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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柳无宴这一走又是将近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带着一大堆东西回了苍梧,笑容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与她寒暄几句,然后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留了东西就走,不多做停留。

      他态度如此,她自然也不会不知趣,两人再次回归泛泛之交的状态。

      就在花千度以为往后就要这么一直装聋作哑下去的时候,历史又重现了。

      柳无宴再次喝醉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站在门口那个人,搁在膝上的双手,手指一点点蜷起。对方倚靠在门边,直直地望着她,和那晚一模一样……

      天人交战片刻,花千度缓缓站起身。

      与那晚不同的是,今天是月圆之夜,光华如霜似雪,花含香雾月含烟。

      柳无宴懒懒地靠在门边,身上素衫依旧,只是酒气不似之前浓烈,是苦涩的清菊的气息。

      花千度停在几步外,望着他道:“柳无宴?”

      柳无宴歪头看着她,唇角微勾,目光熠熠,看起来神色如常,就是不说话,只盯着她看,也不知道是否清醒。

      风吹来,对方的发与袖飘然舞动,明明是非常不雅正的姿势,不知怎么的,她想起的却是对方昔日冯虚御风时的孑然身影。

      孤独得让她有种怦然心动的错觉。

      花千度不自觉地向他走近了些,碎石在她脚下轻轻碾碎,发出躁动的声音。

      “柳无宴?”

      她小心谨慎地抓住他的袖子,然后晃了晃,可对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来真是醉了……

      她松了口气,忽略掉心中那点莫名的失落,拉着他的袖子,打算将人牵回屋子。结果她刚转过身,人就被反向拉了回去。

      花千度怔了一下,然后心脏开始狂跳。

      依旧是上次的位置,连姿势都没变。只是上次是以柳无宴单方面的强迫开始,而这次则是赤/裸裸的双向奔赴,花千度甚至非常主动地攀住了对方的脖子。

      雾散,风息,吻亦尽。

      柳无宴喊她师姐,花千度就如他所愿地回应他,让他适时地清醒过来。

      结局如出一辙,柳无宴放开她,然后再次消失不见了。

      花千度抬头看了眼青冥的天空,然后慢慢走回去,坐回窗边发呆。

      如此又是半个月过去。

      花千度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在窗边弹琴,闲来没事就写写画画,然后睡前惯例在窗边发一会儿呆。

      柳无宴给她栽的蓝雪花好像被施过咒术,永远都处于盛开不谢的状态。

      她盯了那个小花盆半晌,直觉夜已深,料想对方今晚应该不会来了,便打算关上窗,准备歇息。只是当目光触及到那抹从竹林中缓缓走来的身影时,手上动作忽得一顿。

      柳无宴负着手,停在她的窗边,花如目,月如眉,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两人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花千度凝视他片刻,缓缓向他抬起双手,是个索求拥抱的手势。

      柳无宴微微俯身,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将人直接从屋内抱了出来,长袖衣摆擦过窗台,带倒了那个小花盆。陶瓷破裂,花与土洒了一地。

      “师姐……”

      “我在……”

      花千度趴在窗边,盯着那个新的小花盆,指尖轻抚过自己的唇瓣,眸中笑意流动。

      柳无宴这次没再消失,而是按照以前的频率来光顾苍梧,依旧姿态优雅,依旧喜欢假惺惺地笑,依旧和她说些不走心的话。

      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已恢复如初,但是事实上,有些事还是变了。

      柳无宴会时不时地喝酒,然后醉醺醺地跑来找她,酒醒后就果断离去,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开始是半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了十天,五天……

      花千度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勾勒,清丽的侧颜,在烛火中,犹如温润暖玉。

      深夜静,银烛高烧,微香暗侵襟袖。

      清冷的檀香环住她,修长白皙的手轻轻覆住她的,花千度愣了下,然后一脸戏谑地转过头。

      “今天不喝酒了吗?”

