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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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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麟洲位处西海之外,大荒之中,青水和黑水之间,八百里流沙为界,三万里弱水环之。
在上古传说中,当年刑天死后,头颅掉入弱水,变作人首蛇身的窫窳;身躯葬在凤麟洲,化作名为常阳的仙山,在天地灵气的蕴泽下,他原本心脏的位置长出了一棵百仞赤树——若木。
神树若木,青叶赤华,惊雷环绕,赤光照耀千里,是日与月出入之处,三足金乌的停栖之地。
“再往前就无法御剑飞行了。”
苏烈抬手遮在眉前,目眺远方飘渺无定的蜃景,心中估测了下弱水河的宽度,挑眉道:“我看这河虽然长,但是并不算宽啊,我们做个筏子划过去不就行了?”
子婴收剑站在弱水河畔,目光落在湍急混浊的河面,皱眉道:“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指着弱水河,道:“这河水古怪的很,我刚刚试了试,目前能入手的东西放进去无一例外都会沉下去。”
萧寒从后面走过来,似不信邪般取了一截浮木丢进去,只见浮木一接触到河水就立马被吸了下去,像是有什么饕餮怪物藏在水底,能把所有漂在河面的东西吞食殆尽。
御剑不行,舟渡不行,总不可能徒手划水过去吧?三人面面相觑一番,子婴叹了口气,表示束手无策。苏烈忍不住道:“八百里流沙都过了,难道要在这最后一关,因为一条奇奇怪怪的河而前功尽弃?!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九黎塔的封印要是破了,那天下岂不是……”
萧寒抬手压在他的肩头,安抚道:“稍安勿躁啊,青霄。我们也没说要放弃不是吗?至于九黎塔,现在有师尊镇守,不必忧心。”
苏烈道:“可师尊也说了,就算是他,也只能多守一个月!我们在来时已经耗了很多时日,如今河水难渡,前路不明,留给我们的又有多少时间?”
子婴拉住想跳水的苏烈,斥道:“不要胡闹!”
“你还想划过去?”萧寒无语道:“暂且不说你会不会跟浮木一样被吸进去,我刚刚探测的时候,发现水下似乎有长蛇一样的怪物。如果那是传闻中的窫窳,你这冒冒失失跳进去,估计没划几下就给他当午餐了。”
苏烈甩开子婴的手,召了玄镜在手,哼道:“谁吃谁还不一定呢?敢伸嘴过来,我就一剑把他劈了当牙祭!”
“从来都是窫窳吃人,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吃窫窳,一个都没有。”
清脆的稚童声从身后传来,三人齐齐一怔,转过身,然后就见一个身上长满黑羽的小孩蹲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对方长发披散,脸蛋白净,一双黑瞳水灵澄澈无比,如果抛开对方身上的羽毛和另类的三条腿不说,看起来与四、五岁的女童无异。
玄镜化剑,苏烈上前一步,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
女孩歪了歪头,表情纯洁,却语出惊人。
“我是你爹。”
苏烈:“……”
子婴偏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萧寒比较直爽,他非常不厚道地噗嗤笑出声了。
苏烈额头青筋凸起,道:“你这个小屁孩,有本事再说一次?!”
女孩站起身道:“我明明学的是你们人族的问候语,你们人族却反过来要对我生气,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苏烈睁大眼道:“你在逗我吗?这什么狗屁问候语!”
萧寒轻咳道:“问候其实也分很多种……你这种是属于骂人的范畴。”
女孩一愣,眉毛皱了皱,旋即又嗤道:“果然是个骗子!”
子婴闻言,了然道:“是之前教你说这种话的人吗?”
“对啊。”
“那他人呢?”
女孩指了指河水,道:“我把他丢进河里,然后他就被窫窳吃了。”
三人默了,天真无邪不假,不过从她话语中透出的那股无端的凶狠和野性也让他们惊醒过来,对方根本不是什么良善的小女孩。
子婴蹙眉道:“你为什么要害他?”
