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娥】祈梦》放点辣椒_

11、十一

　　昙花落败，东方天即白。

　　嫦娥一瞬惊醒，脸颊热度异常，床上没有杨戬，没有垫在身下的披风，床对面的铜镜映出她直起的身，胸口随着沉重喘息起伏，她慌忙扯开衣领，胸膛一片雪白，指尖在锁骨间摸索，没有任何痕迹。
　　梦吗，只是梦吗。

　　她喘着气渐渐平复心悸，心口跳动的频率却未降落，仔细听窗外雨声喧哗，她推开窗透气，吸进一腔凉意。
　　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

　　雨水滴在窗台，砰溅到她眉心，一瞬的冰凉能延缓脸颊燥热，她支起窗，仰面躺在窗下，看不见墙根被暴雨折落的昙花，开败的柔白花瓣正一点一点被雨珠嵌进泥里。
　　眼皮支撑不住思考，嫦娥在窗下睡去。
　　雨被风斜进屋檐，顺着窗棂流落，在墙角渗出一块湿润，沾湿倒在角落里的烛台，一片烛泪被冷雨包围，化不开凝固的蜡油。

　　秋雨急寒，下了一整晚，破晓后屋外雨声渐轻，慢慢漫漫，转为飞雪。

　　杨戬是被眉心落得一片雪惊醒的。
　　他起身关了窗，在一片燥热中羞赧，掌心抚上额头叹气。他第一次，在梦里对神女不敬。
　　穿衣时他面对着窗外的雪发愣，看不见铜镜映照，后背几道迷乱甲痕。

　　客栈备好了早餐，桌上热气腾绕，沉香夹起一块生煎在口中爆汁，浓烫汁水呛得他咳起来，小玉和杨戬一同去拍他后背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小玉皱了皱眉，沉香只笑，擦了擦嘴，握住小玉的手傻开心
　　“小玉，我们去看雪吧，现在。”
　　“现在？”
　　沉香点头，拉起姑娘的手就向外走。
　　“雪下的还不大，有什么看头啊……”
　　“下大了路就不好走了呀。”
　　小少年声音渐远，桌前只剩下两人。
　　嫦娥喝着白粥眉头轻蹙，杨戬也默默垂首缄默，那个梦真实的像……真的发生过，可虚虚实实间又困住两人，到底真的发生过吗？
　　各怀疑问的两人一时无言，桌上气氛开始有些尴尬，杨戬终于没忍住，向她碗中夹了只小笼包
　　“当心烫……”
　　嫦娥默默吃下，突然抬头问他
　　“你昨晚有没有出过房门？”
　　杨戬被她的话惊到，连忙否认
　　“没有。”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过房门，可杨戬也没有事后是如何回房的记忆，鞋的朝向还是自己身上衣物都与他睡下时无异，那个梦好像只有在情事发生时……才像是真实的。
　　谁知道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发昏，在梦中想的太具体……
　　而这怎么能亲口告诉她呢。

　　嫦娥点头，垂眸思索。
　　没有出过房门，真的只是个梦。她心中默想，指尖捻了捻锁骨间的玉髓链子，圆润珠子在指尖冰凉，她收回疑虑，渐渐了然。
　　一定又是和那些梦一样。

　　早饭在两人不太自然的沉默中结束，嫦娥回房换了身衣服，推开门杨戬正站在走廊，支起的窗外是大雪纷飞，他回眸，眼睫绍了飞白。
　　“仙子，下大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她点头，容那人将披风搭在她肩头，掏出后背被压着的发。
　　出门时地上已有了薄薄一层雪，抬眼看空中漫漫，碎玉般飘落，悠悠荡在风中回溯，落各物一场银装素裹。
　　嫦娥走着，看着，毫不介意发顶渐白，眼底温度融化下睫毛沾上的雪粒，呼出的白气散在眼前，不知觉就走到了桥边
　　“有台阶。”
　　身边人出声提醒，并极其自然的伸出手，握住她掌心。
　　待上完台阶站在桥中央，那人的手也没有要松开的打算，嫦娥感知着他手心温度，昨夜关门前那个温湿的吻她还记得一清二楚，此时忆起脸颊生燥，让她不敢低头去看两人的手。
　　不看是不看，倒也不想松开。
　　漫天的雪无言，她在披风下悄悄回握，惹杨戬止不住勾起唇角。

