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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

  •   进入十一月,卡桑亚的雨水是少了许多,可天气的炎热感却丝毫没有减退,大地万物被高温烘烤着,已濒临燃点。
      避难所里,刚下课的孩子们三俩成群的聚集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阵阵读书声不间断的从各个教室里传出。
      邓栀带的那个班刚好在朗读一首中文诗歌,发音不太标准,但感情很到位。
      她立在白板的一侧,仔细且耐心的听着其中的字音,以便过后好纠正。
      如此有朝气的画面被窗外的韩慕声一览无余,他嘴角勾起,眉目间的那股特殊情愫此时最为明显。
      “韩记者,来采访?”李校长语气热情。
      “对”韩慕声点点头,一脸春光,接着说:“上次义诊的报道反响很好,我还想做一期有关于无国界自愿者的”。
      “那你可找对地方了,我们这里的老师大多数都是无国界自愿者,随便采访一下就是一篇报道”李校长抬起手,想要招呼一位老师过来配合韩慕声的采访,却被韩慕声推脱了。
      “校长,谢谢您,我约了邓栀老师”韩慕声的言语之间带着感谢的同时,眼里又满是歉意。
      “那我叫她过来”李校长那双伶俐的双目似乎看出了什么。
      “不用不用,我等会儿没关系的”韩慕声客气的说到。
      “那好吧,到那边坐着等吧”李校长把韩慕声引到了院子一处的遮阳伞下。
      “校长,这里有多少孩子?”韩慕声拉过一把破旧的靠椅,未使全力的坐了上去。
      “大概一百左右个吧”校长将倒好一碗水推到韩慕声面前。
      韩慕声光顾着和校长讲话,看也没看,顺势拿起碗就是一口,就这一口,让他差点没呕出来,那种夹杂着泥沙的水,属实不好喝。
      “这个水……”韩慕声表情略显痛苦,欲言又止。
      李校长见他脸色苍白,很是过意不去,连忙解释道:“这里原来有口井,后来火山爆发时火山灰就把这口井埋了,可这里缺水太严重,政府又无暇顾及我们,所以我们自己又把这口井挖通了,可无论挖多深,水里面的泥沙就是不断,给你喝的这些还是我们过滤很多遍的了”。
      “这个还是过滤很多遍的?那你们平时喝的……”韩慕声难以置信,他突然鼻头一酸,没再说下去。
      “唉……”李校长看着满目疮痍的远处,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两人的谈话被由远及近的孩子声打断,只见一个孩子极其慌张,气喘吁吁的讲道:“不……不好了,凯瑟蒂他们一伙人因为抢截中国维和军人的净水车被扣下了”。
      由于这里供水不足,官兵们需要从几公里外的河流运水回来,再净化饮用,同时也给播种的瓜果蔬菜灌溉,因为这里的瓜果蔬菜贵的离谱,官兵们需要自己种地来保障日常所需。
      这一番话,刚好被前来找李校长反应情况的邓栀听到,凯瑟蒂是她的学生,所以她格外敏感。
      “他们在哪里?”邓栀极其焦急。
      “在步兵营的南边”孩子抬起干瘪的小手指了指。
      邓栀一听,二话不说的冲出了避难所,朝着那个方向跑去,随之而行的还有韩慕声和李校长。
      几百米外的步兵营南面,画面很是温馨,官兵们打开了一辆净水车的阀门任孩子们畅快饮用,孩子们在官兵的组织下有序排起了队,各自手里面提着大大小小的工具,等待着接水。
      “别急,都有”强烈的阳光下,卢巍带着墨镜,遮住了微微拢起的剑眉,他双手叉腰,凝视着眼前不太乐观的画面。
      “这一车差不多了,后面的那几辆……”一向事不关己的周临与此时也为这些孩子的状况感到心酸,而卢巍的回答刚好合了他的心意。
      “都留下”卢巍打断了周临与的话,言简意赅。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终于有一件让两人心意相通的事,这使两人都有些意外,因为无论什么事,周临与都喜欢与卢巍逆着来。
      形式上来看周临与是下级,可实际上,他从未服过卢巍。
      回眸间的余光里,周临与瞟见了正向这边急忙跑来的邓栀,他再次转过头,将目光锁在这个身影上,黯然的眼睛里顷刻间有了光。
      “老师……老师……”孩子们讲着阿拉伯语唧唧哇哇叫个不停,官兵们虽然听不懂,但知道她们一定是高兴的。
      “对不起,对不起”情急之下,邓栀竟然用母语向官兵们道歉。
