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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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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0.远行
树影被阳光不断地投进窗内,形成光与暗,火车另一边的窗户照进的阳光投在手上,让他觉得自己的皮肤仿佛变透明了。
火车的声音让他莫名觉得安心,在意识恍惚的时候,这像是一趟开往梦的列车。让他想到故事里的亡灵列车。所有人都是已死去的人,大家坐在车上等待列车开往一个未知的终点。
但其实他也知道,两个小时后他会到达隔壁城市——他此行的终点。或许脑海里无数次想过逃离,想过拒绝,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前行。到达终点时他该对那个女孩说,他到达了梦的尽头。但那显得矫情,虽然他在那样身心沉寂的时刻的确这样想。
但梦是不该有尽头的。
在登上火车刚出发际,天还蒙蒙亮,现在阳光已经挥去了所有的迷蒙晦暗,使整个世界明亮起来。窗户上隐隐还有寒露的痕迹,被阳光很快晒干了。地理上说,秋分过后的夜晚越来越长,白天越来越短。
这趟车从东北开过来,上车的时候睡眠的人们未醒,车厢里格外安静。呼吸声,有人触碰到什么的声音,和不真实的叹息,黏糊地搅和在这一片浑浊空气里。
不知道从哪传来的甜味,让他觉得迷蒙。但身边人泡面的味道,又是现实的味道。
今天五点半起床,在天光微茫的时候,出门洗漱。冷得刺骨,松影在头顶摇晃。
昨天是担忧,是兴奋,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让原本零点躺下想早睡的他辗转反侧。或许在最后一秒钟后悔也来得及,但这是不必的事情。于是开了音乐,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手风琴音上,听不懂的发言上,和状似喝醉疯癫的唱腔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或许有一些声音才让他觉得安心,过分安静却让他觉得焦躁。在此时这样仿佛极致安静的环境里,他也能捕捉到很多细微的声音。
睡了五个小时起来,却完全不觉得困。清晨冷,但想着带外套太麻烦。却没想到风太冷,吹得人颤抖。想咬牙张开双臂去拥抱风,实在太冷,放弃了。
等到公交车来临,进入空空荡荡的车厢,司机转过脸来,是一张年轻的脸,但面目模糊,他看不明晰。在人类还未苏醒匆忙起来的时刻,一切都不真实地如梦。
忽地闯进一片喧闹嘈杂里,他才从风景里回神,环视路边人。路过一片菜场。买菜卖菜都得赶早。卖菜人垫一块破布席地而坐,仰着头和买菜人讨价还价,或是和熟人大声谈笑,谈论今天的菜价和生意好坏。来往的买菜人面容或年迈,老年人事情不多;或年轻,买完菜还赶着去上班。脚步也匆忙,或者悠闲。这里或许是城市最早热闹起来的角落。
这些人好像离他很远,但白晓枫却觉得离他们很近。和沈老一样,他对劳动人民都怀有不可言说的温爱。那样的东西似乎是隐埋在骨子里的,不管出身于何处,都有或多或少的感同身受。
路上有人来来往往,车开得很慢。他注意到菜场的尽头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条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些绿色的酸梨,卖相不算好,个子也不大,一看就知道出自自家不讲究的产物。或许就是菜园边上那一棵粗笨的梨树,结了些还算可口的果子,就被主人带到这市场上,给更多人分享。老人只是坐着,守着那些不算值钱的物什,安静得仿佛不属于此处。在火车上回想,他忽地后悔,为什么不下车去买些他的酸梨。虽然他谈不上爱吃,但在那样的时刻,去接近或许才是正确的。
车渐渐加速,那些不远处热闹生动的场景被模糊成一片影,那些鲜活喧腾的面容也被模糊。他们可以代表任何一个人,也可以是他们自己。在不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他看到一些闲散人士,看到时,他时常为这些人担忧。他们真的能赚到一天吃饭的钱吗?但或许他们用不着他为他们担忧,他们过得很快乐。
他想起以前在火车站,等朋友来接时,和一个出租司机闲聊。他的手机还是金立的,跟他说从早到晚也赚不到几个钱。
没想过转业吗?