　　杨戬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开口
　　“仙子，今年一起看雪吧。”
　　嫦娥侧目，微微不解
　　“除了今天……今年的每一场雪，都一起看吧。”
　　她闻言一顿，轻轻浅笑
　　“好啊……”
　　“以后年年……都一起看雪吧。”

　　嫦娥看着桥下水流，心底淌过一片温柔，流水潺潺赶赴，只为奔向下一个春天。
　　她笑道
　　“好啊。”

　　直到中午沉香才牵着小玉回来，杨戬正要喊他收拾行李赶路，沉香笑眯眯将他拉到墙角
　　“去哪儿了？也不打伞。”
　　杨戬替他掸去肩头雪，沉香随意晃了晃身，从袖袋拿出两条红绸带
　　“舅舅，月老祠开过光的，我和小玉的挂到庙前的树上了，这两条，是我特意带给你的。”
　　“这东西别说是开过光的，你就是想要，直接去月老那里拿，说不定还是他亲手纺的。”
　　杨戬笑着摇摇头，小少年到嘟嘟囔囔撇了撇嘴
　　“你们做了几千年神仙的，都这么没仪式感吗？怪不得要用一千年……”
　　“什么？”
　　杨戬挑了挑眉，沉香拔腿就跑
　　“我是说我快点回屋收拾东西！”
　　他留在原地，看着手中两条朱红绸带，像极了成婚时新人胸前的红绸花带子。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杨戬仰头，将它们系在最高的枝桠，风雪落在衣襟，一树承载人们爱意的红绸带随风摇晃，他想了想，虔诚将双手合十。
　　他在风雪中祈愿，求一场圆满。

　　玄鸟排列，仙鹤衔来灵芝祝寿，赤水宫从未有过今日热闹。楼上幕帘后一双凤眼看着大殿内群仙聚首，三三两两客套寒暄，目光略过众人，猛地在一人身上停留。
　　如月面容迎着琉璃盏的光芒熠熠生辉，眉柔青灰色，眼如桃花瓣，低垂羽睫平添眼尾温情，丹唇泛着水光，像有月色从眉心流淌到唇角。
　　青衣女指尖冲向那人眉宇，偏了偏头，身旁侍女见状恭敬上前回应
　　“上仙，那位是太阴星君嫦娥。”
　　“哦，原来是月神。”
　　怪不得整个人月色流淌。
　　女魃将手臂撑在栏杆，目光多留几秒，竟从月色中看出了端倪。
　　她略吃惊，片刻就了然，叹笑着摇头
　　“这位月神……好像和别的神仙不太一样。”
　　楼下神女面对来者恭维只淡然处之，得体的笑与涵养，不动声色间从来让人捉摸不透她态度与心事，身居广寒，人也广寒，温柔中疏离，静默中冷傲。
　　女魃语气戏谑，侍女抬眼看了看嫦娥沉静面容，依旧恭敬
　　“太阴星君生性冷清。”

　　不一样的倒不是她的生性。
　　女魃笑而不语，良久后只嘴边落个“同类人”。

　　因要避嫌，嫦娥先杨戬三人乘云，提前一个时辰到了赤水宫，今夜这里注定灯火璀璨，人多眼杂，两人都默契的不想多生事端，千年的熟识让他们在对视后立即明白对方心思，相牵的手，还是先不必让世界知道。
　　杨戬踏进殿中时人群引起一小片嘈杂，自华山之后他以养伤为由尽量少出现在朝堂之上，虽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为整理新天条，但他也有私心，天庭等着看他和嫦娥好戏的眼睛，杨戬也想少见为妙。
　　阐教也来了人，正围着他恭敬，从“臭名昭著的反派”一下子到三界英雄的转变让杨戬有些惆怅，“反派”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能比现在清净点。
　　嫦娥余光撇到他现状，不知觉勾起唇角，呷了口茶。
　　冬日的白天短暂，殿外天空已换上夜幕，嫦娥起身绕过人群，悄无声息出了殿门。
　　赤水宫落在半山腰，殿内侍从不过二十人，女魃没有天庭官职，按位分而言天庭也无权干涉她，一切行宫规格都是她自己做主，王母曾与嫦娥提起过这位仅存的“上古遗神”，起初怕她不是好惹的主，创世神那一批人看不上新天庭也在常理，后来发现除了女魃本人有些古怪以外，她对今日仙界发生的任何事，从来不闻不问，万年守着赤水一带，种自己的花，潇洒过活。
　　她没为难过新天庭，新天庭当然愿意送她最后一次体面。
　　今日仙家来得比蟠桃会还要多，侍从人手不够，还是天庭安排了侍女，此时大殿外只留“赤水宫”牌匾亮着金光，无人看守，嫦娥出了门就被寒意扑了照面，雪下了一整日，现在还在空中飘飘悠悠点点，群山落白中只剩这座半山腰的宫殿流光璀璨，她转过弯绕到殿后，走到栏杆边仰头望月。
　　玉兔暂替她守在广寒宫，布月一事对她来说已经能熟练操控，只是嫦娥几日未归，秦淮一带的潮汐有些偏差，她闭着眼，用心声同玉兔交代此事办法。
　　正事谈完，玉兔又对着她不停撒娇，嫦娥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下给她带回去她说的那十几种点心，还有独山玉做的药杵。