      “不了。”

      柳无宴轻笑道:“没必要再自欺欺人了。”

      他目光落在纸上,握着她的手,将她之前的文字续写下去。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花千度缓缓道:“你可以一直念着你的师姐,但是我希望你也不要忘记我。”

      柳无宴松开她的手,花千度丢开笔,转过身,凝眸望他道:“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会一直在这边等你。可你也知道,我毕竟只是个普通凡人,总会比你先老先死……”

      柳无宴眉间微蹙,随即笑着轻抚她的发,道:“这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不用想那么多。”

      花千度道:“对我而言是很久,对你而言呢?修士的寿命那么长,我这不及百年的人生在你眼里,不就如沧海一粟?”

      柳无宴点点头,挑眉道:“所以?”

      花千度抬手抱住他的脖颈,软软地靠上去,轻声细语道:“今晚,留下吧。”

      人世间最宝贵的,无外乎是咫尺光阴以及眼前之人。

      光阴有限,她不想再白白浪费了。

      柳无宴沉默,眼睑微垂,眸光映着闪烁的烛火。花千度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复,心里不安起来,又等了一会儿,对方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移开了。

      她怔了下,心中正要酸涩起来,对方忽然抬袖一挥,桌面上那些笔墨纸砚统统噼里啪啦地摔到了地上。惊喘一声,花千度被放倒在了紫檀木的书桌上。

      柳无宴垂眸望她,面容和夜色一般晦暗不明,两人的发丝和衣袖,纠缠在了一起,沾上了些残余的朱砂和黑墨。

      “好。”

      烛影摇曳,风急雨骤一夜。

      花千度醒来的时候,身边人早就不在了,屋外传来一阵阵的响动。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在院中舞剑的人,嘴角微弯,然后坐到琴案边,素手轻挑。

      柳无宴手腕微顿,然后继续。剑法行云流水,身形潇洒飘逸,墨染青丝扬,绸衣似雪飘,灵气流转下,花叶被震碎,片片随剑风而舞,赏心悦目至极。

      花千度跟着他的节奏,指尖挑碾,泠泠琴音起,时而微吟,时而长鸣,高山流水觅知音。

      柳无宴收势,反手执剑而立,花千度指尖轻压琴弦,一曲终了。

      破晓的曦光,穿林而来,鸟语花香,细风微拂。

      两人一个立于院中,一个坐于窗畔,在纷纷扬扬的花叶之雨中,相视一笑。

      柳无宴自此便留在了苍梧,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程度。两人过起了不是夫妻,却胜是夫妻的眷侣生活。除了日常的舞剑和弹琴外,两人偶尔也会以画眉和打香篆为乐,吟诗作赋,对弈绘画,赌书泼茶更是家常便饭。花千度没有过要离开的念头,柳无宴就和她讲些关于天南地北,九州四海的风俗传说和奇人逸事。

      就这般如胶似漆地过了几个月后,柳无宴和花千度成亲了。

      天地为媒,日月为证,愿与君今生相伴,来世相依,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两人婚后,恩爱依旧,只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花千度的身体突然就出了问题。

      白日困顿,食不下咽,晚上又开始彻夜失眠,在这种情景下,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在某次摔倒后,她再也起不来了。

      花千度道:“我这是生病了吗?”

      柳无宴握着她的手,道:“不是。”

      花千度有些困惑地看向他。按理说,在这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下,正常人早就憔悴不堪了,但是花千度的外貌看起来却与常人无异,面色红润不说,还娇艳更甚。

      “因为我给你下毒了。”

      花千度脸上空白了一会儿,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般,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柳无宴目光落在她淡粉的指尖,如实道:“我需要你的身体。”

      原来柳无宴的那个师姐虽然死了,但是魂魄还在,如今只需要一具可以与她魂魄相融的肉/体,就可以随时让她复活。

      花千度呆呆地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完全说不出话来,那些装载不下的泪,一股股地从她眼角流下,沾湿了发和枕巾。

      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指责,亦没有深受欺骗后的不甘恸哭。

      太安静了。

      安静得好像这个屋子只剩下了他一人。

      柳无宴眉头一皱,放开她的手,他没去看对方的表情,起身往外走。

      “夫君。”

      柳无宴脚步顿住,落在身侧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花千度缓缓坐起身,斜靠在床栏上,泪流满面,却笑着乞求他。

      “再陪陪我好不好?”