      靠近邓栀的那个维和兵刚好是蒋炀,他面露惊讶的说道:“邓翻译,真的是你,我就说嘛我不会看错的”。
      邓栀顾不得寒暄,只是勉强笑了一下,烈日当空,她面色满是晒红,大量的汗液晕花了她的妆,属实有些狼狈。
      “邓翻译,我们队长在那边”蒋炀指了指前方,表现热情又积极。
      邓栀怔住了,迟迟没有回头,她想,只是因为公事,没有其他,在内心挣扎一番后,这才硬着头皮回过头去。
      一瞬间,两束目光相撞,邓栀的心像是被重撞了一下,有些窒息的感觉,她故作自若,可脚步却出卖了她。
      她撑着僵硬的步子走到卢巍面前,抬起眼眸继而又落下,声色郑重的说道:“对不起,我替我的学生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邓栀分别向在场各处的官兵们行了好几个歉礼,跟她熟悉的几个兵都说:“邓翻译客气了”。
      “邓翻译不用这样,没关系的”。
      “是啊,邓翻译,都是举手之劳”。
      邓栀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招呼孩子们离开,以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孩子们,我们回去了,谢谢叔叔们”。
      “谢谢叔叔们,谢谢”孩子们语调轻快的与官兵们告别,手中皆是盆满钵满。
      “再见……再见”官兵暖心回应着。
      邓栀身心轻松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起,差不多忘了卢巍还在她身旁。
      她迈开步子想要跟在孩子们的后面离开,却被一只修长精壮的手臂挡住了去路。
      “邓翻译,后面的这两车水送给你们了,麻烦你安排一下”卢巍落着眼帘,凝视着这个比他矮一头多的女孩儿。
      幸好,卢巍今天带了一副墨镜,才没有让别人看穿他的心思。
      而邓栀听到‘邓翻译’这样客气的称呼时,虽心有落寞,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谢谢卢队长,这件事你和李校长对接吧”邓栀仰起头看向卢巍,那种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让人觉得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横在两人之间。
      原来,人与人之间变得疏远,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距离,还有人心上的。
      卢巍心里一时五味杂粮,目送着邓栀离开,以往的见面中,邓栀都是有些不知所措,而这一次,她是那样的镇定,他有些慌了。
      “卢队长,太感谢您了”李校长见卢巍没有反应,又重复一遍:“卢队长,我代避难所的师生们谢谢您”。
      卢巍依旧没有反应。
      气氛一度尴尬,离卢巍最近的严希一声高过一声提醒着:“队长,队长”。
      “不用客气”卢巍回过神来,为自己打起了圆场,他说:“我这耳盲眼聋了”。
      话虽然幽默,却没有一个人笑出来,当然,韩慕声是个例外。
      只见韩慕声直起腰,放下手里的摄像机,目不转睛的盯着卢巍,一向机敏的卢队长也有反应迟钝的时候,属实有点怪,不过在他眼里却是正常的,因为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这样的反应。
      “卢队长耳聪目明的很”韩慕声嘻嘻笑个不停,年岁上,韩慕声占了些优势,可心智上,还是卢巍胜过一筹。
      卢巍自知出糗,没有辩驳,只是眉端一舒,挑起嘴角,说道:“谢谢韩记者夸奖”。
      这句略带滑稽意味的话一出口,在场的官兵们也听出了卢巍的心情尚佳,憋了许久的他们顿时‘哄’的一声笑了。
      局面一时混乱起来,看是欢乐许多,可却失去了军人该有的样子。
      卢巍摘下墨镜,紧眯着双眼,即使强烈的阳光迎面向他倾射过来,他也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他目光幽深的扫过在场所有的兵,大喊一声:“集合,全体都有,营房方向跑步前进,外加每人两百个俯卧撑”。
      命令下发后,所有兵们列队前进,一溜烟的向营房跑去。
      “卢队长你忙吧,我先回去了”李校长面带笑意,很是客气。
