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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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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祖带回了柳小五,次年便羽化而去。
肃穆的丧鸣钟在昆仑之巅长鸣不绝,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悲伤又沉重的结尾,却不想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序幕。
落桑树下,若水迎风而立,青丝锻带纠缠,袍袖衣袂蹁跹,她眼睑微阖,指尖捏着红色的花瓣,淡若烟云的目光,遥遥地落在云海之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眼眸微动,俯下身,将手伸过去,须臾,一条白蛇从草丛中游出来,顺着她的手,一点点缠到她的手臂上。
若水含笑道:“小白,新婚快乐。”
小白吐了吐舌头,将脑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若水摸了摸她的脑袋:“师兄对你好吗?”
小白飞快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若水又问道:“那他最近有没有和你提起要回昆仑?”
小白这次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若水道:“师尊走了,他心中伤感,作为大师兄,难免会因为责任二字动摇。你多多安慰他就是了,你俩新婚燕尔,他又心软得很,肯定不会随随便便离你而去的。”
小白乖巧点头,若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可是世事变幻无常,难保有什么不测风云出现,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后招。这里面是一块灵石,我把应对的方法都记录在了里面,但是这属于下下策,除非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不然就不要打开。”
小白将锦囊叼过来,然后从她手上缓缓爬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草丛中。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若水转身,笑吟吟道:“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云水居?”
苏烈道:“其实我不是不想来,只是……”
若水打断道:“我明白。不过师兄,修炼一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否则容易道心不稳,滋生心魔,伤魂又伤身。”
苏烈微怔,扶额笑道:“有时候觉得你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又觉得你好像什么都懂……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若水道:“不是我懂,而是师兄你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苏烈闻言,向她靠近了些,伸手勾起她肩头的一缕发,俯身望着她,扬眉道:“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眸光熠熠,直白又露骨。若水难得没再装傻,只微微别开眼:“师兄,你……”
“我什么?”苏烈侧首,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其实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对吗?”
若水眼睫微颤,目光缓缓落在他的脸上,正要开口,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幽幽传来。
“师姐。”
“……”
若水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苏烈铁青着脸,硬着拳头直起身,咬牙道:“柳、小、五!”
柳小五抱着一把剑,无视双眸几欲喷火的苏烈,跑到若水面前,“师姐,小五愚钝,昨天你教的那套剑式,能再给我演示一遍吗?”
结果在意料之中,若水带着柳小五走了,苏烈抹了把脸,轻吐一口气,转身离去。
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等。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夭折了,时隔一个月,丧命鸣又响了。这次是萧寒,他的尸体悬于锦城外的一棵槐树上,生前被开膛破肚,死后为寒鸦所食,死状极惨。
整个昆仑都沸腾了,除了守塔弟子,其他人全部出动,很快就查出是一只狐妖所为。在追踪了几日后,对方为若水抓获,并被就地斩杀,苏烈犹不解恨,还将对方挫骨扬灰了。
可是即便如此,萧寒也回不来了。剪纸招魂万万次,甚至连枉死城都闯了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到他,那就只剩一个可能——萧寒早就元神陨灭,魂飞魄散了。
若水收剑回鞘,落在苏烈的洞府外,这是她第二次踏足此处。比起她精心布置的琼楼玉宇和雕栏玉砌,这里环境更天然一些,基本保持了浮岛的原生样貌。他把这取名叫风无度,意思是风永远不会静止的地方。
她在洞府内找不到人,想了想,又去了两人初遇的地方,然后就看到了靠坐在树下的苏烈,对方披着发,只着了一件白色的绸衣,身上盖了一层落红,周围全是圆滚滚的小酒坛。
若水跪在他身侧,轻声唤他,苏烈皱了皱眉,似头疼般,抬手扶额,醉醺醺地睁开眼,眸光涣散,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若水直接给他喂了颗丹药,效果显著,苏烈很快就醒了,但是他也更痛苦了。
若水拦住他想拿酒坛的手:“师兄。”
苏烈眼眶红红的地哀求她:“让我醉吧,求你了……”
若水道:“可你总会有清醒的一天。”
苏烈甩开她的手:“那我就喝一辈子!”