　　睁开眼时空中依旧漫漫，她的月亮悬在天边，渡着一层冷白光晕，许是风雪侵袭一整日，月亮看起来像在云层间摇摇欲坠，嫦娥揉了揉眼，只是幻觉。
　　“真君神殿有块新进贡的独山玉，我一会命人做成药杵送你好了。”
　　她不用回身就能知道那人脚步，杨戬在她身边站立，替她拢了拢大氅衣领。
　　“什么意思？”
　　嫦娥失笑，偏了偏头
　　“讨好玉兔的意思。”他如实说，又看了看飘落的雪“也免得你下着雪再去寻，麻烦。”
　　“哦，那我替玉兔谢过真君大人。”
　　他皱眉，闷闷拉着她手暖着
　　“折寿，我不愿听仙子这样叫我。”
　　嫦娥垂眸，踮起脚亲了亲他唇角。
　　雪片渐染两人发顶，月色浸透嫦娥眼眸，这样的眼透着笑意看他，杨戬低声笑，摇了摇头
　　“仙子，这不够。”
　　他垂首，吻尽霜雪千年的夜色。

　　吻到呼吸尽处，杨戬依旧揽紧她腰肢，直到搭在他肩头的指尖揪起那处衣料，嫦娥才能从快窒息的吻中找回自由呼吸，她伏在他肩头轻喘，杨戬将脸埋进她脖颈，手掌在她后背安慰的轻拍
　　“抱歉……我以为这一次能教会你……”
　　换气没有技巧，可能逼一把就会了，也可能，多吻就会了。
　　他话中话引嫦娥脸生燥，仙子不言语，只留在他怀里贪得片刻温暖。
　　一片苍月松雪，凛霜冬色，恍惚时催生心底许多柔软，嫦娥不知为何，眼底涌出一滴泪。
　　其实，如果她能早一点明白，这个怀抱不用等这么多年。可是，少了这中间的哪一年，这个怀抱都可能不复存在。
　　错，过，都是用眼泪堆积成山也换不回来的无解。
　　还好现在，不算错过。

　　嫦娥平复下心情，突生想逗他的心思
　　“一会别喝酒。”
　　“好。”
　　见他答应的不假思索，利落的倒是让嫦娥失笑，她疑问
　　“你不觉得莫名其妙？”
　　杨戬亦皱眉
　　“为什么会觉得莫名其妙……”
　　“不问原因？”
　　“你不想，我就不喝。”
　　他想了想，又补上
　　“你自有你所愿，我听就是了。”
　　见他认真面色，嫦娥想起过往岁月中，除了三圣母出事之后的日子，他好像一直都听话
　　“你为什么，一直都这么听我话。”
　　“因为是你啊。”
　　他回的理所应当
　　“我习惯了听你的话……从十六岁那年就习惯了，我……不知道不听你的话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是他成长中入木三分的习惯，杨戬此时恍惚，他好像真的没想过，连回答都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任何事都习惯了要把她的观点放在心底一角，要参考她说的话，她的想法，哪怕面上相背而行，杨戬也知道心底能平衡他的声音是来自谁。从来都是在“听了”和“没完全听”之间选择，不会有绝对否定的时刻。
　　或许说的矫情些，爱你是与我生命分不开的事，我没想过不考虑你，我很爱你，不可能舍弃你。

