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仙女》萤玄夏

11、十。

　　方言舟的脸色，从进门开始便难看至极。

　　而那小厮闭着嘴风风火火安顿下这两人在西院住下后，脚下就如同生了风般的急忙逃了，离开时的脸色又青又白的，也是难看至极。

　　方言舟在厢房内寻了张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净小瓷瓶，倒出一枚不过小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药丸吞下。

　　稍整片刻，便眼见着他的脸色比起方才要好上了几分。

　　目送小厮离开的木卿一转身来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幕，她眨眨眼凑上前想瞧个仔细，却见方言舟十分神秘又小心宝贝的将那瓷瓶往怀里一带给收了起来。

　　“你有病？”

　　小仙女的直球总让接到手的方言舟有些……束手无策。

　　但反正看也看见了，他索性是破罐子破摔，摊手坦白说：“……是糖球。人嘛，吃喝拉撒乃是常事。小的那碗刀肉面都供给小仙女了，还饿着肚子跑了大半条街，身上自然得备点糖。只不过……”

　　方言舟说着话语一转，抬眼定定看着她，“小仙女……当真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明显是话里有话，可木卿一却面色甚淡，好似真不明白他话中所意，故而歪头不解，“你是指什么？”

　　木卿一是仙女，若真有什么不应当感觉不到。

　　方言舟闭了闭眼，扶额叹气，一时也捉摸不透她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作不懂。他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只想找张床睡一觉，缓和下自己有些发胀欲炸的脑袋。

　　“这宋家人少得可怜，而且我觉得这的风水似乎有点奇怪。”

　　“噗！”

　　“奇怪”两字还没落下尾音，木卿一却忍不住笑出声，“你一个人类还懂风水？”

　　“正因为我是人类，所以不该懂风水？”

　　方言舟一时嘴快，说完察觉木卿一敛了笑容，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心里暗叹声不好，忙弯眉假笑：“咳咳，说来小仙女可能不信，其实我幼时对此事颇为热衷，更是有幸结识了一位奇人，算来也是拾得半个师父学了点皮毛，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半桶水份量。”

　　木卿一：“幼时？”

　　“我今年正好十七了。按人类算法，我还算年长小仙女两岁呢。”他唇边的笑不知为何有些得意。

　　“所以小仙女真没有看出什么？”

　　“我何曾说我是仙女了。”

　　木卿一不紧不慢的语气很是平常，听辨不出声调中的情感起伏。

　　她淡淡看他的那一眼，目光清冷却如炬，唇角那似有若无的笑意，令方言舟的胳膊上立马是起了一圈的鸡皮疙瘩。

　　的确。

　　在方言舟的印象里，木卿一并未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他自己坚信不疑如此称呼，说白点，就是他自己“自以为”罢了。

　　但他为何会有种小仙女在报复自己方才那句话呢。

　　“不过……”她面色一凝，指尖细细摩挲着下巴，好像是在很认真的思考着某个问题。

　　我好像应该算是仙女吧。

　　其实关于自己仙女不仙女的，木卿一倒还真没想过，她只知他们家是长住山头的散神，少与其他神仙来往，更极少听阿爹阿娘提及过天上哪个神仙与自己家是亲戚。

　　在她记忆中，只有阿娘的纸鹤满屋子胡乱飞的时候，家里才会来一位长相好看，漂亮的黄皮肤神仙……

　　叫什么来着。

　　她不知不觉想出了神，露出一副难得认真又难得安静的面庞，令方言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谁知方言舟的期待终究是扑了个空。

　　因为木卿一只是短暂的纠结几秒，几秒后就连同她的话一块烟消云散了。

　　只见她那葱白的手指稍轻轻一抬，桌上那柄茶壶竟自个儿动了起来往茶杯内添满了茶水，随后那茶杯浮空飘飞到方言舟面前。

　　“喝吧。”

　　她散漫无澜的声调随着透明茶水荡漾的圈圈波纹一同归于平静，倒映出方言舟的半边脸来。

　　他接过那杯茶水不加思索的就喝了。

　　茶水冰凉，入口的瞬间他甚至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刺激的凉意顺着口腔划过喉咙，通过食道，最后抵达了它想停留的地方。

　　凉透底了。

　　方言舟回忆起那夜池水寒澈，打了个冷颤。

　　只不过说来也是怪哉，不知是否真与肚子饿沾点关系，此一杯冷茶下肚，驱散了脑中几分困胀不说，整个人也觉得清爽恣意许多。

　　回味起来，竟还觉得舌尖泛着一丝香甜。

　　木卿一挑眉瞧了眼那见底的茶杯，不由打趣道：“喝得那么干脆，不怕茶水有毒？”

　　“身上已经有毒了，哪还差这一个。”方言舟面带笑意接过她的话球，放下茶杯时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伸手欲取茶壶再斟饮一杯，却也不知木卿一是有意而为之还是无意而为之。

