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退休后》百里屠夫

47、第 47 章

　　身后的门消失了。她站在晒得发白的卵石上，环顾了一圈，向白雾茫茫的河边走去。

　　雾气破开，一条无头的大蛇搁浅在岸边。黑色的蛇身，像是被吸干了血肉般，脊骨突起，肋骨根根浮现在薄薄的蛇皮下。

　　这蛇应该是死了多日了，只是这尸体哪哪儿都干瘪，唯独这腹部如同待产孕肚一样，很是惹眼地突出了一个大包，而且竟然还在一顶一顶地蠕动。

　　不对，不止动，简直要爆了一样！

　　她往后退了几步，下一刻，那条大蛇腹部就撕拉一声，从中间裂开了。紧接着就看到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泡在透明的粘液中，伴随着灰白色的内脏，从大口子里滑了出来。

　　女人在粘液中缓缓跪起身，及踝的长发粘哒哒地包住了赤/裸的身体。呕吐了一阵后，她懵懵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上一秒还在跳海，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又重生了吗？”女人抱住刺疼不已的脑袋，佝着身子，在突如其来的混杂的记忆中痛呼出声。

　　她站在几步外，望着对方瑟缩着的可怜模样，冷漠得像个坐在头等座看电影的局外人。因为没有了记忆和情感，所以尽管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就是她自己，她也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好半晌，那个女人缓缓放下手，阴阴地笑出声，然后突然起身跑进了河里。

　　她想淹死自己，但是这次居然没有和以前一样重生在另一个世界，而是原地复活了。

　　女人愣了下，似不信邪般，拿起地上的石头就开始猛砸脑袋，一直砸到稀巴烂，然后她又顶着一脸血复活了，而且身体也恢复如初了。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河边，看着那个女人不停地自杀，复活，再自杀，再复活，从困惑到焦躁，最后进化成歇斯底里的癫狂。

　　“为什么不让我走？！为什么要让我留在这个该死的世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女人无能狂怒地发完疯，最后精疲力竭地倒了下去。在她数了几晚星星之后，对方终于从河里出来了。

　　蛇皮化作一件黑色的纱裙，蛇身留下的骸骨变成了一柄赤红色的长剑，剑身和剑鞘上皆有三足金乌的纹饰。

　　女人背上长剑离开了，而她就跟个背后灵似的，被动地锁在对方身边，寸步不离。

　　接下来半年，对方一直都在朝远离昆仑的方向走，但是不管去哪儿，最后都会离昆仑越来越近。

　　九月九日，女人停在了江城，远远的，她看到了两个星冠蓝袍的道人站在一个小茶摊前。一个是男生女相，身长玉立的青年，腰间别了一柄玉箫；一个是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头，背负长剑，臂挽拂尘。

　　女人扫了他俩一眼，掉头走了，半个时辰后，不出所料的，她又回到了原地。这次她没再尝试离开，而是抬步向那两个仍然站在茶摊前的道人走去。

　　一个月后，昆仑墟浮岛上。

　　苏烈因为惦记着萧寒给他带回来的菊花酒，便早早地离开了玉虚宫的讲座，回了自己的洞府。

　　浮岛上的落桑，千年万年不变，他双手枕着后脑勺靠坐在树下，闲闲地看了一会儿花雨，缓缓阖上眼。一直到黄昏时分，耳边传来不重不轻的脚步声，他嘴角勾了勾，眼睛仍闭着，只一只手懒懒地伸了出去。

　　一个黑色的细口小酒瓶落在他的掌心，苏烈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当场饮了一口，然后立马喷了。

　　这哪里是菊花酒，分明是黄连酒！他喵的，这不是成心捉弄人吗？

　　“师兄你——！”

　　苏烈猛地睁开眼，然后后半句直接卡在喉咙里了。

　　若水俯下身，笑着与他对视。

　　“青霄师兄？”

　　红色的落桑花擦过她的鬓边，落在苏烈的眉间，他呆呆地应了一声，然后骤然回魂。

　　苏烈唰地站起身，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师兄？！”

　　若水但笑不语，萧寒从远处走来，解释道：“她是师尊新收的徒弟，叫若水，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师妹了。她……嗯？青霄，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是你一直想要个妹妹的吗？”

　　苏烈：“……”

　　妹妹是妹妹，师妹是师妹！这能一样吗？！他瞪了眼理解完全不到位的萧寒，板着脸跑进了洞府。

　　若水眨了眨眼道：“青霄师兄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萧寒被他的操作搞得满头问号，闻言，宽慰道：“不要多想，他这人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别扭怪，越喜欢什么就越爱对着干，把他晾几天，他自己就盘顺了。”