      “李校长,稍后我找人把水给您送过去”卢巍咧嘴一笑,很是烂漫,仿佛以往的卢巍又回来了一般。
      “那真是太麻烦了”。
      “不麻烦”。
      自始至终,卢巍都没再正眼看韩慕声一眼,虽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他觉得两人就是磁场不合。
      韩慕声也很识趣,招呼不打一声便走了。
      自从上次邓栀看到那扎心的一幕之后,便很少出门,一是每天繁琐的工作令她太过劳累,二是她不想看到卢巍,徒增烦恼。
      傍晚,落日的余晖洒满邓栀的小屋,由于光线强烈,两层的窗帘也未遮住这热情的夕照日头。
      忙了一天的邓栀刚一推开门,就被屋内的高温及强光惹得一阵心烦,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手里的书随意放到了桌子上。
      她双手叉腰,扫视着这个如同蒸笼似的屋子,不禁叹了一口气,的确,这里的条件太艰苦了,别说空调风扇,就连正常的生活供电都保障不了,而用水呢,更是奢侈。
      她弯下身子,将剩有的仅半盆水拿了出来,又将毛巾丢进盆里,想要借此解暑,不想盆里的水如开水一般灼人,而那条毛巾呢,由于天气炎热,上面的水分蒸发过剩,变得粗劣剌人。
      邓栀将其拧干,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脸部及颈部,最后是其他部位,全部擦拭过后,她找出一件玫红色的连衣裙换上,这样扎眼的颜色,也只是在宿舍里才敢穿。
      换好衣服之后,她又将头顶上那热气腾腾,好几天未洗的麻花独辫拆开了,借着这盆水一并洗了。
      邓栀洗的很是认真,因为这次之后,下一次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将自己收拾完,而此时,西边的那一抹余晖也已经暗去。
      她坐在书桌前,不停的擦拭着正在滴水的头发,心里想着母亲总是叮嘱自己,一定要将头发吹干了再睡,否则对身体不好。
      她苦笑一下,接着就是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母亲的死使她本就没有安全感的内心失去了抚慰。
      她敏感多疑,陷入了焦虑的循环中,独处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邓栀赶忙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瓶抗抑郁的药,轻车熟路的拧开瓶盖倒出几颗胶囊,塞到嘴里。
      一阵悦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吓得邓栀一个激灵,随之而来还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她迅速拿起手机,屏幕上的一串奇怪数字让她有点不想去接,而下面的归属地却让她迅速接起了。
      “喂”邓栀心有戒心,只讲了一个字应付。
      “请问是邓栀女士吗?”对方讲着英语,语气里有些悲伤。
      “我是”隐隐约约,邓栀感到不妙。
      “我们是AC癌症治疗中心,肇南女士有遗物让我转交给您,麻烦您发过来一个地址,我给您邮寄过去”对方一字一句讲的真切,邓栀却感到一阵头晕耳鸣,最后听不到半点声响。
      “遗……物”邓栀怔住了,停顿一下之后便哽咽了,眼泪‘唰’的一下涌了出来。
      “邓栀女士,您在听吗?”对方小心翼翼的询问。
      邓栀失声痛哭着,讲不出一句话。
      深夜,邓栀背靠着墙坐在床上,随意的扬起头,神情呆滞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不停的自责,为什么这几天没有给肇总打一个电话,甚至她还怪这里为什么总是断电,此时,所有使她未能如愿的因素,她都怨,她怪罪自己,怪罪别人,遗憾极了,却无处发泄。
      她眼睛红肿,脸颊两侧满是泪渍,虽然想到了会有这一天,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快,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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