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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lof300粉贺文 “氛围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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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坐在她书房,桌上搁着沏好的茶,茶香飘了满屋,他垂着眼,心中思索着自己不想告诉她的事。
后羿的庙建好了,只是神像雕不出来。只有嫦娥清楚他的具体样貌。
他开不了口,也不想开口,又不得不开口。
嫦娥在药阁配药,他前两日心口旧伤复发,嫦娥帮了不少忙。他无声慢步移至嫦娥身后,正想着如何开口,就见她踮起了脚,欲要拉开上层的抽屉。
手比眼快,杨戬先她一步抬手替她拉开,却也同时将她圈在药阁前,臂弯与柜子间形成一块闭环,他低头,冷桂香浸了满怀。
嫦娥接过药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愣怔目光随即别开,握起的拳有点不知往哪儿放
“抱歉……”
“无碍。”
他只退回一步,嫦娥走过他身侧,衣袖还会磨擦到他虎口。
这点心思不难猜,杨戬已经克制的很好了,嫦娥知道,没有自己的主动,这辈子杨戬也不敢再干什么“逾矩”的事儿。
可是她突生起“坏心思”。
“去把窗打开吧。”
杨戬看着她身上只一层单衣也未披紫氅,微蹙起眉
“不热的,外面起风,还是别开了……”
他随嫦娥一起走向书房,装药的托盘由他端着,嫦娥轻笑,微微侧目,故意在跨过门槛时出声
“不热吗?我看你耳朵红了。”
身后人果然没能跨过门槛。
杨戬被这话惊得脚下一绊,手中托盘向前倾去,嫦娥不完全回头,却精准伸手掺起他小臂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他落得狼狈。她接过托盘,杨戬喉头滚动,目光一下也不敢落在她身上
“我还是……去开窗吧……”
嫦娥捻着一片橘皮看着他背影浅笑,现在的确要开窗了,他脸也红了。
待两人坐下不久,药已包成一摞摞的纸包,杨戬数着,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开口干涩
“仙子可否……画一幅后羿的像。”
嫦娥正洗手,回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是神庙建好了,但神像不知该怎么雕刻……如若仙子不便,那就——”
嫦娥了然点头,随口应了声
“有,我拿给你。”
见她应答的这么快,杨戬垂下眼,指节握的泛白,目光触及桌下有团废纸,他刚捡起嫦娥就拿着画卷出来,于是只好顺手将废纸藏于袖中。
他掂着药包与画卷与嫦娥告别,广寒宫门口落满月光,杨戬躲闪目光,犹豫开口
“仙子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最怕听到有关“后羿”的什么话,可若庙宇落成,他总归是要带嫦娥去看看的。
“还有什么……”
嫦娥思索片刻抬眼
“明日带我去凡间看看那座庙吧。”
他到不意外,只是心底泛酸
“好。”
真君神殿还未点烛火,他展开画卷摊于桌上,画中人全身洒满月光,热烈眉眼意气风发,有些灼烧他的眼。
面相忠厚不乏俊朗,身姿健硕神采奕奕,也是,这样的人才是有胆量不计后果也要拉弓射日,于疾苦中救赎众生的“人神”英雄,这样的人才该有资格让神女难忘千年。
他其实从来不嫉妒后羿的,尽管传说有众多版本,可那份大爱放在任何版本中都值得敬佩,而那段时光,尽管他没资格去窥探,也不会不允许嫦娥放在心底记了千年。他从来只恨,相遇太晚。
可是,这副画精细无比,那她会不会是在这千年里,临摹了十遍百遍?
十遍百遍。
他只是幻想嫦娥临画时的低垂眉眼,心尖就像碾破了一挂苦胆,他不嫉妒,一点都不嫉妒才是假的。
他甚至想不出来嫦娥“深情”的模样,因为他从未见过。为一个人蹙眉垂泪,为一个人哀思愁绪,他想不出来自己高悬的明月将所有的爱都给予一人是什么样的,因为那个人不是他,他不知道。
杨戬麻木的卸去银甲,随着护腕一齐掉落的还有一颗泪。他那样一身傲骨的人,什么得不到?偏偏永远只会因一人低头。
早知这是无解的题,杨戬愿赌服输。
指尖把纸团揉的起了毛边,甲盖又穿透宣纸嵌入掌心,手汗沾湿的墨色晕开,染印在他掌心几个不成型的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我呢,是否是“除却巫山非云也”?