　　可是杨戬，情深不寿。
　　她心底无源冒出这句话，心跳一瞬加速，有一点窒息感攀上心尖，嫦娥佯装镇定，离开这个拥抱
　　“该回去了。”
　　杨戬点头示意她先走，雪色中离去的背影依旧冷傲清寂，他笑着，不知何故有滴温热落在唇角。
　　他指尖拭去，在月光下粼粼，他想，或许幸福就是会无端催生眼泪吧。
　　殿外没了人，只剩煞骨寒，浸透枯荣，雪葬半山。

　　宴间两人分座对面，笙歌曼舞款款绕绕，殿内交谈欢笑不绝，女魃厌烦规矩，许各位尽兴，她开了场后就独坐上位，只眯着凤眼笑看众人，将贡来的新酒挨个品尝，面上丝毫不见大限将至的哀情。

　　“伤未好，不能喝酒。”
　　杨戬面上始终如一，浅笑不动，反复用一句话挡了全部的酒。
　　嫦娥与百花交谈时，对面他身边正热闹散去，神女不动声色，将自己桌上酒壶放到左手边，垂下余光看到那人学着照做，同样无声将酒壶放在了左手边。
　　他将剥好的橘子分别尝了一瓣，酸的留下，甜的装在瓷盘，趁无人看见，施法移到了嫦娥盘中，她抬眼看向对面，杨戬嘴里塞了橘子，悄悄做了个“酸”的表情。
　　被他表情吸引，嫦娥拿了瓣来尝，口中甜汁浸到心缝儿里，她被这点小心思逗笑，用袖掩面弯了弯眼
　　“怎么啦？”
　　百花转过头，嫦娥已收起表情，淡然喂了她一瓣橘子
　　“许久没吃过这么甜的橘子了，你尝尝。”

　　朦胧眼中看见那两人酒壶位置，女魃懒倚椅背，仰尽一杯酒后起身入帘后
　　“请太阴星君来。”

　　女魃喜青衣，千万年不变，月宫此前送了她用月锦染成碧水青的衣裙做寿礼，此时她在镜前正将衣裳比划，嫦娥坐在桌边，与仙侍核对赤水宫物件。
　　女魃沉寂期开始，赤水宫就不会再有人，剩下的东西她倒是大方，摆摆手全归天庭安排，嫦娥为女官之首，王母不在，东西暂由她代管。
　　“这衣服我喜欢的紧，还不曾当面谢过你。”
　　女魃在嫦娥对面坐下，到了两杯酒，推到她面前一杯，笑意盈盈。
　　“得上仙惜爱，是嫦娥福气。”
　　她举杯，两人一饮而尽。
　　“可惜没机会穿了，你也知道，”这酒辛辣，惹女魃皱眉，她像有些懊恼，这壶中怎么偏是辣酒
　　“你也知道，我快死了，浪费了你心意。”
　　嫦娥也被酒劲冲击，咽下喉头烧灼，面上依旧得体
　　“各有命数，衣服也是，随您心意才是它本分，怎能算浪费。”
　　沉寂，其实就是神的消亡，不过是神念永存天地间，进入沉寂，或许有一天能等到声音再次被听见——不过像女魃现在这样半神半怪的，应是永远没有这一天了。

　　黄帝与蚩尤大战，她作为旱神帮了黄帝，可神参战破坏了大战的公平性，永不能回天是她的惩罚。后来阴差阳错，在人间那么多年磨平的一半神格，竟令她“躲”过了那次沉睡。
　　可她无数次问过荒凉的夜，为什么，看着我在乎的所有，失即永失，为什么只留我。

　　女魃点了点桌面，嫦娥身边仙侍垂首退下。
　　“其实我不怕什么沉寂。这命苟延残喘了三万年，早就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所有熟知与相识，都早已消散于天地间，人间沧桑万年，连山河景色都不复当年。
　　女魃随手指了指未开的窗，又倒满了酒
　　“你知道吗，那外面以前不是山，是河流，不过太久了，我也忘了那河长什么样了。”
　　她对嫦娥举杯，偏了偏头
　　“活着才是惩罚，不过还好，我熬到头了。”
　　天庭人说女魃性格古怪，其实只是因她总笑意盈盈，无论何时都是笑脸，此时也是。嫦娥看了看她面容，从那双漂亮的凤眼中看到了自己猜到的东西。
　　她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勾唇弯眼只是肌肉记忆，心被年岁打磨，变成一块圆润无缝的玉石，再也没有“情”可言，什么情绪都被风吹散，落在人间拼都拼不来圆满。
　　“留下的人，才可悲可怜。”
　　怎么会有人羡慕她“躲过”了万年前的那次沉睡，明明她和后羿一样，“永生”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才是最狠的惩罚。
　　她不知道，可能很久之前的女魃，也是个清隽明朗之人吧，不过她知道，年岁确实可以消磨掉灵魂的情感，你看着，感受着，也不过无可奈何。

