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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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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之西山脚下,介于戈壁和高山之间有一小块绿洲,绿洲中有一个古早的村落,名叫白云村。原本有一群游牧人在此处定居,后来因为绿洲缩减,气候愈加恶劣,这群人又弃村迁移走了。
村外的杨树和枣树斑驳稀落,靠村附近倒是有成片的杏树,不过现在入了冬,只能看光秃秃的枝桠了。
卵石砌墙,土坯造屋,是保存得相当完善的小院落。推开雕花小窗,能窥见烟火断绝后的风景,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废弃的油菜田,苜宿连绵,麦草积腐,雪水化作的溪流在眼底涓涓而过。
韩雪衣在院子里逛来逛去,眸中皆是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旮旯小村的?”
“这村子以前很大的,阡陌交通,谷丰油盛,人口虽比不上锦片繁华之处,但是家家鸡犬相闻,非常热闹。”
韩雪衣闻言,将目光从石磨移到苏烈身上,“你以前来过这里?”
苏烈点了点头。
“和若水一起?”
“……”
苏烈嘴角一抽,似乎想发飙怼人,但是一想到现在是求人办事,又忍下去了,他直接抬头望天,当作没听到刚刚的问话。
韩雪衣轻笑一声,拉开遮挡的门帘走了进去。窗半阖着,小屋四角点了照明的蜡烛,中间还摆了一个小火盆,炭火正旺,熏得屋内一片暖意。
韩雪衣解了细绒披肩,坐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水玉床上,打量着躺在床上的人。
除却发色、肤色和衣着,若水看起来与她几乎一模一样。她看了眼自己惨白惨白的手,又看了眼对方如凝脂玉一般的白里透红的脸,突然有些想笑。
“哎,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可怜吧,可是他们一个个都要我为你退让。替身也好,血畜也好,我也会疼,会死的啊……”
苏烈脚步微顿,他看着坐在床边笑着自言自语的韩雪衣,沉默片刻,抿唇道:“我……”
韩雪衣转头看他,感慨道:“夫妻如何?师徒又如何?柳无宴对我下死手时可从没犹豫过。你看,就连昔日这么讨厌我的苏烈,他为了你竟然都不惜放下身段,眼巴巴地跑来我面前跪求心头血。”
苏烈愣了下,狠狠皱起眉,“你……”
韩雪衣道:“我这个冷心冷肺的自私鬼,阴险无耻的黑心莲是吧?我知道啊,你不用再重复了。”
苏烈:“……”
他张了张口,又猛然想起这些都是他曾经亲口说过的话,语塞了半天,还是把嘴巴闭上了,视线移到火盆上,一副满心郁卒的模样。
韩雪衣握着若水的手腕,将她的手举起,对方手型秀窄修长,白玉无瑕,只是原本葱白的指尖已隐隐发黑。
韩雪衣忽然道:“你出去。”
苏烈又将视线移过去,韩雪衣没看他,只是盯着若水的手,似乎在认真研究。
“男人的膝盖不值钱,下跪算什么诚意。”她语气淡淡道:“既然求我办事,好好听我吩咐就是了。”
要是以往听到这种颐指气使的话,苏烈这暴脾气肯定要炸了,只是如今不知怎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切都提不起劲,心里也莫名的憋闷。他深吸了口气,转身快步出了屋。
韩雪衣扫了眼重新阖上的门帘,将若水的手放回床上,然后捏着那条披肩,起身走到窗边。
刺脸的寒风从半开的缝灌进来,韩雪衣抱着手靠在墙上,唇瓣轻启间,眼角眉梢尽是嘲讽之意。
“看着他们不顾一切地为你发疯肯定很爽吧?”
她垂下眼眸,指尖捏着披肩上柔软细腻的绒毛,嘲弄道:“我算什么?被丢弃后可以任人处置的垃圾吗?”
火星崩裂,四角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韩雪衣看着水玉床上那个缓缓坐起的人,嘴角微勾道:“柳无宴一掌打死我的那天,你是不是都要差点大笑出声了?”
