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退休后》百里屠夫

45、第 45 章

　　幽冥河也叫冥河，是孕育和滋养冥界的母河，发源于幽都，结束于苦海。它的主干途径七座主城，横贯九大山脉，拥有一千多条汊流和支流，其中有三条最为出名，分别是穿过轮回之地的奈河，通往无间地狱的火河，以及环绕枉死城的由蛇虫鼠蚁和血泥组成的怨河。

　　人界与冥界之间隔了九重业障，韩雪衣在失重中浑浑噩噩地坠落了九天九夜后，又在幽冥河中漂流了一天一夜，最后被冲到了酆都城外的一个白骨河滩上。

　　韩雪衣浑身湿漉漉的，像具苍老的包/皮骷髅，跪在地上不停发抖，咳嗽，撕心裂肺地呕吐。她压着自己的腹部，摇摇晃晃站起身，很快又在失温、饥饿和失血过多中重新跌倒了。黑色的河水和殷红的血喷射在由累累白骨堆积成的地面，她在自己的呕吐物里瑟缩地趴了一会儿，总算是被熏回了意识。

　　“我不能死，不能……”几千年熬出来的机会，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晕晕乎乎地撑开眼皮，抓着腰间的捆仙索，咬着牙，在它的牵引下，慢慢地向河边爬去。

　　捆仙索的另一头，若水仰面躺在河边，半截身体没入河水中，她人清醒着，只是状态极差。化灵芝所塑的肉身如果缺少心头血的滋养，会从四肢开始发黑腐烂，而现在由于身处阴气、怨气与血煞之气极重的冥界，这种侵噬蔓延的速度几乎呈倍速递增。

　　溃烂的四肢隐隐见骨，破破烂烂的流仙裙泡在污血中，若水脑袋转动，发黑的脖颈开裂，渗出黑色的血。望着爬到她身边的韩雪衣，她笑眯眯道：“糟糕，好像只能束手就擒了呢。”

　　“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能笑，看来你还挺乐观？”韩雪衣跪坐起身，轻喘一口气道。

　　若水道：“哭着来到这个世界是我不能选择的事，现在终于能离开了，当然要笑不是吗？”

　　韩雪衣道：“出生确实是无法选择的事，但是死亡不是。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大可以在掌控身体自主权之日，痛快地自杀。我觉得昆仑的无涧崖倒是挺不错的，神魂分离算什么惩罚，直接神魂俱灭，一了百了不好吗？你说是不是？”

　　若水眨了眨眼，转过头，闭上眼，勾着嘴角道：“谁说不是呢？”

　　河岸两侧摆满了用鲛人眼泪制作的长明蜡烛，烛光像一团团幽蓝色的鬼火，水晶花是天然的灯托，花环玲珑剔透，在烛光中闪闪发亮，散发着清远似梦的幽香，再往后是成片成片的妖娆的彼岸花，在漫天星雨下，浓烈似业火。

　　韩雪衣皱了皱眉，扫了眼面带微笑，从容不迫的若水，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怪异感。她晃了晃脑袋，压下没来由的心悸，从右手手心抽出了一枚赤红色的长箭。

　　金镞割经断络，带出一泼热血。韩雪衣满脸生理性的泪水，唇几乎都要被咬烂了，才忍住没哀嚎出声。

　　右手，包括整条右臂都动不了了。

　　她眼神阴郁地扯了扯唇，想废了她？可惜晚了呢！韩雪衣一点犹豫都没有，左手握着那枚沾满鲜血的长箭，对着地上的人狠狠地刺了过去。

　　箭身没入后，金镞直接扎穿了心脏，若水胸口迅速地晕开了一片血色，很快在身下涌出了一摊血泊。向来淡然若定的人终于露出了类似于痛苦的表情，她蹙起了眉，只是很快又渐渐舒展开。

　　“你超度徐三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韩雪衣动作微顿，然后骤然拔出长箭，黑红色的血飙起，溅在了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温热的铁锈味飘散在冷风中。

　　她挑了挑眉，不答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在超度你？”

　　若水睁开眼，黑眸不复澄澈，多了层朦胧的灰败之气。她望着眼前之人，轻笑道：“我穷尽一生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奢望，现在你又帮我完成了。虽不是我心之所向，但不管如何，你确确实实在我无底洞一样的人生中，给了我一个最痛快的结局。”

　　韩雪衣怔了怔，拧眉道：“你什么意思？”

　　若水抬起指骨裸露的手，将一朵漂到她身侧的水晶花举到眼前，微微一笑道：“只是在感慨罢了。”

