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仙女》萤玄夏

10、九。

　　天越来越冷，四野寥阔，道上来往的行人就越发瞧不见几个，就连来时还能瞧见的几名摆摊人，竟也不知在何时收拾东西离开了。

　　即便难得遇上几个行人，也皆是在瑟瑟寒风中裹紧了衣衫，脚下步伐匆匆丝毫不理会人，一心只想快些回去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再热几两酒下肚暖暖身子。

　　从街头巷子穿越而来的黑衣青年，因小幅度大范围的活动方才出了回热汗，并不觉得有多冷，甚至还觉得浑身发热。

　　他抬眸瞧见停落的告示牌上那只蓬着羽毛而变得圆鼓鼓的翠鸟儿，上前去撕下那应该是最后一张的告示。

　　他怀里其实已揣有一摞摞了，正是走街串巷一路从墙上撕下来的，他端拿着那告示，垂目再看了一眼：

　　纸的上方落得“悬赏告示”四字，下方整整齐齐写着正楷，若不细看那告示中画的、写的是什么，寻常人看见怕只会以为这不过是府衙张贴的普通告示。

　　但相比起普通的告示，这张告示上的赏金要高出了好几倍，纸中央画着的无面人像更令人摸不着头脑。

　　见过悬赏的，奖励与难易度能完全呈正比的，还是头一回。

　　大概是看他将画上人颠倒来颠倒去看了不下三回，那翠鸟儿也十分好奇，飞落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有模有样的看了起来。

　　最终是什么也没看懂，而他却惊叹了声怪哉，将那告示对折再对折，脚下一转又快步往回赶。

　　等方言舟回到街口，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那名身影纤瘦的青衫姑娘，她头发垂在胸前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上头还粘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鸟毛。

　　“小仙女，这榜……”

　　方言舟正欲上前打招呼，却见小仙女忽而抬起头，面色如花，从而泛至眉梢的笑意，深入人心，却而纯粹不染俗尘，连同脚下迈开的小碎步也显得轻欢可爱。

　　分明隔着的距离还有些远，可方言舟似乎已经顺着风听见她那轻吟低唱的笑声。

　　他脚下步止，望着她微微出神，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是跑向自己的，可转眼便见她竟迎上了一名途径的大婶。

　　而方才还随着自己的翠鸟直径往木卿一那飞去，可又在快要挨近时转了弯，飞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

　　“诶？这位大姐姐我打搅您一会，请问您知道宋家怎么走吗？”

　　“宋家？”

　　被拦下问路的大婶双手拢进袖子里，胳膊上挎着菜篮，分明是刚买完东西正赶着回去。

　　她本想说句不知道直接拒绝一了百了，可听人家喊自己“大姐姐”，又难免心中暗喜，抬头一看，这冷风中冻得两颊红扑扑的小姑娘衣着单薄，更不好意思就这样拒绝走开了。

　　大婶转身一指后方的大道，说：“你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头，看见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大门，刷着大白墙，院墙上能看见梅花枝的，那就是宋家。”

　　“好嘞！谢您啦大姐姐！”

　　“诶呀！你这女娃，我这都一把年纪了还大姐姐呢，小嘴儿可真甜。”心花怒放的大婶热心抓着木卿一的手，唇边笑得别说多开心，“你是谁家的女娃娃？今年多大啦？可有说人家呀？”

　　“我……”

　　“卿卿！”

　　闻声看去，踏步而来的公子一袭黑衫，手中还拿着沓白纸，两步三步便走上前。他空出的那只手顺势搭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拉进了两人的距离，独属于男子身上的那股暖意贴近，驱散了大半寒气。

　　发觉怀中人身子微僵，他不禁挑了挑眉，双眼定定看着她，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等着急了吧，卿卿。”

　　卿卿？

　　木卿一抬眸看着他那张俊俏端正的脸，对上他那双笑得过分温情似水的眉眼，一时之间也忘了反驳。

　　大婶瞧见这忽然出现的公子，再见两人这亲密无间的模样，面上微露尴尬。忆起方才她问的地儿大婶忙转移话题：“那个，女娃娃你找宋家做啥子？”

　　“我……”木卿一眨眼回了回神，从容一笑：“我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今年家中大雪遇了难，便特意过来投奔他们的。这位……也是我家人。”

　　嗯？张口就来？

　　方言舟看了眼笑眯眯的木卿一，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这等圆滑敷衍。

　　“原来是这样。”

　　“这可真是愁啊，我前些天还听大伙在说这宋家快不行了……啊哎呀看我多嘴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那大婶慌忙住了嘴，再看木卿一那张讨喜的笑容，她手忙脚乱地从胳膊上的篮子里摸出苞米，塞进木卿一手心里，

　　“来小姑娘，婶…姐姐这也没什么好吃的，这两苞米还热乎着拿去充充饥，捂捂手，这天冷得莫不是快下雪咯，你两小夫妻还是快快寻个住处吧……”说完步履匆匆而去。

　　“呀疼疼疼……小仙女～”

　　那大婶早已走远，若她此时折回来定能看见那名黑衣公子满脸愁苦，轻吹自己那只被木卿一捏得通红的手背。

　　木卿一白了他一眼，不去看他可怜模样。

　　她勾了勾手指，那些被夹带在方言舟胳膊下的众多纸张中的一张伸展着自己单薄的身子从中钻了出来，轻盈地飞在木卿一的手上。

　　“喔！原来告示是这样的！”