　　她身子一侧，抬手动作拿过他方才喝过的杯子连同茶壶一块落回了承盘中。

　　“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

　　方言舟也听见由远及近赶来的匆匆急步声，紧接着推门而入的正是方才送他们到这里院里来的那名小厮。

　　他大概是来回跑了不少路，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门，脸色也乍红乍白。

　　“二位！”他咽了咽干燥到连口水也分泌不出的喉咙，抬手擦了把这二月冷天里生出的满头汗，谁能相信几刻前他还冷得打哆嗦呢。

　　“还请二位随我去南院，二少爷要见你们。”

　　……

　　宋家不大也不小，至少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算得上是大户人家了。

　　从西院一路步行穿过拱门假山再行百步，便可见一道景色还算宜人的小园。

　　花盛气清，小池长廊。

　　池中养着几尾花锦，曲折的长廊一路往南，道旁设有茶亭石桌，栽种在园中的几棵梅，花蕊鲜红欲滴，在风中更显高傲美艳。

　　可踏入长廊的那一刻，木卿一就并未闻见梅花那股独属的寒香，而是被桂花那浓浓的香气给扑了个满怀。

　　她迎着风眨眼抬眼再抬眼，伸出手接住一朵向自己飘来的金色桂花。

　　小小的四裂花朵夹带着扑鼻而来的浓厚香气，就像是某种兴奋剂，令闻者迷而忘返。

　　“贵府还栽种了桂花？这花和味儿都飘到这来了，种了……三棵？”她望着桂花飘来的方向，笑着扫了眼跟前带路的小厮。

　　“是，姑娘真是奇人，竟这也能猜着？”小厮对木卿一有些刮目相看，“桂花树种在东院，那是老夫人住的院。东南两院挨得近，过了长廊往东行，就能瞧见桂花。老夫人喜闻桂花香，又曾听人说这桂花的“桂”字通“贵”，便在自己院里种了几头。每年桂花开的季节就会命下人采摘新鲜桂花，制成桂花蜜和桂花糕。今年桂花开了，咱们宅子又有口福了，说不定二位还能有幸尝尝这新鲜的桂花糕呢。”

　　“嗯。那我真挺想尝尝你们家去年的梅花酿呢。”

　　分明在说桂花，怎么忽然跳到梅花了。

　　方言舟撇了她几眼，叹一声小仙女的思维骤变。

　　三人不知不觉行过长廊，还尚未能踏入院，便听见墙那头传来老人苍迈而中气十足的嗓音，伴随某木制物狠敲板砖而发出的声声响，此时正在慢慢靠近。

　　“真真是扶不上墙的痴情种！像谁不好，偏生和他爹一个德行！！若乘儿……”

　　那道声正愤愤然说着却戛然而止，随后一名约莫七八十岁的老者进入三人的视线中，只见她腰板挺直，行步间矫健有力，虽两鬓斑白，面上布满着沧桑的皱纹，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是炯亮矍铄，庄严肃穆的神色，令人萧然起敬。

　　“老…老夫人……”

　　领路的小厮缩了缩脖子，悄然往后退了小半步让出道来，毕恭毕敬的低着头哈着腰，瞧着十分害怕这名宋老太太，就连目光也只敢在老太太面上停留不过三秒。

　　“阿福？你来这做什么，这两位是？”宋老太太眯眼扫了木卿一和方言舟一眼，还没等那名唤作“阿福”的小厮解释些什么，心里已是猜到半分，当即是冷哼一声，直径越过三人拂袖而去。

　　这宋老太太不多说也不多作停留，只是临走前极度轻蔑的瞪了木卿一一眼。

　　我这是……不太受待见？

　　木卿一看着那老太太离去的方向，揉了揉鼻尖若有所思。

　　自刚才就一直跟在老太太身后未曾说过话的青禾目送宋老太太愤然离去的背影，叹口气的同时也算松了口气。她扫了眼阿福，摆手示意他先下去忙活。

　　待阿福离开，青禾笑道：“让二位贵客见笑了。老夫人喜欢清静不待外客，方才那事儿…还请二位莫要记在心上。”

　　“嗯。方才顾着赏花，也没见着听见什么。”木卿一似笑非笑，一指院内数目更多，开得更盛的梅花，“这来得路上就瞧见院子里种植了许多梅花，都是二少爷种的？”

　　“兴致真好啊。就是不知你家二少爷可有采梅，制梅花酿的喜好。”

　　青禾闻言脸色微变，“姑娘说笑了。二少爷已在茶庭内备好热茶恭候，还请二位随青禾入内。”说着她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不再说话。

　　木卿一耸了耸肩，回头拉上方言舟跟在青禾身后。动作之亲昵令方言舟浑身一僵，他不明其意，转眼却听她附在自己耳根边轻声道：“她家二少爷一定很小气。”

　　她说的很笃定。

　　方言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俊不禁笑出声，又生怕前面的青禾有所察觉，又不得不憋着笑，连着身子也不住颤抖。他一副迁就纵容的看着木卿一，顺势握住那只挽着自己胳膊的柔荑，“不应当，这可是能给出十两金赏钱的二少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