若水定了定,然后沉默。苏烈拿起酒坛子,仰头就灌,一副打算把自己喝死的做派。若水盯着他看了会儿,伸手取过一个酒坛:“那我陪你吧。”
苏烈狂饮的动作微滞,若水解了封盖,刚喝了一口,酒坛子就被人夺走了。她被呛了一下:“师兄?”
苏烈把酒坛子丢开,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偏过头道:“你回去吧。”
若水没说话,只是凑过去,轻轻地抱住了他。苏烈猝然睁开眼,就听她轻声道:“我说了,我要陪你。”
他怔了一会儿,抬手紧紧地搂住了她,将脸埋在她颈间,然后身体颤抖着,无声恸哭。
肩颈处湿热异常,若水垂着眼,轻抚他的背,静静地做他此刻唯一的倾诉对象,帮他宣泄压抑到快要崩溃的情绪。
柳小五这段时间倒是很懂事地没再捣乱,在风无度陪了苏烈半个月后,若水回了云水居。她站在浮岛边沿出了会儿神,然后收到了小白的传信。
若水将手中的白练销毁,闭了闭眼,眸中那些迷茫和犹豫瞬间荡然无存。
这是主线必然的走向,所有人的结局都已命中注定,她的怜悯没有任何价值,也毫无意义,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剧情把自己彻底解脱。
此后又是几个月,期间苏烈一直待在他的风无度,而若水也一直在云水居,除了偶尔教导一下柳小五,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冥思。子婴在全员出动之日,回过一次昆仑,可在为萧寒报完仇后,没多久又下山了,来去匆匆之间,他冷沉异常,脸色极为难看,也不知去了何处。
春去秋来,日出月落,辗转又是三年过去。柳小五身体抽长,几乎和若水一样高了,他资质和天赋极佳,修为简直日进千里。
“师尊说小五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果然是个修真奇才!”若水坐在树下,看着不远处御剑施法的柳小五,由衷感叹道。
“咳咳。”清晰的脚步声停在她身边。
若水抬头,惊讶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苏烈坐在她身边,开始阴阳怪气:“听起来好像不太欢迎的样子,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的雅兴了?”
“师兄……”
“我哪里说错了?”
若水无奈一笑:“小五还是小孩子啊,你这也要吃醋?”
“……”苏烈差点被自己口水噎死:“我会吃这种小屁孩的醋?!开玩笑!”
若水摇了摇头,继续看柳小五舞剑,只是没一会儿,摆在膝上的左手就被轻轻握住了。她扫了他一眼,但是对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握得更紧了。她愣了下,想抽回来,但是苏烈却缠着她不放,最后两只手变成了十指紧扣的状态。
“……放开。”
“不放。”
“小五过来了。”
“……”
苏烈额角抽了抽,紧握的手松开了,然而下一秒,他却手臂一揽,圈住了若水的腰,带着人直接御剑离开了云水居。
若水以为他是想带她去风无度,没想到竟然是白云村。两人落在杏花林中,远远地能看到村内来来往往的居民和袅袅炊烟。
苏烈将人放开,开门见山道:“我要下山了。”
若水微怔,苏烈继续道:“这次离开的时间会久一些。”
她望着满地粉黛碎红:“师兄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烈无奈扶额:“这不是为了甩开柳小五这个捣蛋鬼嘛。”
若水失笑:“小五确实很顽皮。”
苏烈瞄了她一眼,以手抵唇,轻咳一声。若水看向他,苏烈望进她的眼底,缓缓道:“我没有贵公子的气质,也不够温文尔雅,平时做人更是狂放贯了,与谦逊二字完全搭不上边。”
顿了顿,他嘴角微勾道:“但是成为修真大能什么的,我努努力还是可以的。”
若水垂下眸子,神色无悲无喜,像个失了魂的人偶。
苏烈轻声道:“你会等我吗?”
若水道:“我……”
轻柔的吻印在微拢的眉心,截断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
若水闭上眼,温热的触感贴在了她眼角,似蜻蜓点水般,沿着脸颊而下,最后落在她微启的双唇上。
她双手紧握了一会儿,又缓缓松开,然后抬手抱住了对方脖颈,任他予取予夺。
若水其实根本没有回应,但是苏烈把她的行为当做是默认了。
他欣喜若狂地离开了,可当他踌躇满志地回来的时候,等到的却是当头一棒。
苏烈将白妩安置好,然后直奔云水居,可在洞府外,他先遇到了另一个人。
七年雕琢,喜欢顽皮捣蛋的柳小五长成了风姿卓绝的柳无宴,稚气脱去,举手投足间,依稀有了始祖当年谪仙一般的风采
“师兄,别来无恙。”
苏烈懵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身姿挺拔的少年就是当年热爱搞事的小屁孩。
他讶然道:“柳小五?”