转业,去进厂吗?他苦笑一声,现在很多厂都自身难保了。
今年时局艰难,连下面的人民都知道。
赶来的朋友怕他被骗,拉着他匆匆走开了,对话也就没再进行下去。
他时常不能承受他人的痛苦。
纠结的妇女,一样的年轻人,和一直在打斗地主的中年人。
外面青山苍翠,白云漂浮。然后忽的在几秒内,钻进隧道,陷入一片黑暗。
两个小时的车程,谈不上走了多远的距离。他却觉得灵魂好像不停地在没有尽头的车厢里行走,思考了很多无用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停留在他这一方小小的座位上,静立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听着不远的声音。
感觉他好像离人类很远,又好像很近。
此处多山,九转迂回,一路都很多隧道。接连不断的隧道,让他恍惚觉得在坐夜车。只是前方突然出现的光明,才把那样的错觉打碎。
在陷入黑暗的几秒钟,让他闭上眼死亡。
和女孩见面,一起去吃早饭。她已经把这两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现实中的她是温和的,和屏幕里的她不一样。两个人有话题可聊,说笑些什么,针对接下来的行程做更详细的安排。在电影院里看完早场电影,和普通人一样要可乐和爆米花。午饭去吃一家他没吃过的当地特色。味道已经记不得是好是坏,只记得那二十四一份的娃娃菜,让他至今想起来都有点肉痛。
吃完时已到中午,在商场里面闲逛,抓娃娃,抽盲盒。他对于那些其实都不了解,连女孩把抽到的那个小娃娃放到他手心里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物。
请她喝奶茶和面包,因为活动店员送过来一个面包形状的小小抱枕,女孩也给了他。
说些什么,时而沉默,坐在高层的玻璃窗边,看下面有人如玩偶走来走去。店员给了他包装袋,把那个软黄抱枕和盲盒一起好好放在里面。玻璃杯里的饮品都逐渐减少。杯壁的黑糖都搅拌进了牛奶里,把牛奶带上了甜。她的芒果奶盖只剩下略微的气泡和茶。阳光暖融融地烤着。他们在消磨时间,也说得上美好。今天在这个区里逛到下午,坐五点的高铁跨区到海边,安排好住处后去看落日。现在也并不是无处可去,只是不想把时间安排得太紧凑太局促,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而失去了游玩的心情。
还好没有临时逃避。哪怕在前一天有些话说的不甚愉快,但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他还是会选择做到。现在真正见到她,见面并没有不愉快,反而消弭了许多之前的不快和偏见。
桌上剩了空杯,面包筐里残留葱花和细屑。离开奶茶店,坐三号线去高铁站。周末是出行的高峰,地铁拥挤,他离她很近。害怕走散,于是时不时注视她所在的地方。好在虽然每一站都有人涌上来,他们也没有离得更远。说话时两个人就凑近一些,保持有对他人的礼貌,不大声喧哗。哪怕这样显得暧昧,他也就装作无知不说破这种暧昧。在这样的时刻,他察觉到自己这样不为人知的狡猾。
终于到达高铁站,在这一座靠高铁出行的城市里,白晓枫觉得格外新奇。很多城市明明离得很近,实际经历下来却明白其中有很多不同。在路上他们买了一大袋吃的,坐在候车厅里等待着他们那一趟车发车。原本聊着些什么,有人给他打来电话,女孩于是安静看着手机,而他和电话里的人说些什么。
面前的显示屏滚动着,影响他的视线。偏移过去看到旁边低头看着手机的女孩,又仿佛被针扎到一般很快慌乱移开。
电话打完之后,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女孩于是把零食拆开来吃,薯片袋子乖乖在她手间,耳朵略微能听到咀嚼的声音,安静的,乖巧的侧脸,略微运动的咬肌,在微光下细腻的绒毛。一直目视着前方的女孩忽然转过头来,问他: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那是疑惑的,而不是质询。
那仿佛是女孩真正说的第一句话,在他脑子里鲜活地跳出来,跳到现实里。以前的谈笑,靠近的碎碎念,都是梦呓。这一句才是她打破了一切壁障,说的真正存在的话。
白晓枫忽然觉得,难道这一路的行程都是在做梦吗?他看着面前的女孩,但她却又是如此真实的存在。
她的话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了。但之前的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他却分不清了。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检票的声音响起,他逃避一般去看手里的车票,是他们的那一趟,于是转移话题:“车要检票了,我们去吧。”
那也仿佛是他对女孩说的第一句真实的话。指尖没来由地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