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仙女》萤玄夏

35、三四。

　　“小仙女？”

　　方言舟双手拢进袖里，跨步从屋里走出，左顾右盼下都未见到某人的身影，不禁沉下脸来皱了眉，眼底便莫名多了一丝厉色与焦躁。

　　“方言舟。”

　　女子清冷的唤声从头顶传来。

　　闻声看去，在莫蓝家门外那棵枣树上，木卿一正极其慵懒散漫地倚坐在树上，她的目光很淡很松，不见半点波澜，显然是还没睡醒。

　　从洛水离开后，她似乎比往常更嗜睡些。

　　马车上是，现在也是。

　　想着，又见小仙女掩口打了个哈欠。

　　方言舟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眉心微扬，双手从袖子里掏出来，弯腰拱手奉上，掌心竟是窝着两枚鸡蛋，“是我打扰到您打盹儿了。小的备有些赔礼还望小仙女笑纳。”

　　莫蓝整的伙食还算可以，两菜一汤有肉有菜。但方言舟还是注意到，木卿一未吃肉汤。

　　她不是个挑食不吃肉的人。

　　虽说莫蓝的手艺比不上“天下第一”的厨子，但也并非难吃至极。之前在“天下第一”客栈，一碗凉透了的面她都吃得满面油光吧唧嘴呢。

　　也是怕她没吃饱，趁着莫蓝外出了，他在厨房煮了两颗蛋。

　　木卿一的目光落在那枚鸡蛋上，施了个“隔空取物”的法诀拿走了其中一颗，还有一个自然留给方言舟。她没有从树上下来的打算，方言舟也不会傻傻仰着脖子光看着，索性席地而坐，陪着她一块待着。

　　方言舟靠在树干上，将热乎乎的鸡蛋窝在眼眶处。“小仙女您觉得如何？”

　　？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木卿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大致不可能说的是水煮蛋吧。

　　那么……

　　她手腕一翻，将鸡蛋收进了锦囊之内，垂眸轻轻瞥了他一眼，“你是指什么？”

　　“自然是娘娘神啊。都说天上的神仙为了提升稳固修行最喜下凡历劫，以肉体凡胎重历人生的喜怒哀乐与生死悲欢离合。这娘娘神莫非也是下凡历劫来的某位神仙？”

　　“……不排除这个可能。”

　　神仙下凡历劫这事，木卿一倒也曾听爹娘说起过确有此类事发生。

　　绝大多数情况是在阶段性修行时，卡在颈瓶无法突破可采取的第三方措施。为此，她的阿娘曾还一度觉得这般挺好玩感到疯狂心动而雀雀欲试。

　　阿爹自然是不允的，当即是泼冷水说现如今那些下凡投胎历劫的神仙各个是孤家寡人闲着无所事事，才会去凡间当个太子公主找事做。

　　于这观点，她倒难得与阿爹不合而谋。

　　“可这与神赐有什么关系？”木卿一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不露声色。“神仙也并非无血无肉之物。何况，即便是不下凡历劫，作为强横生命之上的生灵都要接受天道自然的制约，即便是神仙也不例外。”

　　“您是说天劫？”

　　方言舟的问话，木卿一一时走神并未来得及应答，脑海中的灵光一闪而过，还没机会抓进住，瞬息间就没了踪迹。

　　方言舟又说，“之前听您说过，您娘亲特别喜爱听先生说书？其实我年幼时，我娘亲也颇喜欢带着我去茶馆听书听曲儿。”

　　“你娘亲？”

　　木卿一旋即坐直了身板，眸子徒然地亮了。

　　大致是头一回听他说起他的娘亲，顿时感到格外新鲜，忍不住想立起耳朵细细听。

　　“在我们民间茶坊曾讲过有这样一则故事，只是不知小仙女可否也听过。”

　　“没听过。”

　　就算听过，我也不记得了啊。

　　虽说她从小就缠着阿娘讲故事，可她打小最感兴趣的还是“少年英雄不畏浮云的侠肝义胆”“英雄拔剑斩宵小的恩仇快意”“酒肉穿肠过的肆意潇洒”，至于其余那些个大鱼吃小鱼，藤上几个葫芦籽的故事，木卿一已经印象很模糊了，更甚至不记得。

　　“您还没听我说呢。”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那…是什么故事，你说来听听。”

　　反正也正无聊，索性听听打发时间。

　　“故事的传闻是在某处山里曾住有一户老夫妇，他们一生好善，却未能养育一儿一女。上天被夫妇善行所感动，于是夜里托梦给了夫妇，告知老夫妇明日卯时去往某山头，在那会实现他们的愿望。醒来的夫妇二人惊出一身汗，皆对此梦抱有怀疑，可当第二日时，越接近梦中约定的卯时，夫妇二人便越发坐立不安，最终老头还是决定去往山头。”