女孩道:“他骗我,我杀他,不是很公平吗?”
苏烈惊了:“这叫公平?”
女孩不满道:“承诺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这是他亲口说的话!我只是取了他那条远不及承诺珍贵的命做为欺骗的代价,在这种吃亏的前提下,你们非但不夸赞我仁慈,居然还用‘害’这种字眼!都说人族是一群狡诈虚伪的缩头小王八!古言诚不我欺也!”
子婴和苏烈:“……”
萧寒笑道:“那这么看的话,全是那人咎由自取,你杀他也无可厚非。”
女孩转身,哼唧唧地坐下,不理他们了。
萧寒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温声道:“我叫萧寒,你呢?你有名字吗?”
女孩见他态度温和有礼,脸色缓了些,小脸微扬道:“我叫啊呜。”
苏烈眉心一紧道:“阿乌?”
女孩嘻嘻道:“因为窫窳吃人的时候,被吃的人都会对着我啊呜啊呜地叫,所以我就给自己取名叫啊呜。”
“……”苏烈嘴角抽了抽,默默地转过头。
子婴想起之前她所说的话,便和萧寒一样放低姿态,虚心问道:“那啊呜姑娘,你可有渡河之法?”
女孩道:“有啊~”
苏烈一听,又立马转了回来,谁知对方突然拿手指着他道:“把这个人留下来给我做奴隶,我就把你们安然无恙地送去对岸。”
苏烈暴跳如雷:“你说什么?!”
萧寒摸了摸鼻子,子婴无奈扶额。他们发现了,对方好像看苏烈格外的不顺眼,从一开始就各种暗戳戳地怼他。
“不当奴隶也行,不过这样,我只能教你们下下策了。”女孩笑眯眯道:“从你们三个人中选一人出来,把他的皮扒了,肉剐了,骨敲碎。到时候,其余二人一边乘着人皮筏子,一边用骨肉引开水中的窫窳,如此就可以过河了,回来的时候,用同样的方法再做一次就行了。”
这不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吗?
苏烈震惊:“你真歹毒!”
女孩脸拉了下来:“明明是你们向求我渡河之法的!现在我好心教导你们,你们不知感恩就算了,竟然还骂我歹毒?白眼狼也不过如此!”
苏烈鼻子要被气歪了,忍无可忍道:“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屁头,净会扯这些歪门邪说!再说了,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女孩挑了挑眉道:“爱信不信咯,反正为了过河而急得团团转的人是你们。”
苏烈皱眉道:“你……”
子婴拉了他一把:“青霄,你别说了!”
苏烈话头一顿,抿了抿唇,倒是没再说话。
萧寒扫了他一眼,道:“转过去。”
“……”苏烈臭着脸转过身。
萧寒对啊呜道:“我这师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毛毛躁躁的,如果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女孩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这个丑八怪从小到大都是个没有礼貌的人嘛。”
苏烈:“……”
萧寒:“……啊哈哈哈。”
子婴拦住要发飙的某人,打圆场道:“那什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青霄,算了算了!”
萧寒道:“啊呜,我们有很紧急的事需要去凤麟洲一趟,所以你可否通融一番,或者你可以换成其他我们可以做得到的事,再来做交易。”
女孩道:“你们去凤麟洲做什么?”
子婴刚想开口,萧寒打断道:“我们要去凤麟洲的五方山找一种叫九阳的仙草。”
苏烈诧异地回过头,面色古怪地看了眼萧寒,他心里疑惑不已,不过思及对方应该有所顾虑,所以也没开口询问。
“九阳草?”女孩双手托腮,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不解道:“你们不是修士吗?修士的命还不够长吗?”
