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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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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笼罩下的宋家比较白日变得更加沉寂。
耳听四方。
近至房内夜虫鸣声,远至院外风吹花落,竟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这般宁静的夜晚,加之软塌软被,换作其他人或许都会感叹一番此实属为“绝美佳境“。
可往往越是安静的环境,反倒令人更加难以入眠。
方言舟虽是闭着眼,却是眉头禁皱,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间,胸闷焦躁感不减反增。
体感传达而来的昏昏欲睡,令他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可洞悉万物的清晰感又无情得将他从晕沉中给拉回脑海里一二三的数羊。
反复折磨下,他恼怒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抬手动作粗暴地将自己额前发往后一撩。
昏暗的房内,方言舟的侧脸白皙冷峻,细密又长的睫毛扫下盖住了那双沉凝幽冷的浅色眸子,漠然疏离的神色不带一丝情绪。
这宅子上上下下都令他感到不舒服,那种违和不协调感他说不上个所以然,但是令人在意的不得了。
甚至在意到他分明是恨不得立马倒下睡成一只死猪,可偏偏是躁动难寝。
真麻烦。
方言舟强压着浑身那股沉闷悸动,随着一口气缓缓吐出,眸光渐敛,只是轻轻眨眼的功夫,便已恢复如常。
他咽了咽干燥到连吞口水也变得万分艰难的喉咙,黑瞳漠然在房内扫视,一边从怀中摸索出小瓷瓶连数倒上了好几颗红色糖球,张口仰头全焖进了嘴里;一边下床来几步流星行至桌案前,提壶倒茶,却莫说喝口水了,就连半滴水也没能落进茶杯里。
方言舟有些难以置信,霹雳乓啷好一阵声响,最终确定这茶壶里是真的没有水后,身子瘫坐在椅子上,扶额叹气。
白天的时候,也是这间房,小仙女分明倒给他了一杯水来着。
总不可能那么凑巧自己喝的正好是最后一杯吧。
方言舟揉了揉眉头,并不想再为自己头疼欲裂的脑袋增添负担。
既然自己房里没水喝,他去小仙女那不就行了!
方言舟为自己的机智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手中的茶壶随手往桌上一放,大摇大摆的就往门外去。
木卿一的房间就在方言舟斜对面那间。
距离不过百步。
方言舟站在木卿一的房门外抬手正欲敲门,却是没敲下去,心中也不知是打着什么歪主意。
只见他左右张望无旁人,步子往后退了又退,退了又退,直到快要退回自己房间那头时,他停了下来,顺手摘了支院里那盛开的红色山茶花,将头发扒拉了扒拉插上山茶花叶、山茶树梗,又扯了扯衣领,露出半截锁骨来……总之是把自己整得一副不知是经历了什么的狼狈模样。
待做完这一切后,他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扯着嗓子哭卿卿喊:“小仙女!救命啊!”
“这院里有鬼啊!”
“我撞见鬼了!!我不干净了!”
他叫喊着扑到门前,抬手敲门的动作并未使用多大的劲儿,门却是轻而易举的推开了。
木质香混杂着尘土的味道有些刺鼻。
闯进房内的方言舟下意识动作便是闭上嘴,用手捂着嘴。
今夜尚有月。
借着慵懒散漫的月光,方言舟大致看清这间房里无论是摆放的桌椅茶具还是床榻上的被褥枕头,皆是打理得整洁规范,一眼瞧上去哪有半分人居住的痕迹啊。
小仙女不在?
她去哪了?
分明方才用膳还在一起的。
她先自己一步回房才对……
可好像……
他心中咯噔一下的,
她难道是抛下自己跑了?
无尽的,怀疑的问号就如同暗涛涌进脑中。
晚上吹起了方言舟的束发,丝丝飞扬,他黑色的身影浸在这如同薄纱的月色下,安静又寂寞。
“你在这做什么,这……应该是我房间吧。”
清越顺耳的嗓音带着惊讶从耳畔传来,空气中浮动着的那股清晰而熟悉的暗香就如同一道无形的威压瞬间将方言舟笼罩在内,只不过似乎比较以往,还多混淆着另外一股清寒的甜气。
方言舟心中一惊扭头看去,站在自己身后的可不就是小仙女。
木卿一手里拎着两酒坛站在门外,月光下的面容变得格外清冷无情,而那双眸子就这样定定看着他,懒洋洋的,却令方言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你在这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目光下移动,木卿一注意到了方言舟手里攥着的那抹红色,眉峰挑了挑。
“采花!”
也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方言舟笑得龇牙咧嘴,顺势就把山茶花给推到了木卿一跟前,“诗中说“花开堪折直须折”(取自无名氏《金缕衣》),这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烂漫,若独等它谢了才摘那不就可惜了。正所谓美人与花相配,何况是仙女。所以,我这是特意送给您的。”
“……”
木卿一眨了眨眼皮,有些讶异,“我阿娘说人总是想从你身上讨好处才会对你好。”她这般说着,手下接过方言舟手里那只被摧残着有些败的山茶花。
她其实还蛮喜欢山茶花的,以前在山里她曾想让阿爹给她栽了几棵,结果让阿爹给拒绝了。理由是家里已经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了。
“你很冷吗?”她捻着山茶花别在发间,手指轻挥,施法取下了方言舟头上的枝叶还顺带给他整理好了衣衫。
“嗯……刚你喊着有鬼,在哪。”
“我从酒窖拿了梅花酿,要一块喝杯吗?”她微微侧腰,歪头又凑近几分看着他有些白的脸色,也不知是撞见鬼吓的还是给冻的。
“所以……是要我抱抱你吗?”