柳无宴点了点头:“是我。”
苏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扬眉道:“不错,看起来成熟多了。”
他绕开对方,想进云水居找人,却被对方拦住了。
苏烈拧眉:“柳小五,你做什么?”
柳无宴温和一笑:“你不能进去。”
苏烈以为他又想捣乱,很是不耐地道:“现在我没空陪你胡闹,让开!”
柳无宴没让,两人在外头一来一回地对了几招,苏烈惊叹对方的进步速度,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和他切磋,只快速地击败了他。
柳无宴被打退了几步,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眯了眯眼,随即嘴角一勾,对着苏烈的背影道:“师姐已经答应做我的道侣了。”
苏烈脚步猛地顿住。柳无宴挑眉道:“我知道师兄的心思,所以我希望你能避避嫌。毕竟我和她下个月就要结侣了,这可是全昆仑都知道的事。”
苏烈回头扫了他一眼,嗤笑了声,继续往里走。他不信柳无宴所说,他只想马上见到她,然后……
苏烈捏了捏袖子,眼底笑意流淌而过,正想开口唤人,谁知若水自己走出了云水居。
苏烈心中一喜:“若水,我回来了!”
若水道:“听说师兄带了人回来。”
苏烈愣了下:“对,不过……”
柳无宴意味深长道:“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
这个喜欢挑拨离间的小鬼,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柳小五!
苏烈立马解释道:“是女人,但是她是来找大师兄的,我只是顺手帮个忙而已!”
柳无宴道:“可是什么忙需要师兄你收她为徒?我没记错的话,师兄不是从来不收徒的吗?看来这个女人在师兄心里很特别啊,不然怎么会为了她破例呢。”
苏烈越听脸越黑:“柳小五,你够了啊!胡说八道没完没了是不?!”
他向若水走去:“原因我待会儿再和你慢慢解释,反正那女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我们先好好地……”
若水忽然道:“结侣的事是真的。”
苏烈笑容一僵,停在几步外,好半晌,他神情恍惚道:“……你说什么?”
“师兄当年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道侣吗?”若水牵起走到她身边的柳无宴的手,笑得一脸幸福:“命定之人,我找到了。”
“……”
苏烈像是困惑般,微微蹙起眉,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满脸茫然:“你不是说他是小孩子吗?”
柳无宴道:“现在不是了。”
苏烈倏地抬眸,厉声道:“我没问你!”
若水道:“小五,你先进去吧。”
柳无宴笑容微敛,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进了云水居。
落桑如红雨,穿过两人之间。僵持许久,苏烈挤出一个笑:“说好要等我回来的呢?”
若水淡声道:“我并没有说。”
苏烈一怔,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对,你没有说……”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精心准备的礼物,将它狠狠地摔在地上,红着眼眶,嘶吼道:“全是我自作多情!”
若水默然以对,一直到对方离开,她才俯下身,将砸在她脚边的发钗捡起。是一枚蓝雪花发钗,钗身被暴力扭曲了,精致的花饰沾了尘,彻底碎裂开来。
她将这个报废的礼物收起来,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回了云水居。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又重新回到了冷战时期,准确地说,是苏烈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似赌气般,之后几天他故意带着白妩在昆仑到处晃悠,各种说说笑笑。可到头来被气到的只有苏烈一人,因为若水一直都和柳无宴待在云水居中,半步都没出来过。他光是脑补一下都要气炸了,最后沉着脸,直接回了风无度。
一直到临近月底,苏烈终于忍受不了了,他想离开昆仑,出去云游四海,打算眼不见为净,谁知隔天就发生了恶性的流血事件。
守塔弟子全被杀了,九黎塔外血流成河,没过几天,白妩蛇妖的身份就被曝光了,因为丹霄的前车之鉴,众人纷纷疑之。在某次试图毁坏混沌珠之时,柳无宴把她当场抓获了,并想直接将其斩杀。苏烈觉得事有蹊跷,认为对方此举不妥,可他没料到的是,白妩竟然当场供认不讳,并且还出口污蔑他。
他大怒,却无从辩解,因为这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人,最后他和白妩一起被收押进了九黎塔外层,等待审查和审判。
九黎塔外层惊雷环绕,苏烈被封了灵脉,又受了严刑拷打,跟死尸一样趴着一动不动。按照宁可错杀的原则,他被剥去了星冠道袍,已经不再是昆仑弟子。
白妩趴在另一边,她望着死气沉沉的苏烈,难掩愧疚,小声道:“对不起……”
苏烈没什么情绪地道:“谁指使你的?”