若水举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转过头,看向窗边的人。
“失算了。”
她歪了歪头,一双黑眸澄澈如水,唇边笑意清浅,与韩雪衣相同的脸上露出了个懊恼的表情。
“这具身体可真是纯净通透得不行,想藏点污浊的东西都藏不住。”
化灵芝所塑的肉身每个月需要血饲一次,否则就会逐渐坏死,具体表现为从四肢开始发黑腐烂。
苏烈不知道,她可记得清清楚楚,按照柳无宴取血的频率,若水的身体现在完全不可能出现这些症状。
思索片刻,韩雪衣道:“江城的那个柳小五,以及常府中教徐三娘报复常武那个柳无宴都是你对吧?”
若水右手从自己散开的发中勾出一缕,缠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地回道:“是我。”
那这样的话,她指尖的黑色应该是被业火熏染而来的。化灵芝是通粹之物,一旦沾染污秽就如白纸入墨,根本无法祛除。
“柳无宴知道吗?”
“当然。”
韩雪衣默然一瞬,低低地笑出声,她望着若水,勾起一抹笑:“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若水指尖微顿,将发丢开,挑眉道:“这话听起来可真令人不快。”
赤/裸的足尖踩在地上,她立在原地,左手在空中一握,一把修长的弓便出现在她手中。弓为赤红色,上面有黑色的三足金乌纹饰;弓弦是金色的,拉开时,红色的箭矢便随着她手指勾动的动作,缓缓浮现而出,箭身同样是红底黑纹。
金色的箭头直指站在窗边的韩雪衣,若水唇角翘了翘,手指一松,金色的弦从拇指的玉韘处弹出,利箭尖啸的声音骤然响起。
这箭虽然没带灵力,但是对现在的韩雪衣来说,简直就是致命一击。不过她并未心生畏惧,因为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破窗而入,带着她闪移避开了。
红色的箭没入原本韩雪衣所靠的位置半截,整面墙以箭身为中心,随着黑色尾羽嗡嗡作响的节奏,如蛛网般一点点裂开。
聂星回抱着韩雪衣,目光扫过那枚缓缓消失的箭,后怕之余,脸色狰狞起来。
“你找死!”
半秒都没犹豫,他眼神森然,抬手就对着站在床边的若水反击回去。
苏烈本来正站在院门口发呆,冷不防身后传来一阵门窗破裂的声音,紧接着砰砰砰的灵力爆炸的巨响就开始连环飙起。他神色一凛,冲进了灰雾炸开的小屋,在看清对峙的几人后,身形猛地顿住。
带着火星的木屑和灰屑从头顶如雨般纷纷落下。聂星回一手抱着韩雪衣,一手举起,拿袖子给她遮挡。
若水左手持弓而立,周身是赤红色的带着黑色惊雷的结界。她扫了眼门口跟雕塑般的苏烈,将弓收了,然后对着他浅浅一笑。
“师兄,好久不见。”
苏烈嘴唇动了动,还未说话,对方忽然眉头一皱。若水低头,望着自己缓缓渗出黑血的指尖,微微眯起眼。
苏烈也看到了,眼眸微睁道:“怎么回事?!”
聂星回揽着人被拦在了门口,他看着沉着脸的苏烈,一句废话都不说,抬脚就踹。
苏烈躲开后又挡了回来,玄镜飞出袖子,在他手中化作一柄玄色的长剑,剑身中间有一道清晰的裂纹。
“你们对她的身体做了什么?!”他寒声道:“说清楚,不然别想离开!”
聂星回冷笑道:“你怎么不问问她对小雪做了什么?!”
苏烈一愣,下意识地,他看向对方怀里的韩雪衣,对方看起来毫发无损,但是从刚刚开始一直保持沉默,现在背对着,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若水放下手,含笑道:“师兄,你误会了,刚刚是我想拿箭射韩雪衣,所以他才出手的。”
苏烈怔怔地转过头,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身体被推开的时候,表情还是呆滞的。
聂星回带着韩雪衣走了,只留下苏烈和若水两人站在这个四分五裂的小屋内安静对视。
好半晌,苏烈哑声道:“为什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拿箭射她,还是想问我当初为什么要杀你?”