　　她仰面，嫦娥亦然。
　　“我也不是想对你抱怨，只是这些话，碰巧只能让你听了。”
　　她略有歉意一笑，嫦娥轻轻摇头，她是明白人，倾听也是她最擅长的事。女魃甚至不需要她回应，嫦娥知道，她只是想说些话，对谁都无所谓，反正今日过后，也没机会再说了。

　　“其实，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她突然指向嫦娥颈间，透白珠子静静搁在她锁骨间，带着暖不热的一点凉意。
　　嫦娥一顿，捏在杯沿的指尖泛白

　　“知道。”

　　失欢，可以梦到心底最深之事，可这珠子没有定性，只是多做些梦，不确定会引起什么。而她从戴上这东西开始，“梦”的所有内容都有关于杨戬。
　　是“失欢”才让她明白自己对杨戬到底是什么情愫，还有，一个她早意识到的事。
　　或许两个因素叠加，她戴上这东西是必然，王母递给她时那微挑的眉暗示过她，她也是背着杨戬查了很久才知道玉髓的名字，她坦然接受，或许等到玉髓能摘下的那一天，她就能和杨戬站在阳光下相爱。
　　如果这是代价，她可以等。
　　而如果还有别的代价，她觉得以自己的心智，她或许能一个人克服。总之，都要等结束时才能让杨戬知晓，毕竟他那样的人，绝不会同意让自己冒任何险。
　　她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债，只能自己还。

　　她垂眸，可女魃只点点头，没有接着问下去
　　“月神，谁都躲不过的。”
　　她又一次斟满酒，只她自己，嫦娥的杯子是空的
　　“谁都……”
　　她起身仰面，辛辣猛地一灌呛出眼泪，紧锁的眉平复了片刻，还不等嫦娥反应，就跌跌撞撞向内室走去。

　　“谁都躲不过。”

　　女魃也不想躲，还尽了债，就能安心离开，这是解脱。
　　还好最后，她能解脱。
　　她留下酒杯，只剩嫦娥在桌前静默。

　　宴会散去。
　　嫦娥拿着整理好的册子回到大殿时，已只剩仙侍在收拾残局，散会时沉香小玉铁了心要给杨戬留“机会”，不由分说拉着百花就走。出门时雪好像更大了，她借着风雪声杂乱，在转角处放轻步子，沉默后猛地转出身——
　　如愿将转角的杨戬吓了一跳。

　　“等我干什么？无事献殷勤。”
　　杨戬替她系着披风带子，闻言点头
　　“对，献殷勤，诚邀仙子一起回天，求您给我一个护送的机会。”
　　她被逗笑，摇了摇头
　　“杨戬，你的嘴没白长。”
　　“师承月宫宫主，很难不优秀。”
　　这么多年的“唇枪舌战”，一来一往，杨戬确实学到不少，至少在跟嫦娥说话时，他得心应手。
　　“怎么还喝酒了？”
　　“两杯而已，我酒量没那么差。”
　　她自己理着压着的披发，指尖在披风下触到玉髓冰凉，她一顿，随之若无其事。
　　身边人握着她的手，炽热温度传到她心尖，像是能把雪夜烫出个洞，她淡定回握，心底无端生出莫大的勇气。

　　还债而已，怕什么。

　　走了两步，嫦娥停在原地，眉头轻蹙
　　“不想走，你抱我吧。”
　　杨戬一愣，乖乖横抱起她，又施了个决不让风雪侵袭
　　“两杯而已，我酒量没那么差。”
　　杨戬悠悠复述一遍她前话，惹嫦娥在他臂弯抬头，恶狠狠掐了掐他脸颊
　　“我说错了，我不仅酒量差，还会酒后打人，你小心点。”

　　风雪被法力挡去，她蜷在杨戬怀里，心跳声隔着衣物传到她耳边，一声两声，声声不息。
　　暖意包裹全身，她安心枕着杨戬臂弯睡去。

　　恍然回首多少年，风雨廊下青苔沾，树上红绸栩落孤山，佛钟敲几遍，惊唤灵雀骤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