白妩沉默,苏烈扯了扯唇,缓缓闭上眼。
身上的皮肉每次愈合了又会被乱窜的惊雷炸开,苏烈忍着疼痛,一声不吭,像是真正地死去了一般。
半个月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枚赤红色的长箭破空而来,打碎了九黎塔外的惊雷结界。
黑底白纹的登云靴落在眼前,苏烈脑袋动了动,看向蹲在他身边的人,讷讷道:“你……”
若水将他半抱起来:“出去再说。”
在结界重新合上之前,若水带着人走了,她以自己的名义担保,将苏烈释放了。众人虽不满,但也没有反对到底。
“这是哪儿……”
“苍梧。”
她以前来这边试炼时,在竹林尽头搭了个简单的小屋。
“你在这边养伤吧,剩下的事,我来帮你解决。”
“若水!”
苏烈从床上滚下来。若水脚步微顿,走回去将他扶起。苏烈不顾伤势,只是紧紧抱着她:“我没有背叛昆仑!”
若水道:“我知道。”
苏烈道:“我和那个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乱污蔑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若水眸中划过一丝促狭,板着脸道:“是吗?可我看你们之前聊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苏烈:“……”
若水掰开他的手,苏烈急道:“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
他当时都快气死了,而白妩心里也一直念着子婴,两人组一块,全程都是在各说各的,尬笑到最后,脸都要抽筋了。
若水点了点头,然后道:“师兄,你先放开我。”
苏烈道:“我不!”
若水道:“你不想洗清冤屈吗?”
苏烈道:“清者自清,我本来就什么都没做!”
若水道:“那那些死去的守塔弟子呢?”
苏烈身体一僵,骤然失声。少顷,那双环在她身上的手,在陡然沉重的氛围中,缓缓松了开来。
若水看着低着头,满脸颓然的人,想了想,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苏烈抬眼看向她,若水莞尔一笑:“等一切结束,师兄和我一起走吧。”
他怔了怔:“走?”
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颊边,轻轻蹭了蹭:“到时候,我也不再是昆仑弟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往后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苏烈呆呆地望着她:“天涯海角?”
若水道:“是。”
苏烈表情又失控了,在悲喜交加中,泪流满面地喃喃道:“生死相随?”
若水嘴角一弯:“嗯。”
苏烈破涕为笑,将人一把抱进怀里,磕磕巴巴半天,最后凑出了几个字。
“你不准再毁约!”
“我从不毁约。”
“可你上次就没有遵守约定!”
若水道:“我有,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他磨牙道:“等我回来,然后让我看你和柳无宴的结侣大典是吧?”
若水道:“哦,那个啊,我只是顺着他胡说八道,故意气你的。”
苏烈:“……”
若水叹道:“我等了你七年,你倒好,竟然直接带着别的女人回昆仑墟了。”
“……”
苏烈简直要冤死了!他压着吐血的欲望,抱着她,嘴巴叭叭叭个不停,把白妩的事当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就是这样!没了!”
若水恍然道:“原来如此。”
苏烈无语道:“你还说我爱乱吃醋,明明自己也是……”
若水笑了笑,没回话。
两人在床边安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若水道:“我该走了。”
苏烈道:“嗯……”
若水枕着他的肩,仰头望他:“下次见面不知道要多久以后了,师兄不再和我说点什么吗?”
他现在还是嫌疑犯,跟她一起行动只会拖累她。不知道幕后黑手为什么要针对他,但是在目前敌方不明的情况下,除了老老实实在这等着,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烈侧首,凝着她,轻抚她的鬓发:“我不能帮你吗?”
若水道:“不能。”
苏烈指尖微顿,然后托着她的后脑勺,垂首吻了过去。
“那这次,换我来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