若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语气随意地问道:“又或者还有别的你想问的?”
苏烈脸色一黑,提着剑向她走去。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黑色的剑锋落在白皙的颈侧,若水眼眸微动,缓缓抬眸。
苏烈恨得咬牙,眸中皆是痛色,他大声喝道:“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苏烈扭曲的表情一凝,若水将手摊在他面前,淡声道:“你死了,而我也死在了同一天。这般同生共死,也算是兑现了当初的誓言不是吗?”
“……”
苏烈额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若水正想把手收回来,对方忽然把手中的剑一丢,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过去,扣进怀里。
他垂着眼,紧紧抱着她,声音低低的。
“我觉着自己应该恨你才对,这几百年我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等你醒来,再一剑杀了你,就像你当初一样……”
若水听着他的剖白,没反抗也回应,像是陷入沉思般,眼睫半敛着,眸色难辨。
苏烈自嘲道:“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相比于恨和怨,此刻那种失而复得后的欣喜才是最强烈的,强烈到他再也无法拿复仇这个借口来欺骗自己。想复活她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想重新见到她。
“若水,我真的……”
“白妩是我指使的。”
勾起的唇角瞬间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回落,长久的死寂后,苏烈松开她,一脸空白地往后退。
“……你说什么?”
若水站着没动,漠然得像个精致的人偶,她看着苏烈,平铺直叙道:“是我让她接近子婴的,包括后来她和你的偶遇也是我一手安排的。”
寡淡的言语却字字如千斤重锤,苏烈脑子似被砸懵了一样,整个人都头晕目眩了起来,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仿佛自己也忘了怎么说话。
若水绕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自爆。
“白妩身份的信息是我散布的,守塔弟子是我杀的,毁坏混沌珠的人是我,嫁祸你的人也是我。”
苏烈身体晃了晃,眼睑垂落,僵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那些刚刚还转辗在他口中的深藏眷恋的文字,不过须臾,统统化作了各种羞辱的巴掌,一个接一个地甩在他的脸上。
若水掀开帘子,一字一句道:“生死相随的约定是真的,但是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任何特殊的感情,而是当时的我需要一个既能杀你又能立马脱身的契机。”
一直静默无声的苏烈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睁开眼,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长疤失了遮隐,在他死白的脸上格外凸出。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当然是因为……”
若水抬手一把掐住向她袭来的死魂灵,淡笑道:“师兄你已经对我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了呀。”
话音刚落,她手中挣扎的死魂灵就痛苦地尖叫起来,然后在骤然收紧的五指中化为一缕黑烟。
苏烈眉尖蹙起,闷哼一声,摇摇晃晃地跪了下去。变成液体的死魂灵又开始疯狂四逸了,他趴在地上,像被割了声带一般,想惨叫但是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以头抢地,以手掐喉,发出些嗬嗬声。黑色的污血一股股从他身上往外涌,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邋遢又畸形的血人。
若水瞥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小屋。与此同时,环绕在苏烈身上的几圈咒带也跟着寸寸断裂。
红色的符咒掉落在满地污血中,逐渐消融。那些半死不活的死魂灵又被烫醒了,蠕动起来,向趴着一动不动的苏烈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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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人回到云村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小屋方向升起了袅袅的黑烟。他心中一疑,乘着阴风飘然而至,定睛一看,就见聂星回和韩雪衣两人在院子里生了个火堆,正一人拿了个叉子烤红薯。
红衣人:“……”
他一脸坦然地坐过去,拿起叉子,从旁边的小麻袋里掏了掏,开始自给自足。
聂星回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向韩雪衣暗戳戳邀功。他一脸嫌弃道:“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我刚刚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这么几个!”
翻译一下就是他找得又认真又辛苦,快点夸他!