　　“所以，故事的最后那老头捡到孩子了？”

　　方言舟颌首，“对。老头在那等到了卯时，果真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林中倏然传来孩童的啼哭，老头壮着胆走近才发现啼哭声正是从树下一口竹篮中传来，而在竹篮内的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若他没去，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再说……”她双眸微微一沉，眼底划过一丝凉意，鼓起脸轻轻朝跟前的树枝吹了口气，只见那枝桠抖了抖，脱下数片落叶拼凑成一只翠色小鸟，在空中灵动地翻了个滚儿又变回了普通树叶飞扬而去，没一会便不知飘荡到哪去了。

　　“故事终究是故事，天上神仙才没那么无聊呢。这天地三界六道各有规矩，岂是谁能随意篡改破坏的。

　　至于无法活过二十五这事，也许是他们祖上得罪过哪路心胸狭隘的地藏神仙又或许是因为出于某种禁忌后的诅咒。但不管出于哪种，正所谓有果必有因。我娘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以，你觉得这娘娘神……其实是妖？”

　　“……”

　　她抬眸看他，灵动的双眸微动，“你还记得莫蓝说他们从不与外界接触吗？”

　　“嗯？”

　　“既然从未与外界接触，那她房中那些书又是从何而来？”

　　“……”

　　闻言，方言舟呆了一下，后快速从木卿一的话反应过来，他眼底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庄里以前有外人来过！？”

　　“你—猜—。”木卿一抿唇而笑，那双眼底染上一道似笑非笑的味道，呼吸之间已闪身出现在方言舟身前，她挨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得将他惊错的模样映刻在眸子里。她眉梢荡开的喜悦更甚。

　　方言舟恍了神，他感觉到女子温热的气息随之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扑在脸上，“方言舟，要不要一起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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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夜袭。

　　黑色的天空，就仿佛是倾倒在白纸上的浓墨，就连那轮弯月也带着些许虚伪。

　　山野间忽远忽近虫鸣与那晚风交缠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树影绰绰，就好似是那被困在黑夜中只能呜咽悲鸣、挣扎着去撕裂黑夜的野鬼一般。

　　每一户都铭记着娘娘神的神旨，不约而同的紧闭门窗，甚至连点个油灯也舍不得。

　　也正因为少了百家灯火，整个庄子大半都笼罩下黑暗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且异样的气息。

　　在村庄边的湖岸旁，少女沿湖而行，她一会闪身出现在湖面上，衣鞋不沾水的盯着水面看，一会又闪现在湖边，细细端详某块石头或者某条树枝，行为极为怪异无法琢磨，额间更是忙活出一排晶莹剔透的汗珠。

　　娇娥庄是依湖而建，四面环山种满了梨树，那随风吹落下来的花，全都飘在了湖面上，惨白的月色印染下密密麻麻的，风吹而动，竟像是水下有某种生物在蠕动，瞧久了多少觉得有些恶心。

　　在水下吗……

　　她眼底杂夹着些许打量闪过一丝危险，手腕一番，二指之间灵力运转慢慢凝聚出一道流光。

　　就算她现在劈开这湖水，也不会有人出来阻止吧。

　　“小仙女！”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令木卿一心下一惊，手间的灵力也转眼间卸去。

　　好不容易追上的方言舟大致是想不到，小仙女说的散步竟然是晚上，更想不到真正散步的是他，而小仙女是用飞的。

　　这人多少有些反骨在身上的，就算是神仙也不例外。

　　阿娘说，越是不让做的，就越好奇想要去做。

　　木卿一这般说着，晚膳后便悄摸摸的飞窗走了。

　　小仙女飞天的那一瞬间，方言舟忍住了没喊她，心中悔恨自己也该在背后插双翅膀，这样的话，至少在她忘记带上自己的时候，他也能飞着追上去了。

　　“你怎么跟来了。”她抬起手，小指拨开粘挂着脸上的碎发。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约他一起散步的不就是她吗！

　　一路半走半跑，本就上气不接下气的方言舟真没差点因她这话给一时气背过去，正欲发牢骚说她无情。

　　风却不知何时停了。

　　周围忽而变得寂静万分，连虫鸣也消隐不见。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月亮，吹开一阵微风。

　　“谁？！”

　　她忽而吐气开声，扬手拨指间迸发而去的流光碰撞，只须臾便折断身后几段枝叶。

　　打空了。

　　木卿一眼底闪过轻微诧色，眉眼一横，身体已然做出了下一步动作。

　　“卿卿？”方言舟的呼唤声被风声盖去。

　　只见她衣裙飘动，运灵单脚一点，身子已是腾空而起冲林中夜雾飞去。

　　速度之快，肉眼追之不及更莫提想要伸手拉住她。他只看见一道碧光当空翻舞，发出“嗖”得一声，飞快得融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