萧寒笑道:“不是我们,但是与我们昆仑墟息息相关,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有很多人危在旦夕,急需九阳草来续命。”
女孩撇嘴道:“人族生老病死乃天地轮回的约束法则,死了转生就是,这样续命换来的阳寿,以后必定要去无间受苦,洗尽贪婪业障。还是说你们昆仑墟只在乎他们生前事,死后如何一概不管?”
“你知道转生,那应该也能明白,转生后就不再是同一个人。”萧寒含笑道:“如果有人想死,我们当然不会拦,可是事实上,大部分人并不想,而且我们所救之人面临的也并非自然死亡,所以我们才会来到此地,寻找阻挡厄运之法。”
“好吧……”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扬眉道:“帮你们可以,但是你们完事后要带我一起离开!”
三人一懵,异口同声道:“啊?”
女孩道:“我想去人界玩,可是有流沙隔着,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萧寒道:“就这样?”
女孩思考了几秒,道:“还要吃很多好吃的!”
子婴没想到对方这么好哄,想了想,又道:“还有呢?”
女孩扬了扬下巴道:“没了!我才不是贪心鬼!”
萧寒忍俊不禁道:“可以。”
女孩狐疑道:“你们不会到时候又跟那人一样出尔反尔吧?”
萧寒将腰间玉箫解下递给她,“这是我的本命法器,我将它押在你这,以此为证。”
女孩捣鼓了一下玉箫,不会玩,闻言哼道:“敢骗我,我就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吃光光。”
萧寒举手道:“这样吧,我给你立个誓,若是违背约定,到时候我必当不得好死。”
“这还差不多。”女孩看向其他二人,命令道:“你们也要立誓!”
带个小孩子吃吃喝喝属实没什么难度,子婴和苏烈想也没想就跟着照做了。
“我再让他在这给你当‘人质’,供你驱使,”萧寒眉眼微弯道:“如何?”
苏烈惊呆了:“师兄你卖我?!”
女孩桀桀怪笑道:“好啊~”
子婴和萧寒齐齐道:“成交!”
苏烈:“……”
女孩斜了他一眼,站起身,然后将身上的那件羽衣解下,往河中一丢,羽衣遇水立马化作一条悬空的小舟。
“为防止你们多做没必要的事,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日一到,你们必须回来,否则只能永远地留在凤麟洲了。”
萧寒和子婴一句废话都不多说,直接上船赶路,留下苏烈和女孩二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湿冷的风吹过,苏烈的心哇凉哇凉的
女孩坐在石头上,看着拧巴的苏烈,踢了踢他的小腿,颐指气使道:“我饿了。”
苏烈面无表情道:“你想吃什么?”
女孩跳下大石头,在他身上嗅了嗅,道:“甜的。”
苏烈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将袖子里一个小袋子拿了出来,他嗜甜,平时没事就爱嚼点糖豆,这还是来的时候带的。
苏烈拋了拋糖袋,女孩的脑袋跟着糖袋眼巴巴地上下晃,他挑眉道:“想吃吗?”
女孩眨了眨眼道:“想~”
苏烈俯身看她,微卷的发混着蓝色的发带,垂到胸口,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再说一遍,谁是丑八怪?”
“你。”
“……”
苏烈冷笑,把糖袋一收。女孩抓着他的袖子,大声嚷道:“真不讲理,明明是你让我说的!”
苏烈道:“可我之前没让你说,你也要骂我丑八怪。”
女孩道:“哼,我听见了,你说要一剑杀了我!”
苏烈一怔,满脸荒谬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
女孩道:“你有!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苏烈额角抽了抽:“无理取闹的小屁孩。”
“你才无理取闹!”
女孩把他的袖子丢开,踹了他两脚,气呼呼地转过身。
苏烈看了眼下摆上的小脚印,无奈一笑。
“吃糖吗?”
没反应。
拿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苏烈掏了颗糖豆,递到她唇边:“啊呜?”
女孩鼻子动了动,目光落在糖豆上,苏烈想着小孩子闹脾气,哄哄就是了,他将面色柔和下来,正打算开口说点好话,对方却张口咬了过来。
苏烈:“!!!”