　　韩雪衣哦了一声，从地里抽出一块胫骨，一边打磨，一边道：“接下来，我要把你的胸腔打开，取出混沌珠。这个过程可能会生不如死，但是没办法，我现在没了灵力，只能用这种野蛮的手段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有虐杀的嗜好，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一会儿我会先帮你把头割掉，尽量缩短你痛苦的时间。”

　　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应声，对方眼睫微微阖起，像是入了迷般，只是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水晶花看。

　　韩雪衣也没有在意，转过身，将打磨好的骨刀浸入幽冥河中清洗。灰白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入水中，血珠滴落，打碎了河中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韩雪衣心中一惊，飞快地回过身，却被对方两只灌了灵力的铁臂钳制着，反压在地上。

　　天旋地转间，那柄骨刀落入了对方手中。

　　韩雪衣手脚发冷，想反击却半点力气也无，透支严重的身体在亏损中头晕目眩起来，眼前一阵忽明忽暗，后劲还未过，就感觉到有滑凉的东西密密麻麻地散落在了她脸颊两侧。

　　“你说我抛弃了你。”

　　韩雪衣费劲地瞪着上面重重叠叠的虚影，在侵入骨髓的寒意中，开始出气多进气少。

　　若水压在韩雪衣身上，俯首与她额头相抵，幽深的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

　　“可是在取舍之中被丢掉的那一个——”

　　白骨的锋刃，重重落下。

　　温热的液体溅湿了韩雪衣逐渐涣散的瞳孔，又顺着她的眼角滑入鬓发。

　　“明明是我。”

　　韩雪衣眼瞳焦距骤缩，一双眼睛瞬间睁大到极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推开身上的人，捂着自己的双眼，在地上疯狂打滚，从喉咙里发出让人心魂震碎的惨叫声。

　　聂星回身形一定，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罩，苏烈见他皱着眉，一副很不舒服的模样，心头疑起，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却忽然放下手，脚步一转，朝着风的方向冲了出去。

　　苏烈惊了：“你这个……等等我啊！”

　　他紧追慢赶，可对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操！”

　　星光尽头，花海边缘，冥水河畔，白骨河滩。痛苦万分的哀嚎声渐渐弱去，趴伏在地的韩雪衣安静了会儿，倏地直起身。

　　她似搞不清楚状况般，茫然四顾起来，在瞥到闭目倒在地上的血人之时，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似当头受了一记重锤似的，懵懵然愣在原地。

　　韩雪衣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又看了看身躯残破不堪的若水，眼眶里的泪在惊惶无措中，簌簌抖落而下。

　　“我做了什么……”

　　她抱住自己的脑袋，嘴里呜咽出声：“我究竟……在做什么……”

　　“小雪！”

　　聂星回穿过花海，一眼见到了河滩上那个正跪在地上哭泣的女人。

　　他闪移过去，解了外袍披在对方颤抖个不停的身体上，对方哭声一顿，缓缓抬起脸。

　　聂星回见对方脸上血泪淋漓的，以为她受伤了，想给她治疗一番，可对方非但不领情，还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韩雪衣咆哮道：“滚开！”

　　“小雪？”聂星回先是错愕，见她状态不太对，飞快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但是又被打开了。

　　韩雪衣侧过头，斜睨着他，唇角缓缓勾起，眼神和语气都透着十分的诡谲。

　　“是他让你来的吧……”

　　聂星回呆了一瞬，蹙眉道：“谁？”

　　韩雪衣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神经兮兮地在河边走来走去，一边拿阴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聂星回看，眸光锃亮如鬼火，又恨又毒。

　　“难怪啊难怪……难怪混沌珠会在你身上，难怪你会出现在苍梧，难怪我又好巧不巧地砸到了你！考核？bug？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狗屁考核！什么狗屁bug！你根本就是他造出来忽悠我的冒牌货！”

　　韩雪衣抱住自己的脑袋，又哭又笑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谁还会爱我……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我还能爱谁……我怎么可能杀了我自己……我怎么可能爱上别人……你们这群无耻的小偷……骗子！”

　　倒在地上的若水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透过发丝，她看到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坏掉的自己。

　　聂星回看着自言自语，情绪崩溃的韩雪衣，满头雾水的同时，又心疼得不行。他向她靠近，想安抚她，但是韩雪衣十分警觉，一见他动作，立马就往后退。

　　“你滚开……滚啊！”

　　后面是冥河，韩雪衣踉踉跄跄地踩进水里，聂星回心头一震，急忙高举双手，一边退，一边大声道：“我滚！我马上滚！小雪你别退了！”