韩雪衣恍然道:“啊,原你刚刚半路失踪是为了这个。”
聂星回点了点头,咧了个笑,刚想讨奖励,就见对方站起身,扯着袖子一抖,噼里啪啦掉出了一地五颜六色的超级大红薯。
韩雪衣道:“你想吃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啊,我有好多呢。”
红衣人看了眼,果断把叉子上营养不良的小东西换了。
聂星回唰地站起身,大声嚷道:“我才不想吃红薯!我明明是为了……”
韩雪衣将那些红薯推到聂星回面前,一脸体贴道:“换换口味是吧?我懂。你放心,我这些红薯都是特殊培养的品种,不仅品质口感一级棒,而且造型丰富,颜色多变,烤出来简直犹如满汉全席,色香味俱全。”
聂星回:“……”
他把面前那个七彩玲珑的小鸡红薯丢开,右手举起,满眼委屈道:“我受伤了!”
韩雪衣愣了下,目光移到他的手上,左看右看,终于在他的小拇指上找到了一丝淡淡的可疑的红痕。
“这是……”
“为小雪辛苦挖红薯的时候遇到了一只该死的野猪!”
“……”
红衣人差点喷了,这伤口,喘口气的功夫都要好了吧?!不对!这小破村竟然还有野猪?!
韩雪衣默了默,缓缓道:“那只野猪呢?”
聂星回道:“它要抢我红薯,我把它打了一顿,然后它恼羞成怒,咬了我一口就狼狈逃走了!”
韩雪衣嘴角抽了抽,随手捡了一个红薯丢进他怀里,木着脸转过身。
“啊,原来挖红薯这么艰难,那你一会儿多吃点吧。”
聂星回睁大眼,凑过去,拿手各种扒拉她,急道:“小雪,我不要吃红薯……”
正在这时,一旁的红衣人很是吃惊地道了一句。
“意思是你连野猪都没打过?”
聂星回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拿孤儿怨的表情乜了他一眼,然后把他叉子夺走了。
红衣人:恼羞成怒的到底是谁?!
韩雪衣被他扒得受不了了,又转了回来,无语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聂星回把头低下去,小声道:“我受伤了……”
韩雪衣翻了个白眼,将他手拉过来,垂首在他指尖贴了贴。
红衣人:“……”
聂星回手指一蜷,猛地缩回手。
韩雪衣道:“可以了吧。”
聂星回眼睫垂着,低着头不说话了,跟小媳妇似的,捧着那只被贴贴过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如水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披在肩头,微微挡住了他的脸。
韩雪衣眼皮跳了跳,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一个叉子,准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没办法,自从变成普通人以后,她现在必须得进食了。
红衣人看了看叉子,又看了看旁边“黏黏糊糊”的两人,正准备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忽然间一个滚烫滚烫的红薯掉在了他两腿间。
“……”
红衣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将红薯从下摆上抖掉,转过头刚准备兴师问罪,谁知旁边空荡荡的,两人早不见了踪影。
他拋了拋手中的红薯,摇头道:“年轻人啊,果然是精力旺盛……”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到门帘时,他终于想起自家师弟了,不过……
这屋子怎么回事?之前有这么破的吗?
他疑惑地走过去,喊道:“青霄?”
门帘被掀开,一个手持赤红长剑的白衣人走了出来。
红衣人脚步一顿,然后瞳孔骤缩,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若水目不斜视,反手横剑在前,将白蛇般狂舞而来的白绫震飞。
“如果你还想再试试一箭穿心的滋味,我可以成全你。”
她目光落在沉着脸的红衣人身上,嘴角勾了勾道:“把你钉在树上,让你那群师兄弟们再重温一遍你被开膛破肚的死状,如何?”
红衣人完全不理会她的恐吓,只冷声道:“青霄呢?”
若水面色淡下去,抬头望了眼远处,御剑离去。
红衣人放下执着玉箫,微微发颤的手,冲进小屋,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眼前一黑。
苏烈趴在地上,缩成一团,早已没了意识,也不成人形了。
“青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