      她声音低落地道:“我光阴有限,不要再浪费了……”

      指甲陷进手心,柳无宴沉默片刻,重新转过来,笑容依旧是她最喜欢的款式。

      “好。”

      此后柳无宴几乎每日都坐在床边陪她,她吃不进东西,他不需要吃东西,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又亲密地待在一个空间里,像爱人,也像一对陌生人。

      五天后,原本萎靡不振的花千度像是回光返照般,恢复了点精神。她心知自己大限已至,便主动开口求柳无宴帮她洗漱打扮。

      柳无宴照做,提笔为她画眉。

      花千度轻抚自己的脸颊,像以前一样问他,笑容甜美。

      “阿宴,我好看吗?”

      柳无宴没看她,只垂眸淡声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心愿吗?”

      花千度被他冷漠的语气刺得脸色黯然了一下,但是又很快笑了起来。

      “雪,我好喜欢雪啊,好想再看一场雪……”

      苍梧没有冬天,柳无宴以前为了讨她欢心,就时不时从昆仑移了一些霰雪给她看。

      “好。”

      柳无宴离去,花千度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扶着墙,像曾经每个等待对方的夜晚般,缓慢地坐到窗边。

      柳无宴为她栽的那些蓝雪花开得依旧那么浓烈,只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花千度抬手,想再抚一把昔日的瑶琴,但是手臂沉重,手指肌肉也开始僵硬起来,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只好作罢。

      细碎的雪花从窗外飘进来,星星点点落在黑色的瑶琴上,化作点点滴滴的水珠。琴弦微颤,那些水珠顺着漆面缓缓滑落,恍若主物之间的诀爱之泪。

      也好。

      她这一生反正注定要比他先死的,倒不如成全他一把,就当是报答他当初为她赎身的恩情。

      修真路漫漫,总归她从来都不是那个配站在他身边的人。

      痴心妄想的梦,

      终究还是醒了……

      花千度费劲地抬起手,将头上那枚蓝雪花发钗取下,放在琴案上。

      世界的色彩在她眼中飞快褪去,漫天飞雪,像是扑灭后的焰火,灰蒙蒙的,晕开在她逐渐放大的瞳孔中。

      “还给你。”

      柳无宴背对着木屋,站在竹林中,手中长剑直指地面。

      一直到风雪退去,他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脸上神情淡漠。

      花千度趴在琴案上,面容安详,似睡着了一般,那枚他为她做的发钗,如同被遗弃的废品,搁置在琴弦崩断的瑶琴一侧。

      柳无宴望着那个没了生息的女人,目光淡淡,看起来心无波澜,毫不在意。

      师姐,你看。

      你输了。

      事实证明,他才是对的!

      现在,此刻,就和两百多年前一样,

      他再次大获全胜!

      柳无宴脸色泛红,眸光锃亮,拎着剑,兴奋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想放声大笑,狂笑,嘴角牵动了数次,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柳无宴眼神一厉,脸色阴沉沉的,开始拿剑到处乱劈,四溢的灵力,把这个布置温馨的小屋轰得乱七八糟。

      碎屑乱飞,溅在了死去的花千度身上。

      他手上动作一滞,然后把剑丢开。

      得赶紧把魂魄放进去,不然肉/体很快就会坏掉……

      “对,得赶紧才是……”

      柳无宴将尸体打横抱起,抬步就往外走,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太过急切,他竟然忘了自己还是个可以御剑飞行的修士。

      “师姐,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面了,哈哈哈哈哈,很快!”

      柳无宴抱着人,走得飞快,却在经过院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抱着花千度的手一点点收紧。

      “千度……”

      风吹花无尘,香散小园径。

      竹林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无人回应。

      流水千度,隔云万重。

      现如今,这苍梧小居,真正得只剩了他一人。

      柳无宴缓缓跪倒在地,手臂微抬,将脸埋入怀中人冰凉的颈间。

      “夫人……”

      “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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