她所有的爱是什么样,他或许永远也没资格知道了。
一夜无眠,躺下就会想些自寻烦恼的事,杨戬强打着精神坐起来看折子,看的眼泪不时冒出几颗再固执擦去,就这样熬了一夜,终于“如愿以偿”顶了双红肿充血的桃花眼去上朝。
朝会后他落在众仙家身后,一人缓步下着台阶,直至神殿前,才发觉嫦娥站在露台,怀里抱着一幅画卷等他
“仙子?”
“我来换幅画卷,昨日那副用不得,我得收回去。”
杨戬闻言心尖一颤,默默垂眼
“好……”
她将画卷递与杨戬,出言提醒
“换身衣服吧,去凡间。”
“好。”
嫦娥在庙内闲逛,没什么新奇地方,只是座规格最普通的神庙。因近年“后羿射日”的故事又在凡间流传开来,各地供奉“人神”后羿的庙多了起来,后羿无神职,也早已不入轮回消散于天地间,百姓的祈愿福泽无处安放,有仙家提议记在嫦娥名下,她自是婉言谢绝,王母听后大手一挥,干脆让在凡间建一座“神庙”先收着,过些年岁定点散给当地百姓增加气运,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枉费诚心诚意。
负责雕刻的工匠得了画像展开,杨戬见只是与昨日那张不同角度的画像,不知为何要换,心中暗想,或许是对她很重要的一幅,不愿拿走吧。
他悄悄去看嫦娥,没有他想象中眷恋神情,只是同平时一样,沉静面容如月,目光淡淡略过庙宇各处。
工匠在偏房塑着泥像,嫦娥拉了椅子按于树荫下,杨戬煮好了茶,按计划要问些必要的
“仙子,后羿的生辰是何日?”
嫦娥倒掉烫茶杯的水,微蹙起眉
“我不知道。”
杨戬笔尖一顿,控制不住诧异神情看她。嫦娥思索着,在脑中翻遍所有记忆也未想到,只好如实摇头
“真不知道。”
她竟然不知道?
“我没问过,他也不曾说过,那时没太多讲究,生辰……不是必要吧。”
杨戬迟疑点头,问向下一个问题
“那……后羿所喜?”
她倒是想说宓妃,不过压下所想,应付了事。
“骑射。”
“可还有其他?”
“不知道。”
杨戬心底疑惑越大,一种异样从心底攀升,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看着书册上的其它问题,默然合上
“无事了。”
嫦娥见他问完,起身进了偏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个女子泥像,半截手臂长,不大不小,只是容貌未雕,看不出是谁。
“仙子?”
“神殿可有急事?”
她先反问,问愣了杨戬
“没有……”
“没有就坐着,等我雕完再回去。”
杨戬不知为何,只随她点头应好。
三月暖春,春风吹得人心生柔软,杨戬坐在她身旁,偷看她侧脸。好像上一次这样看她,是他刚上天没几年生了那场大病时,嫦娥为他做了些清粥小菜,因要写蟠桃会的事宜在他书房停留。他还记得那日的风与光对佳人的偏爱,他还记得自己那时想,等下一个春日来临时,自己能否有勇气在她鬓边簪上一朵花。
只是没想到,“下一个春日”就这么过了九百多年,还是未来临。
春光如此,有幸偷得浮生半日闲,杨戬静静看着她,看得眼眶发酸。
凡间人尽皆知两人为夫妻,修仙飞升前结下的夫妻,独有在副位放置配偶神像的权力,不过按神职位分,她的像不应低下几分,杨戬特意垫高了摆放神像的位台,他不忍看神女成为谁的附属品。
“仙子,副位空出来了,用不用摆上你的神像……”
“不用。”
得来嫦娥在石桌前专心雕刻泥像,头也不抬的回绝。
春日暖阳照得人周身生暖,他松了口气,闭上酸胀双眼,眼中血丝镌满疲惫,不回天也好,容他喘口气也好,就在嫦娥身边坐着就好。
困意袭来,在她身边他就能卸下所有防备,昏昏欲睡之际,杨戬听到身边人起身的动静,不过半响,沾湿凉水叠好的一方帕子,被轻柔覆在他合着的双眼上。
他被凉意惊到,唇微张,还未出声,眉心应是天眼处搭上一截冰凉指尖,隔着帕子按了按他红肿眼周。
“以后夜深了就别再看折子,睡不着点些安神香。”
他闻言眼眶更生酸胀,心悸间一串热泪混着帕子未拧干的凉水,一齐从眼角落下,被掺香衣袖拭去。
“没看多少本……”