　　“我才不要再听你们的话……”韩雪衣笑了笑，随后脸色忽地一阴，向四处怒吼道：“你出来，你给我出来！996，996！”

　　空旷的四野，除了呜咽的风声，根本无人回应。

　　见柔和的方式不奏效，聂星回也不再退让了，直接跳进了河里，韩雪衣立刻抗拒地大喊大叫，害怕地往后逃，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水里突然冒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紧接着像是长发一样的东西一圈又一圈地缠了上来，将韩雪衣整个人拽了下去。

　　“小雪！”

　　聂星回惊叫一声，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就跟着一起栽入了水中。

　　等苏烈赶到河滩的时候，现场早就恢复了一片平静。

　　前面是河，已无路可走，也不知道这个二货狐狸跑到哪儿去了？他骂骂咧咧地左右观望了一番，然后就看到了某个红通通的身影。

　　“若水！”

　　他急跑过去，跪倒在她身边，对方浑身是血，不知道伤在哪儿，他不敢乱碰，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只能俯下身，轻声地唤她的名字。

　　“我醒着呢。”

　　苏烈愣住，动作轻柔地将她脸上的发拨开。

　　黑色的纹络蔓延到了她的脸颊，原本纤细白皙的脖颈在腐烂过度后，露出了一半森森的白骨。

　　苏烈睁大眼道：“怎么会这样？！”

　　“这里阴气太重，化灵芝的弊端被放大了。”若水抬起手，白惨惨的指骨裸露在外，刺眼至极。

　　苏烈轻轻握了下她的手，颤声道：“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之前为柳无宴做事时随身携带的一些应急道具，挑挑拣拣一番，终于翻出了一张高级传送符！

　　苏烈捏着传送符，正一脸欣喜，就听若水道：“你目前的修为和灵力根本无法使用高级符箓吧？”

　　“……”

　　冷水当头，苏烈低咒一声，丢开符箓，从血泊中打横抱起若水，脚下快步如飞：“这里离酆都不算远，我们去那边找艘渡船！只需要一个黄昏的时间，我们就可以重返人界了！”

　　“师兄。”

　　“我在！”

　　“不必了。”

　　苏烈一怔，皱眉道：“不必了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变成丑不拉几的骷髅不成？！”

　　若水未答，只是笑着勾住了他垂在胸口的一缕长发。

　　原本以为没有机会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见到了……

　　微卷的青丝缠在她白森森的指骨上，她轻轻拽了拽，道：“苏烈。”

　　自重逢以来，这还是对方头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口吻和他说话，苏烈气顿时消了，语调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嗯？”

　　“我要吃糖。”

　　“啊？”

　　“苏烈，我要吃糖。”

　　“等等，让我找找！”

　　苏烈停下步子，将人放在花海之中，捏着袖子翻来覆去地找，一边找，一边碎碎念道：“奇怪……放哪儿了？该不会落在刚刚那一堆东西里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不喜欢吃糖的吗？”

　　手指被冰凉的指骨握住，苏烈动作一顿，很是诧异地低头看她。

　　若水抓着他的手指，拉过来，苏烈一脸茫然，但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将自己的手送了过去，很快他就知道对方的目的了。

　　若水在他手指上轻轻地咬了下，含笑道：“好甜啊。”

　　苏烈：“……”

　　“你是小孩子吗？”他哭笑不得地收回手，继续翻袖子，翻着翻着，手渐渐停了下来。

　　苏烈猛地看向若水，对方正闭着眼，安静地躺在花丛中。他俯下身，捧着她的脸，表情失控，几乎是喜不自胜的程度，语无伦次道：“啊呜……你……你是啊呜？！”

　　若水并没有回应，苏烈意识到不对劲了，他轻抚她的脸颊，发现对方的皮肤异常的冰冷，而且他好像听不到对方的呼吸声了……

　　苏烈指尖顿住，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万分茫然的状态，他盯着地上的人看了会儿，像是不确定般，试探着呼唤她。

　　“若水？”

　　没有回应。

　　“啊呜？”

　　依旧没有回应。

　　苏烈心一紧，急忙抱起人，往酆都的方向狂奔。

　　“若水，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回人界！”他下意识地忽略掉对方已经失去心跳的事实，继续承诺道：“到时候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糖，带你吃很多很多好吃的！真的，这次我绝对……”

　　承诺还未尽，怀中之人就突然破碎成了万千黑羽。鸦青色的羽毛散在空中，不过须臾，就随着风飘走，消散不见了。

　　苏烈呆呆地停在花海中，双手还维持着抱人的姿势。

　　好半晌，他讷讷地道：

　　“不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