语出惊人。
方言舟着实让她这话给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她像是真看见了鬼一样,还没等他说声好已然见着木卿一牵起他的左手贴近过来。
木卿一身上的香气环绕在鼻尖,令方言舟有些手忙脚乱,拉带着她的手拦截在二人之间,指尖无意触碰到软意更令他面红心跳的慌忙惊呼:“小仙女!你等等。”
他的脸色咋红咋白的,就像是在变脸。
木卿一眉梢浸染开了笑意,身体不退反而贴靠得更近,寒月下熠熠生辉的眸子仿佛想要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里,生怕自己眨个眼就会错过某个精彩瞬间。
可她没想到,自己下一秒便撞进了一片黑暗中。
木卿一只觉自己是靠在了一张结实可靠、又温暖附有点弹性的“墙面”上,那只炽热的大手小心翼翼又紧紧托护着自己的后脑勺,耳旁是他几乎咬牙切齿的喘声,
“小仙女您别闹了。”
许是月色凉薄,被方言舟禁锢在怀中的那一刻,木卿一胳膊上起了一圈的鸡皮疙瘩,她异常安静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任由着方言舟就这样搂着自己。
如此贴近的距离木卿一能清楚的嗅见他身上混淆着魔息的药香味。
她不是第一次在他身上闻见到有魔族的味道了。
只不过比之上回,今日气息竟是重了。
来不及容她多想,方言舟竟是又将她从怀里掏了出来,拉着木卿一的手拔腿往院外去,他的手有力、还很烫。
“我同你说,方才我是真撞见鬼魂了,张牙舞爪很是凶悍呢!”
他说的话不知真假,但木卿一想大概是半真半假。因为他仰着头看也不敢看自己一眼,木卿一好奇的歪着脑袋探去目光,那一缕因急步而飞扬的青丝拂过她的面颊,月光本清冷无色,可却因方言舟红润的耳根染上了暖色。
……
木卿一觉得西院其实挺偏的。
就比如这个宋家,它就像一块四四方方的豆糕,横一刀竖一刀,中间还被挖个圈。
不仅很“怪”,连下人也很少。至少她和方言舟大晚上就这样在宅子里走来走去,也不曾见到有一个下人。
果然是因为快要不行了吗?
是因为没钱了吗?所以下人也只有两人?
她想起白天宋清说有需要就找青禾和阿福的话,令她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
那我的十两黄金怎么办?
是要打水漂了吗???
“小仙女……”
“啊?”木卿一脸色极差的闻声抬头,却见方言舟脸色竟是比自己还差,她手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方言舟的手。
“我们好像……走错地方了。”
他的话音未落,木卿一已闻见了那股浓郁的桂花香。此时晚风肆虐,卷带起那飘落的桂花,使得这香味几乎在夜晚变得更加猖狂。
他们两人分明是照着今日阿福带路时的方向往南去的,却是未见梅园误入了桂园。
院落里不多不少正好种了三棵桂花树,白天隔着远闻都都觉得这香味眩人,如今真到了树下,当真是对自己的一种嗅觉折磨。
特别是这风,吹得人心烦意乱。
木卿一拍去身上的桂花,眸光泛起一丝青色,周遭扬起的风在顷刻间就安静了下来。
桂花树下,隐约站着个人影。
一抹刺眼的橘色,将那落寞的桂花化成了一地金。橘光跳动之下,有一团灰乎乎的东西就附在那动也不动的人影顶部。
似乎是察觉到了忽然闯入的两人,那团黑影蠕动了动,看似笨拙沉重的玩意竟倏地朝方言舟门面袭去,动作速度之快如雷霆如电掣,令木卿一始料未及。
她手指快速翻飞夹来一张黄符贴在方言舟脑门,将其推至一米外,怀抱着的酒坛不知何时揭开了盖,一时之间酒香四起,盖过了鼻尖那阵闻久了令人难受至极的桂花香。
“散。”
她嗓音空灵悠远,那只纤纤玉手轻捻茶花沾带酒水,身姿款款犹若月下起舞的仙子,脚下行云流水的步伐轻快曼妙,扬起地面上的桂花随带着衣袂上下翻飞,在空气中抛下一道靓丽的弧度。
风在她手中几乎操纵自如,山茶花花瓣拐带颗颗饱满水润的酒珠一同飞转出去。
乱花乘风而去,花落,酒也散。
空气中那团黑影终究是随它尖细刺耳的嘶吼声随风而逝了。
“没想到宋二少爷也会梦游。”
看清那提着灯笼站在桂花树下的人,木卿一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稀奇。
“我……我刚才……”
宋清扶着自己头疼欲裂的头,在他回神霎那间,在那个黑影消散之际,他看见了双忧郁多愁的眼,缓缓地滴下了一滴泪。
可他……并不认识她。
“二少爷,今晚月色不错,一起喝酒赏花赏月如何?”她语调不高带着试探,清冷不近的声音尽管好听却冰冷如雪,不容宋清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