他试着狡辩,身边人觉得好笑,指尖点了点他眉心
“你出门前没照镜子?一夜不合眼挂在脸上了,我不瞎,想看不出来都难。”
有帕子的水做掩护,他才能心安理得掉几颗泪,身边人耐心擦着,毫不在意湿了袖角。
他嗓子发紧,压下眼泪
“安神香用完了……”
“去广寒宫拿。”
“前两日驳了你的折子,怕你生气,没敢去。”
嫦娥刻着泥像轻笑,他什么时候不敢去广寒宫?外人面前“吵”的再凶,私下不做声响的“道歉”一次没少,自己多少有些将计就计,从没在心底真正生气过,再说,她给过的提议,实际上杨戬都在尽力落实。
她知道的,杨戬一直在听她的话。
“你是头一回驳我折子?广寒宫不待见你,把东西扔在门口,你拿了走不就好了。”
生什么气都是一码归一码,抛开这个问题,其余的不做计较。这是这些年两人达成的奇怪“默契”。
杨戬想起前两天还在朝堂上与嫦娥争辩过,他演过了头,王母见自己与嫦娥对质的起劲,特意将后羿这事指给他,他坑了自己,再不愿意也得接下此事,还要面上不屑一顾,只是没想到嫦娥好像并不在意此事。
杨戬将头倚在柳树边,突然哽咽。
其实很想对嫦娥说声抱歉,这些年他没少惹她生气,对着干的事更多,每次拧巴的去找她“道歉”时,次次都想一股脑把所有苦衷都告诉她,又想到她是知晓“明确爱意”后就会把人推出千里的人,生生压住那些冲动。嫦娥有多狠他清楚,那块印着“百年好合”的月饼如果再出现在杨戬面前一次,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崩溃。
月饼是当年“逾矩”的警告,我不再往前一步也好,不要,不要再用那样的方式推开我了。
他一直将距离控制的很好,只是年复一年的不近不远中苦闷也堆积成山,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与月亮,永远只能止步于此了。
可深爱的人又怎么甘心就止步于此呢。
年少时满腔热血,想为心上人摘星揽月,想赠她烟火三千,掌花灯满城,不为什么一报还一报,就为了那双笑弯的眼,就能把心缝儿都浸满甜。
可心境随转,年岁堆叠,突有一日他发觉自己不再只求于此。
想为你簪花,为你低眉,为你挡尽风雪俯首称臣,做世间仅有的忠心耿耿不二臣。
想与你相配,想让你看着我,只看着我。
很多年前嫦娥对他说过,爱不是欲,欲是索取,现在他很想告诉她,仙子,“欲”不是索取,它只是爱到把整颗心都交付给挚爱时的庄严承诺——我对“爱”的一切理解都将只起源于你,我只渴求在你一人身上得到回应。爱与欲共存,哪一点独存都是理想者撒下的弥天大谎。
五天前他见了三妹,见了刘彦昌,见了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他承认自己嫉妒到杀红了眼,全靠最后一点理智在硬撑,妹妹声泪俱下说“你不知道深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时,他气得喉头涌上一口甜腥气,将桃林花树搅得天翻地覆。
我怎么不知道,我比谁都知道,爱一个人有多难,要磕磕绊绊翻山越岭,咽五千根钉。
可他在云头看着那样的一家三口时,又觉得爱其实很简单,人心贵在两心知,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惦记着你的一言一行吗,温粥热菜,日升日落,只要你在我身边,日子就这样平淡过去,何尝不是一种爱。
杨戬突然明白,嫦娥是月亮,是爱月亮才有这么多难。
他去看妹妹,光影中坐着的杨婵目光下撤,倔强嘴角抿着,只掉眼泪,一言不发。
杨戬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一无所有。
临走时妹妹突然开口,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说自话
“二哥相信,一颗心塞满一个人,就再容不下其他吗。”