　　若水恍然道：“原来青霄师兄是个傲娇啊。”

　　萧寒点了点头，又道：“我带你去玉虚宫逛逛吧。”

　　说着两人一同离开了浮岛，苏烈在他们走后，又慢吞吞地走出来，他盯着玉虚宫的方向，静默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把手里那个小酒瓶丢在地上。

　　“你才是傲娇！你全家都是傲娇！”

　　一名身着星冠道袍的小弟子落在浮岛上。

　　“青霄师叔。”

　　苏烈面色缓了缓，恢复成一派风光霁月的模样，道：“什么事？”

　　弟子道：“师祖说让你和丹霄师叔一起安排和布置小师叔的拜师仪式。”

　　苏烈睁大眼道：“不是，你师尊紫霄呢？！平时这些事不都是他俩负责的吗？”

　　“师尊昨日去了瀛洲。”

　　“……”

　　弟子挠了挠头道：“师叔？”

　　苏烈道：“……我知道了。”

　　此后，若水就成了昆仑始祖座下第四名亲传弟子，道号玉霄真人。她挑了个位处云水之端的洞府，起名叫云水居，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这正好与苏烈的洞府相隔距离是最远的。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各自洞府内修炼，弟子之间见面次数不多，所以一直到紫霄回来，几人会面提起，苏烈才知道这件事，于是他的脸更臭了。

　　萧寒嗤道：“你不是讨厌她吗？这下好了，她直接躲得远远的，也不用碍你的眼了。”

　　苏烈皱眉道：“我为什么时候说讨厌她了？！”

　　萧寒冷笑道：“对，你没说，你什么都没有说！你只是一见面就摆个冰块脸，次次都拿鼻孔看人，拽了吧唧得仿佛人家天生就欠了你八百条命一样！”

　　苏烈一愣：“我……”

　　萧寒给了他一个爆栗：“我什么我！我看你也碍眼得很！去去去！给我滚一边去！”

　　苏烈：“……”

　　苏烈最后滚到了云水居，他在外头踌躇了一会儿，两个扎着双髻的小侍童走了出来。一个红裙，一个白裙，七八岁的大小，玉雪可爱，手里分别拿着大剪刀和木勺。

　　苏烈微怔道：“你们是？”

　　小红裙道：“我们原本是长留山的妖兽，机缘巧合之下偶遇了玉霄真人。因为借了她的点化修炼成人形，所以为了报恩，我们就一直跟着她做小侍，替她管理一些日常琐事。”

　　苏烈了然，又随口问道：“你们叫什么？”

　　“我叫小红，她叫小白，都是主人给我们起的！”

　　“……”

　　苏烈看着对方满眼幸福的模样，压住抽搐的嘴角，轻咳道：“嗯，不错，很顺口，很简洁，很对称，很有辨识度。”

　　小白比较会抓重点：“青霄真人是来找我家主人的吗？”

　　苏烈点了点头，小白跑去通报了。

　　苏烈笑道：“你们认识我？”

　　小红摇了摇头，苏烈道：“那是她和你们说的吗？”

　　小红道：“对啊。”

　　苏烈垂眸道：“她……怎么说的？”

　　小红一脸天真无邪：“主人说，青霄真人是一只脾气暴躁，见人就啄的成精大白鹅。”

　　苏烈：“……”

　　小红仰头望他，困惑道：“可是青霄真人明明是人啊，而且……”

　　“你下去吧。”

　　小红怔了怔，然后立马听话地退下了。

　　苏烈看向踏雾而来的人，皮笑肉不笑道：“看来师妹对我颇有微词啊。”

　　若水道：“嗯。”

　　苏烈：“……”这该死的坦诚！

　　若水望着某个脸黑赛锅底的人，含笑道：“师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烈没好气道：“没事！”

　　若水笑容不变，颔首道：“那师兄慢走，师妹我就不送了。”

　　“你……！”苏烈呆了一下，随后咬牙憋住了，冷着脸哼了一声，甩袖悻悻离去。

　　又是几个月过去，苏烈逐渐由臭脸升级为又黑又臭的脸，而萧寒发现若水也开始故意针对苏烈了，并且阴阳怪气更胜一筹，每次都能把苏烈气得暴跳如雷，然后不欢而散。子婴和萧寒想试着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但是最后都事与愿违，所以干脆就不插手了。

　　一个心高气傲的暴脾气，一个睚眦必报的笑面虎，两人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就如同他们的名字一般，水火不容。