　　方言舟不知道她是在惊叹那画上人无脸还是觉得找“鬼”的请求简直离了个大谱。但换个思维，是否也能理解为是寻到后能将其驱散或者消灭之意？

　　当然这些他都不是十分关心的。

　　“附近能找到的告示都揭回来了，只是小仙女要这么多告示有何用……”

　　是的，他只是想知道撕下这般多的告示有何用而已。虽然在他心中有个答案呼吁而出，但他觉得……不应该。

　　“不是说揭榜就能拿到十两黄金？这一张就值十两，而我现在有这么多，那岂不是能有百余黄金了！那就可以一直住天下第一客栈了！”

　　方言舟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实在不忍心在这寒风中泼他小仙女的冷水，但他还是得说：“小仙女啊，这告示上的酬金只有一份，不是你揭下多少就有多少的，告示贴出去是为了能更快找到能人贤士，谁能办到这酬金就是谁的。”

　　闻言她娇躯一颤，面带诧色看向方言舟，“什么？”

　　——

　　才过申时，天色却比平时这时来的要暗，抬头看天边的滚滚灰云，刺骨的风吹来竟透骨奇寒，令人忍不住打了冷颤。

　　“阿嚏！”

　　拿着扫帚的小厮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腋下夹着扫帚，抖搂着袖子将冻得发紫的双手放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正打算回屋内去，却听外头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他站在原地回头瞟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似乎并没有去开门的打算。

　　或许等会见无人应门，就会走了吧。

　　他打着歪心思，扭头欲装作没听见直接白了回去，却不想门外那人也是个依依不饶的硬性子，敲了几声门不见回应，反倒敲得更来劲。

　　“砰砰砰”的声儿状若打鼓，好似要将那墙角梅花也震落，令他不得不去看看到底是谁。

　　“来了来了，是谁啊？”

　　咯吱开门声，那厚重的大门打开一条缝，他探身歪脑看去，门外边站着的是一对男女。

　　女的一身荷色，抬高的手紧握成拳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定是方才的敲门人。她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格外讨喜，那双大眼睛就如一扇敞开的窗，又大又圆，此时正惊喜的盯着自己看。

　　而男的生得俊俏，五官端正，外表看起来随性洒脱，他低垂着眼睑就站在几步外，神色淡漠，黑色的圆领袍修显他高挑的身材。

　　谁是主谁是仆，这一眼看的心里头是明明白白的，于是那小厮的视线是绕了一轱辘，最后又落回到了那姑娘身上，

　　“你这小丫鬟乱敲什么门，你们是哪家的公子丫鬟，不是走错门了？”

　　“我不是丫鬟，是淑女呀！你家有白墙有红灯有梅花，我没走错，我找你们管事的。”被人认作丫鬟，那姑娘也不恼，笑呵呵的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来，打开指了指上头的字，说道：“你瞧瞧这个？我就为这事来找你们家管事的。”

　　小厮先是嗤之以鼻得翻个白眼，也不知她是打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竟拿了张破纸便说要见管事，不是丫鬟，难不成还能摇身一变成了他家小姐不成。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手中的纸上，顿时脸色大变，当即挺直腰板换了副嘴脸，就连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转变瞬间。

　　“二位快请进！”他急急忙忙打开半边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姑娘也不客气，提裙跨门的动作轻盈而抱着十足的礼态，愣谁瞧上一眼都会忍不住想这名小淑女是从谁个名门望族家来的千金。

　　只是她长发高梳垂在脑后乱糟糟的，着实令人难以想象这会是谁家的千金。

　　而那男的依旧是站在那，只是目光远远看着他们，似乎还没有抬腿进来的打算，他淡漠的神色，此时在这冷风天里瞧着面色更加病白。

　　难不成是又瞎又聋？？

　　小厮的目光忍不住多看了那男的几眼，问道：“那公子是……”

　　“喔！”

　　他的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那姑娘一阵惊呼将他的注意又给拉了过去，他回头就见那姑娘迈着步一乍一乎在院里转，一会看看这的墙符一会摸摸那花骨朵，嘴上还滔滔不绝，哪分明有半点那进门时温婉闺淑的气质，

　　“你们家可真大啊，比我家大好多好多呢！还贴了驱邪的符，可是祖上传下的老宅？哦！那还种了山茶花，我家也有呢。你们这是什么颜色的？红的白的还是粉的？嗯……是红的，方才从外头看还有梅花？都是你家老爷种的？你们老爷兴致倒是素雅。”

　　“梅花是咱二少爷种的。”

　　“喔！山茶花是老爷种的。”

　　“不是，是……”小厮正欲说却忽而住了嘴，转口又道：“你们二位瞧着面生可是外地来的？”他又看了眼门外那名男的，他已经进门来了，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嗯。算是吧。”木卿一点了点头，顺着小厮的目光，她好似终于注意到了慢吞吞的方言舟，她朝小厮笑笑解释道，“他是我的随从，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怕是还没缓过神来。”

　　“原来如此。咱们二少爷早些时候说过，若有人揭榜，一律先领人去西院安顿。”

　　“哦？咱们不先拜见拜见你家二少爷？”

　　“不必了。”小厮直接了当的拒绝了。“安顿好二位，待我回禀二少爷，二少爷会去西院见二位的。”

　　木卿一轻轻挑眉：“是你们二少爷不在？那你家老爷呢？”

　　“额……二少爷不出宅子的，如今是略有些不便。”

　　“不便？难不成……是因为要娶小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