他信,他只是不信刘彦昌。见过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他有什么理由看得上刘彦昌的眼界格局,且世人不修心修德,神仙品性都分三六九等,他有什么理由相信区区书生对着神女起誓过,就真的能做到守着一亩三分地,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那嫦娥呢,她相信吗。
想到此处,情绪稍有失控,杨戬脱口而出
“仙子相信,所谓永远只钟情一人吗。”
所谓永远,无尽的爱意,只予一人。
嫦娥停下动作,看了看身边的画卷。
要回的这张同宓妃的像是配好对的一幅。她那里所有后羿的画像,都是宓妃生前画的,或许是注入爱意的画才有灵魂,宓妃画的后羿意气风发,神情飞扬奕奕,是他最真实热烈的样子。
这也是她这位唯一的故人唯一能做的事,将两人遗物收好,替他们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她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泥像,修眉联娟,明眸善睐,现在她将宓妃的美貌镌刻,也算替后羿做些什么。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信,后羿和宓妃就做到了,可他们只爱了一世,六七十年的时光,一颗心还能拴在一个人身上,那再久一些呢,六七百年,六七千年,谁还能保证呢。
仙生永无尽头,放在神仙身上,这种话的份量太轻,只挂在嘴边,多说几句就会随风散于天地间。
“情深不寿。”
她念出这四个字,继续垂眸雕刻泥像。
“这世上许多所谓的‘情分’,不过只存于口中‘珍重’,缘分浅薄,人心浅薄,好比蜉蝣渡海,朝生暮死。”
有多少人对神女示爱过,她早已记不清,只知道那些谄媚,奉承,虚伪,跟风,从来谈不上有真心赋予,廉价的“爱”堆满高台,她看也不看,漠然踏碎不真诚的情感,只座上观。
“‘永远’很短暂。”
她没见过,她不信。
良久沉默,嫦娥抬头,发现问问题的人眼上敷着一方水帕,已经倚在柳树旁睡去。
日光不燥,但也刺眼,她拿下帕子,看着他眼周仍泛着粉,复浸湿一次,轻放在他眼上继续冰敷消肿。
树影婆娑,映在杨戬身上,暗锦纹的白衣随日光照应泛起光点,看得嫦娥一阵恍惚。
原来距离她看到白衣少年眼底流淌一千种琉璃的颜色,已经过去九百多年了。
九百多年,不长,也长,不长的是日日见他成长,日日见他越强,日日过去,竟然忘了他曾经也是个少年人。
长的是,突然发觉,原来我与许多人的缘分朝生暮死,唯独与你,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一种心悸漫延在心头,嫦娥一不留神,刻刀划破了指尖,冒出的血珠在日光下晶莹,她用帕子抿去,指尖还是有一点钝痛,缠在心间,让她无法忽视。
她回头看着白衣人,隔了九百多年,那时的她想,杨戬能留给她的把柄,她永远也不要拿上台面讲。
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她不再敢说什么“永远”,永远太远,“永远”太短暂。
既如此,现在的她想,如果终有一天两人也要相对而峙,如果终有一天杨戬做的事到了被揭穿就有致命危险的时候。
九百多年的相识,她尽量,为他兜底。
她将刻好的宓妃神像置于侧位,施了法术,他人看不见。这是她最后能为故人做的事。
嫦娥回到院里的柳树下,坐在杨戬身边,白衣人睡的熟,她无言,倚着椅背微微仰头,天气好的不像话,日光洒满面容,她也突生倦意。
她曾经很羡慕宓妃,可到今天她才发现,其实也没有多羡慕。树影落了他俩一身,有些不知名的情感藏在斑驳里,隐约而泛滥。
或许不再羡慕的底气,就源于身边人。
会一直在吗。也许吧。
“好梦。”
她轻声,在春光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