　　始祖游历归来，知道这两人的事后，觉得忒不像话，直接将两人拎过来，耳提面命了三天三夜，然后一起丢去无涧崖面壁思过了。

　　此时正值冬季，无涧崖上，寒风凛冽，霰雪漫天。

　　苏烈背对着若水打坐，慢悠悠道：“无涧崖下是封印着上古魔物的雷泽神狱，活人掉下去，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若水缓缓睁开眼。

　　苏烈继续道：“所以我奉劝你，就算再讨厌我，也别想着和以前一样动手。到时候，如果悬崖塌了，或者一不小心掉下去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若水道：“苏烈。”

　　头一次被她直呼大名，苏烈惊诧地转过头，然后就被若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速封住了灵脉。

　　他脸色一黑，压着怒火道：“你干什么？！”

　　若水微微一笑，然后直接把他揍晕了。

　　苏烈：“……”

　　蹲在旁边吃瓜的某人，看着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的苏烈，默默地给他点了个蜡烛，然后起身跟着若水走了出去。

　　果然，对方并没有放弃自杀的念头，她看着毫不犹豫跳下崖的若水，不知为何，胸口竟然开始隐隐做疼起来。

　　她抓着胸口的衣物，皱着眉，跪倒在地，再抬头时，若水已经躺在了悬崖边。

　　死不了，还是死不了。

　　若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笑了笑，然后翻了个身，又跳了下去。

　　跳崖，躺回来，再跳崖，再躺回来，如此循环了不知多少遍，若水终于累到动不了了。

　　她仰面躺着，雪粒子很快就覆了一身，呼吸间，视线模糊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叹息声幽幽响起。

　　“你这样不老实走剧情，让我们很难办啊。”

　　眼睫撑开细碎的雪花，若水眼珠转动，发现风忽然停了，六瓣冰晶结成的片片雪花，全都固定在了空中。

　　世界被定格了。

　　“你是什么人？！”

　　“能帮你的人。”

　　若水愣了一秒，然后冷声道：“就是你在逼我不停地做那些恶心的事？！”

　　银白色的光粒子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凝成了一个视觉比例完美的长发身影，光辉夺目，让人看不清五官和服饰。

　　“不是我，但是我可以帮你摆脱身不由己的命运。”

　　他单膝跪在若水身边，俯视她道：“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若水道：“什么交易？”

　　“成为我的员工，给我带999个宿主，完成之后，我给你造一个绝对自由的身份。到时候，任何位面都限制不了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员工宿主什么的，她没听懂，但是抬杠一流，若水恶劣地笑道：“我要杀人，不停地杀！杀光所有生物，然后毁灭世界，毁灭地球，行吗？”

　　“行。”

　　若水怔了一瞬，就听对方道：“补充一下，完整的世界是不行的，但是我可以送你去那些烂尾的世界，在那些时空里，所有东西都是废品，你可以随便作。”

　　烂尾的世界？

　　思忖片刻，若水眯眼道：“当你员工是什么意思？”

　　“把你的意识抽出来，变成意识体。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把你从一个npc变成类似于人工智能的辅助，人类帮我们取了个名，叫系统。你可以叫我主系统。”

　　“意识……抽出来？”

　　“对。”

　　“那我的身体呢？”

　　“杀。”

　　“我杀的还不够多？”

　　“前提是不能破坏世界的规则。”

　　“……能再通俗一点吗？”

　　主系统道：“你知道自己的剧情吧。”

　　若水点了点头，主系统道：“神魂分离是你必走的设定，到时候，借着这个把你的意识剥离出来就行了。剩下的，统统毁掉。”

　　若水蹙眉道：“可分离的不只是身体啊，毁身体就算了，难道连我的魂魄也一起毁了？！”

　　主系统道：“魂魄承载着情感和记忆，相当于一个储存U盘，而元神是主宰魂魄的精神，这才是你灵魂的核心。情感不是必需品，记忆也可以重新积累，而且能把过去的一切彻底遗忘，对你而言，是件好事吧？”

　　若水抿唇不语，主系统道：“难道你想继续这样的人生？”

　　“我不想！”

　　“那你在犹豫什么？”

　　“我……”

　　“你没得选。”

　　他向她伸出手：“人是理智又感性的生物，你心有徘徊，这很正常。等你成功以后，我可以留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和过去的自己或者其他让你眷恋的事物，好好道个别。”

　　“一个月。”若水轻笑道：“我能说你抠吗？”

　　主系统道：“没办法，毕竟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若水闭了闭眼，握住他的手道：“带完999个宿主大概要多久？”

　　“这个根据你的工作能力而定。”

　　“……听起来像个霸王条约。”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若水笑了：“你真诚实。”

　　“诚实是个好品格，而且我的诚实并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后顾之忧。”

　　他重复道：“因为你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