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一。 ...
-
青禾口中的茶亭。
与其说是亭,倒不如说是选了间大小正好的空房作为茶室。
帷幕为门为窗,四面环绕。
踏进此处,木卿一才算是真正闻见了梅花的清香。她微张了张嘴,满面惊色,目光忍不住围绕着这茶室打量着看:
室内陈设干净,以珠帘将其内隔开一分为二。珠帘这头,摆在中央的一桌四椅摆放整齐,桌面铺设的茶巾灰蓝绣有某种图形的暗纹,上头盛放着炭炉茶壶早已在呼噜噜吐着白色蒸汽,在房内营造出袅袅仙气环绕之感。
墙面上所悬挂的皆是出自一人手的字画,其中最为瞩目的,还得是珠帘那头书案上“未完成品”墨宝。
但木卿一只稍稍瞥了一眼,视线又落回眼前。
只见坐在案前的男子墨发半披在脑后,头顶束戴着个紫金镶玉发冠。那双露在袖子外,白瘦修长的手指捻起果盘内的几瓣梅花置入烤茶盘中,又见他拿起茶针轻拨了拨,明显能察觉到屋内的梅香变得愈发清晰和浓烈。
紫色本就是大富大贵之色,而此时这一袭紫衫穿在男子身上,即便是添了几分贵气,但同时也更衬得他身形羸弱,气色雪白。
“病秧子。”
从话本中看来的对男儿常用的“温和有礼”“文质彬彬”“气宇轩昂”几个词眼,若要用在眼前的男子身上都尚还有些不妥。
所以木卿一几乎是不加思索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评价。
她的声不大,也不小。
寻常开口说话的音量,在这只有几平米、几个人在的地儿,听得那是真真切切的。
青禾的脸色当即是转眼就变得铁青,连方言舟脸上也略显尴尬。
“青禾,你去后厨看看,我要的茶点怎还未送来。”作为当事人的宋清自然也听见了,但他似乎不气也不恼,或许应该说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只是说话的语气有些哭笑不得。
“是。”
青禾前一秒应声退去,木卿一也不客气,后一秒没等宋清先喊自己坐下,已是挣开方言舟的手,一屁股坐在宋清对头,目不转睛看着他快言快语道。
“你就是那个要纳仙女为妾的二少爷?”
宋清慢条斯理煮水烹茶的动作娴熟且专心致志,但从一姑娘口中听见这话,他稳稳拿着茶壶的手还是一抖,几滴茶水撒在了茶巾上,染深了一片色。
方才坐下的方言舟眼见着宋清面上哭笑不得的笑容又多了些许尴尬。他或曾在想,眼前的姑娘虽瞧着模样一般,却难得有闺秀之像,但张口来竟是百无避讳。
宋清将壶盏放下皮笑肉不笑得扯着嘴角,说道:“姑娘莫要取笑了,小生还尚未娶妻,又何来纳妾之说。”
木卿一歪了歪头,花了几秒将“娶妻”“纳妾”两字词消化了一下,“人类中尚有不少未有娶妻,亦先纳妾的例子。且听闻城中百姓皆说宋家二少爷重金悬赏一年之久所寻的画中人,正是有意纳入闺房之人。”
宋清摇摇头,“不过是市井街面流传的流言蜚语,到底是听信不得,竟造成姑娘误会。我确实在寻画中人,但那不是……”
“喔!我知道了!”木卿一抢答:“原来你是想吃‘霸王餐’吗?!人类果真是贪得无厌呢。”
“噗!”
一侧的方言舟没忍住喷了口茶水。倒不是因为茶水难喝,相反那浓郁的茶色入口混着竹子的清香,算得是上等的竹筒普洱了。
木卿一眨了眨眼,注意到他手边的白贝母扇子。
“这扇子好好看,我家也有一把小扇,是我阿娘的。”
“我瞧着二少爷你模样……嗯脸色真差。诶?你好像是活不长的样子啊……”
“卿卿!”在她还没说出更令人意外的话之前,方言舟赶忙唤了她一声,伸手捂住了木卿一那张小嘴儿,赔笑道,“我家姑娘方才说的是玩笑话,二少爷还莫要当真了。”
“不碍事。”宋清的脸色已经白的不能更白了,“姑娘慧言巧语也很是风趣。况且大夫也确实说我活不过三十的。”他说的很是平淡,就像是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细细听又能察觉他那半叹气半叙述的语气令人惋惜。
宋清拿起那柄贝母扇,细细摩挲扇身,“这柄扇……是大哥送我的生辰礼物。听闻是用洛水产的贝母制成的,听外头人说,这洛水近年也发生了怪事……”
“洛水?”
