蚀骨剜心,像这样——”
后颈被无形的手扼住,让她正对着杨戬的脸,逃不开目光,下巴上的手掐的她生疼,让她视线所及,就是满目疮痍。
“痛苦吧?无能为力吧,可惜你救不了他,这就是爱你的下场——”
“这就是你动心的下场。”
飘渺的声音讥笑,掐在她下巴的手又用劲许多
“现在你告诉我,你爱他吗?”
爱到底是什么?
瑶姬与杨天佑生离死别时的撕心裂肺,三圣母一家团圆时的喜极而泣,小玉站在门口眼看着沉香与她人成亲时的默然垂泪,她知道这就是爱,爱与痛永存,但这些都不可能痛到她心底。
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爱不在自己心上,就是不会痛的。
可直到现在,这种痛贯穿她五脏六腑,身上每一寸都像是被石轮缓慢碾过,鲜血淋漓,剜心蚀骨。
那是不是,在这每一秒的痛苦里,都是我爱你。
同淋雪的肩头,挡去风雪的背影,服软低头时敛眉,区别于他人的例外。他沉默的温柔也好,毫不掩饰的剖白也罢,她从来,都只觉应该。
可杨戬凭什么永远“应该”呢。
太多时候那双眼里的挽留都被她忽视,她辜负过很多期待,太多时候,她只愿留给那人一个冷漠背影,匆匆来匆匆走,从不回头。
回应太少,爱意太浅,可你应该知道的,我没有太多的爱,那点与你的爱相比,不过算“皮毛”的感情,就是我全部的爱了。
我是块冰,如果我也炽热,冰就化了。
我也应该知道的,你的爱,我早就还不上了。
杨戬身上的那些剑一瞬间抽离身体,也激不起他的抽动,那张脸还倔强的要抬起来,看着她扯出一个笑,随后迅速灰暗下去。
眼看那些剑又要准备穿过他身体,嫦娥终于最后一丝理智也崩碎
“不爱……不爱……”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一张一合的嘴唇喃喃自语,不知道怎么把要说的话排序
“我学不会爱……你放了他吧,放了他……我不会……我不爱……”
那些血窟窿把她的心吸进去,搅碎再踩进泥里。
“错了吗。”
嫦娥想起幼年时救过的一只折翼的鸟。
自己日日替它喂食,细心呵护它翅膀上的伤,直到痊愈那天,她天真的在鸟的脖颈系上一条红绸,想着如果下次重逢,就能凭红绸绳认出它来。
两天后,鸟被族人射穿身躯没了呼吸,因为日色渐沉中,颈上那条红绸太引人注目。
她以为是救赎的。
她止不住发抖,目光聚在杨戬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窟窿上。
“错了……”
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
“全错了……”
飘渺的声音轻笑,贴在她耳边落下最后一句话
“这就是月神的代价,你的命”
代价晚了一千年,可虽迟但到,女魃告诉过她的,谁都逃不了。
谁都逃不了。
声音消失了,她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离身体,失去支撑重重跪在地上。
血水快速浸湿她衣袖,指尖触到粘稠的血,还是温的,对面的人双臂高高吊起,头却低垂。
四周静的只剩她眼泪滴在血水里的声音。
她以为是救赎的。
她以为花烛摇红的房间里相互跪下的人,是为了永结同心。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杨戬时,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充满愤怒与悲情,那时自己心尖只有一个念头,觉得这么漂亮的眼睛不应该是这样,于是她抱住小少年,轻声说不要怕。
瘦削肩头愣住,然后在她怀里眼泪决堤。
她知道自己是救赎,她以为只要永远不近不远,少年人就能永远平安。
可是今天回首看这么多年,才发现原来从那之后杨戬的每一滴眼泪,都有自己的因素存在,原来他们的缘分是附加在杨戬身上沉重的山,她是救赎,也是深渊。
最初认识他时,也不过是希望他平安,后来欲望堆叠,总是期待他能做出更多自己希望的事。你什么都知道,是他的爱让你有恃无恐。
你总想要“少年的他”回来,可你怎么忘了,是他只有变成今天的样子,才能爱你。是你断了他的路,康庄大道青云路,你把他路上所有烛火吹灭,只剩月光寒照,照的他心越冷,泪冰凉。
我总是固执的要你懂我,尽管我岿然如山,也偏要你懂我。懂我说,懂我做,懂我所有没说明白的隐意,懂我说一句留一句的沉默。我总想让你听话,不是听别人,是只听我说。想把所有期待只拴在你一人身上,想要你做到任何我所想,直到有一天你偏离轨道,才发觉我这样不动的山,也会为你哗然。
不该,不该的。
如果回到最初,她没有自作主张的去“救赎”,那杨戬是不是就能永远做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所有杨戬爱她的细枝末节都在脑海一幕幕闪回,然后戛然而止。脑中一片空白,她心底有根线断了。
一开始就错了。
自己怎么会觉得是天将明呢。宿命明码标价,没有抵抗的余地,它才不跟你周旋商量,要你死就死。
她还以为自己能撑过去。
他身前新郎官戴的红绸花早已被刀尖捅烂,从朱红浸染成深红,滴滴答答渗着血。哪里都是他的血,哪里都是,地上,衣服上,她身上,她眼前,铺满杨戬的血。
血淋淋的人跪在她对面,几米远已经隔了一生。
原来千年的爱,只这一时就能被碾碎,丢在风中什么也不剩。
谁能拗得过那只无形的手?
命数,劫数,如果想要挣脱的代价是眼前的一切,那就不逃了。
不逃了。
眼泪滴滴答答落在衣襟,她呆滞着呢喃
“一拜…天地——”
一切归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