诡异的疼痛感从指尖窜到大脑,直接把他眼泪花都逼出来。
苏烈忍耐着暴揍对方的冲动,咬牙道:“你给我松开!”
女孩眨了眨眼,乖乖松开,然后舔了舔唇边的鲜血,笑的跟朵花似的:“好甜啊~”
苏烈:“……”
他气笑了,把糖袋往她怀里一丢,走到另一边治疗伤口。
女孩又坐回了石头上,拉开袋子好奇地往里看,那些糖豆看起来就像五颜六色的琥珀。
她捏起一颗舔了舔,很甜,但是跟刚刚的不一样,嘀咕道:“哪里不一样?”
苏烈治好手,正盯着弱水河生闷气,冷不丁又听那个小恶魔欠欠地喊了一句。
“丑八怪,我要喝血。”
顿了顿,女孩补充道:“要你的血。”
“……”苏烈阴测测地看向她,从牙缝里蹦字:“小屁孩,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女孩瘪嘴道:“我饿!”
苏烈道:“我给你打鱼!”
女孩道:“河里没有鱼。”
苏烈一愣,又四处看了看,连棵果树都没有,他疑道:“那你平时都吃什么的?”
“吃人啊。”
“……”
苏烈脸色铁青道:“先不说你这种食癖正不正常,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给你找人?!”
女孩奇道:“难道你不是人吗?”
“……”苏烈噎了一下,默默地背过身。
女孩把脚伸进河中,欢快地玩水,啦啦啦地唱起了歌,声音悦耳动听,只是歌词悚人异常。
“阿爹宰牛刀,阿娘炕上躺,双乳作馄饨,肌理烹油香,两肱先断送屠场,徐割股腴持作汤。阿兄阿弟尝,阿姊阿妹血泣慌,呜呼兮,呜呼兮,生当为人何做羊!”
苏烈受不了了,吐槽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歌!”
女孩道:“她们教我的。”
苏烈道:“谁?”
女孩指着河水道:“每年都有很多人族的女婴和女人被投入这弱水河中,有些是作为拜河神的祭品,有些就不清楚了。她们死后天天就在河边哭,我这几天被她们吵的不行了,就来这里清清耳朵。”
苏烈怔了怔,心思斗转后,寒声道:“这些该死的!”
女孩道:“该死?”
苏烈道:“我说的是那些把她们投河里的畜牲。”
女孩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往嘴里丢了颗糖豆,苏烈坐到她身边,询问道:“她们现在在哪儿?”
女孩道:“你要做什么?”
苏烈道:“将她们送去极乐世界。”
女孩恍然道:“超度?”
苏烈点头。
“那就不必了。”女孩哈哈道:“她们不愿意转生的,毕竟对她们而言,做鬼可比做人有尊严,也自由多了。”
苏烈愣了下,随后沉默。混浊又湍急的弱水河在眼底流过,腥冷的水汽扑面而来,黑色的魅影在水下翻滚,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惆怅伤感的哀泣之音。
女孩拉住跟丢了魂一样往水里栽的苏烈,他猛然惊醒,抬手扶额道:“我刚刚……”
“水魅擅长蛊惑之术,会诱使活人跳进水中淹死。还好我及时救了你,不然你铁定嗝屁了,所以……”她理直气壮道:“我饿了,速速报恩!”
“……”苏烈无语地盯了她片刻,认输般把手递过去,“……轻点。”
女孩笑嘻嘻咬住,苏烈嘶了一声,忍住了没把手抽回来。
她吸了一会儿血就放开了,歪头道:“奇怪……怎么不甜了?”
苏烈气笑了:“血还能有甜的?”
女孩困惑道:“可是之前明明……”
苏烈拣了颗糖豆塞她嘴里:“吃糖吧你!”
女孩:“……”
这个胆大包天的臭修士,竟敢……嗯?好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