木卿一拨开方言舟的手,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唇,嗔怒瞪他的那一眼就好似在说“闭嘴”。
“我阿娘说人有祸兮旦福。二少爷也无需太悲观,或许明早起来,这一身毛病就全好了。”
她这话说的不轻不重,多少有些“病的不是自己,怎样都无所谓”的那种敷衍感和不负责任,就连安慰也算不上。
“那就借姑娘吉言了。”
“二少爷……”
青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眼眶微红。她手端着茶点,入门来将茶点放置桌面,扑面而来的桂花香即使是制成了糕点,也未曾减少半分,霸道而快速的盖过了房内清淡的梅香。
“这是老夫人特意叮嘱后厨留给二少爷的那份桂花糕,老夫人刀子嘴豆腐心,虽面上表现得不喜二少爷,但其实心中还是很关心二少爷的。”
木卿一抬眼看向未应答的宋清,只见他的视线落在那桂花糕上许久,也未曾动过拿块尝尝的念头,甚至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东西,想得出神了。
再瞥了眼青禾,她一副欲说却又作罢的神态,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转身竟又退了出去。
“方才来就听阿福说宅子里每年都会采摘新鲜桂花制成桂花蜜、桂花糕,味道好吃的令人吃了还想再吃。本来还想是啥味儿呢,没想到这就来了。”
木卿一的视线转移到了那桂花糕上,将话题给拉了回来,手中捏了块四四方方的桂花糕正欲送入口,却是一顿,她淡淡看了眼方言舟,将糕点转手给送到了方言舟嘴边。
“方言舟,啊——”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依旧是令方言舟心头一跳,他动了动唇却不知是否因为受宠若惊而说不出一句话。
直至察觉小仙女那双美眸沉得有些令人发慌,最终方言舟选择接过她手里的糕点自己吃。
宋清收神唇边挂上一抹淡笑,“两位感情真是令人羡慕。方才只顾着其他,却忘了做自我介绍。在下名唤宋清,不知两位如何称呼,是从何而来。”
“木卿一。”她指了指身旁的人,“方言舟。”
“我们从孟源镇来的,今天刚到的凤城。正好看见你的悬赏令,就顺便来落个脚拿点钱花。”
宋清被她的“坦诚”堵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位如此年轻,当真有本事能帮我……啊!”尽管对一些江湖术士有些难以托付信任,但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以貌取人,宋清还是急忙解释,“二位莫要误会,我只是没想到如姑娘与公子这般年纪轻轻之人竟身怀如此本事,心中倍感讶异,绝无鄙夷轻视之意。”都说道行高的人在达到某个境界时能一直维持年轻时的模样。
或许比起那些穿着道袍装模作样的什么茅山道士和奔着赏钱来的江湖骗子,眼前这两位反倒是更值得信任。再者就是告示张贴长达一年之久,除了开始有人来以外,往后就再没了。
“二少爷这好茶好吃的招待,我两怎会在意那点小事。”木卿一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拿起茶杯小品一口,“不过要有梅花酿就好了。”
闻言,宋清很是惊讶:“姑娘也喜欢喝梅花酿?”
“小酌怡情。我家门前也载有梅花,阿娘也喜用作酿酒。何况二少爷这满院子的梅花,若不做梅花酿多可惜。”
“没想到木姑娘与我大哥一般也爱喝梅花酿……”宋清眉眼低垂,似乎想起了往事。
“哦!那不知你大哥现在何处呀,不知可有机会交个朋友。”木卿一顿时来了精神。
却没想宋清只是摇了摇头,不紧不慢说:“我从小身子差,不适饮酒。但往年大哥还在的时候,总会让小翠和青禾将我院里的梅花采下酿酒,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既然姑娘也喜欢,回头我便让青禾取来送过去。”
“好啊。”
有白给不拿的是傻子。
木卿一伸手又抓了块桂花糕塞嘴里,鼓着腮帮有些艰难的说:“那就先谢谢二少爷了。我阿娘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所以咱也不能白吃白拿,二少爷的困惑不妨现在就说说?”
“嗯……等等,先让我猜猜。”
“……”
“府上这般冷清是宋老爷和宋大少爷突发重病?还是生意亏损濒临倾家荡产,或者是……”木卿一将杯盏中的茶一口牛饮,抬眼看着他,“二少爷相思成疾,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唇边勾着不明其意的笑,眼里浸着的清冷犹如一潭无波无澜的水镜,要将宋清看透。
宋清心中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手下紧蜷衣衫,苦笑说,“木姑娘真是心直口快,令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其实以前这个家也很热闹……”
“是因为你家老太太骂骂咧咧吧。”
木卿一想起了进院时那个盛气凌人、并不待见她们的老太太。若比起精气神,那宋老太太瞧着可比宋清好太多了。
“不是。其实是大哥他……”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了,面庞浮上一阵悲痛无力,竟是剧烈咳嗦起来。
门外候着的青禾闻声急忙进门来,扶住宋清轻拍了拍他的背。
宋清制止了青禾的动作,摇了摇头却是话锋一转:“今日与两位见面侃谈甚觉投缘,府上虽门庭冷落,但也不乏乐趣。本有意邀请两位一同游园,但想必两位远道而来,现在定是疲惫。悬赏一事,待明日再与木姑娘详说也不迟。西院虽偏,但木姑娘和方公子若有何需求只管同阿福和青禾说便是。”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不想说了呗。
“那就不叨扰二少爷了。”木卿一眉梢微挑,起身拍了拍屁股,转身正要抬腿走,又忽而停下脚步。
她回头了然轻笑,遥指珠帘那头的桌案,“二少爷这丹青画的还挺好看的。”
“恩……反正二少爷在家也是闲着没事,不如也给我画一张咋样?”
“不行!”方言舟忽然大呼制止,一张俊脸都要白垮了,道了声告辞拉着木卿一走了。
……
当晚,夜深人静,一枕槐安。
而西院方向却是传来的一阵惊呼,打破了这份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