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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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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剥的火声在耳畔响起。
韩雪衣眼珠动了动,缓缓坐起身。殿堂中摆了一个小火堆,捆成一团的苏烈,跟个死尸似的,趴在角落里,至于聂星回,对方早就不知去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道袍,以及刚刚随着动作滑下来的白色袍子,静默了一会儿,翻身下桌,然后直奔过去,对着神游天外的苏烈就是一脚!
苏烈:“……”
他忿忿地抬起头,刚想张嘴骂人,就见韩雪衣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个平底锅,他看着对方手里那个古里古怪的“武器”,脸上惊疑不定,警惕地往后扭。
“你要做什么?!”
韩雪衣完全没有交流的欲望,举着平底锅,二话不说,对着他的脑门就是一顿狂炫。
“你……”
“砰!”
“我……”
“砰!”
“操!你拍够了没有?!”
“砰砰砰!”
“……”
苏烈从一开始躲躲闪闪地破口大骂,到无处可藏后断断续续地哀嚎,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平,不过片刻,就彻底没了声音。
韩雪衣停下手,看着半死不活的血糊糊版苏烈,微喘了口气,将手里的平底锅丢开,伸手握住白绫的一端,轻轻一拽。下一刻,原本束缚在苏烈身上的白绫就松了开来。
苏烈呆了下,被拍坏掉的脑子动了动,刚想坐起身,几条金色的光带,忽得将他重新捆了起来。交错流动的符咒,将他的身体烧得滋滋冒烟,那些寄居在他身上的死魂灵全都跟液体般,尖啸着流出来,四散逃逸。
苏烈身体一绷,随后在地上又弹又滚又撞地惨叫起来,声音凄厉,回荡在这个一点幽明的空间内。
韩雪衣冷着脸,右手斜举,五指收紧,金色的光带如同渔网般,裹着苏烈不断往里勒,一股股的血与黑水从对方身上噗噗往外冒。苏烈恨恨地望着她,眼珠猩红,咬着牙,整个人在黑烟中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好不狼狈。
失去了死魂灵的凝聚力,他的人形快要维持不住了。
“韩雪衣!!!”
他字字阴戾,力度狠绝,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烂在心里,如此便可牢记着提醒自己,将来必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千倍奉还。
韩雪衣冷笑,五指一扯,苏烈闷哼一声,虚弱地佝起来,身体在越来越紧的束缚中越缩越小。失去意识前,他对着韩雪衣的方向,神智不清地唤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几不可闻。
“若水……”
金色的咒网断裂消融,韩雪衣右手掌心向下,地上那面黑色的镜子飞入她的手中。镜身漆黑如墨,坚致温润,和田玉一般的质感。背面、镜框,包括手柄上皆是火焰一般的雕刻纹饰,正面如满月,光可鉴人,只是正中间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裂纹。
青霄死后,神魂融入自己的本命法器玄镜,化作器灵。恢复神识后,他并没有选择正统的修炼方式,而是剑走偏锋,踏上了鬼修之道,并且再次因为急于求成,开始吞噬各种死魂灵,将它们的力量化为己用。
其实修鬼道也无可厚非,毕竟若是正儿八经地按照养魂、炼器的步子走,想塑回肉身至少也要三百年。青霄当时刚死,执念与怨气无比强烈,他根本没有那个耐心去静心修炼。
不过鬼道虽是速成的不二捷径,但是收益高的同时,代价也大,损害心性是一方面,最严重的是随着潜移默化,修炼者的神魂会不断割裂。没有了元神保护的魂魄,如无意外,结局就会像他所侵吞的那些死魂灵一样,在化作四方怨灵的养分中,一点点消散殆尽。
古往今来,对有罪之人的惩罚手段,最极致的有四种,一是神魂分离,二是业火焚身,三是苦海悬溺,四是万鬼噬心。综上所述,肉/体折磨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死亡往往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无尽的新的起点。
韩雪衣将镜子收了,摇了摇头,之前总觉得原主的结局实在是过于潦草,甚至意难平,如今稍稍回想一下,才发现万千出路中,唯有永恒的非存才是最好的解脱。
一个尝尽血泪的无归之人,怎会甘愿死后继续流离失所,放任自己在八苦轮回中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
韩雪衣看向站在门口抱着一堆吃食的聂星回,轻笑出声。
栽过一次的原主不会,栽过千千万万次的她更不会。
所有会让人心生留恋的,心存侥幸的,会让人产生能为之甘之如饴错觉的存在,事实证明,就和那壶过时的菊花酒一样,存则变,品有尽,终究还是不合时宜罢了。
聂星回身上穿着一件空荡荡的单衣,看起来又瘦又苍白,但是精神非常好,他一脸欣喜地朝韩雪衣走来,却在几步外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抿唇道:“……韩雪衣,你醒了?”
真是个很多余的问题,韩雪衣目光移到那簇小火苗上,“嗯”了一声。聂星回敏感地察觉到了对方异样的情绪,但是他没问,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将那件白色的袍子重新穿上。
眼睛随意地扫了一圈,聂星回愣住了,难怪觉得这么安静,原来那个聒噪的小贱人不见了,他往之前苏烈躺的地方走了几步,探查了一番,惊道:“那个怨灵——!”
“我把他收了。”
聂星回愤怒的神情一滞,看向坐在火堆边的女人,对方正拿了摆在旁边的柴,一块一块地往里添,目光十分专注地盯着火堆看。红黄的火焰和飞起的火星倒映在对方淡若烟云的眸中,光影晃动,晦暗不明。
聂星回没来由得一阵心慌,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一般,走到她身边,蹲下,然后像以前一样,本能地抓住了她的袖子。
韩雪衣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他,含笑道:“怎么了?”
聂星回盯了她一会儿,缓缓松开手,默默地将旁边供桌上的水果递给她。
韩雪衣扫了眼,觉得有点眼熟,接过来咬了一口,恍然道:“这不是上次在破庙时你带回来的野果子吗?你从哪儿摘的?”
聂星回坐在她旁边,闷声闷气地道:“苍梧…… ”
韩雪衣心中诧异,竟然都回了趟苍梧,那她这是躺了多久?
聂星回道:“也没有多久。”
而且他离开的时候,在这城隍庙附近布了迷阵,总归可以让她不受打扰地好好睡一觉。
韩雪衣怔了怔,猛地看向聂星回,满眼怀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聂星回一愣,旋即目光游移起来,嗫嚅道:“你刚刚表情很明显,所以我就随口回了……”
这一脸心虚的样子,偏偏演技还极差,弱智才信。韩雪衣审视地盯着他,刚想再问,目光触及到对方左眼上的绷带时,忽得失了言语,皱了皱眉,别开眼。
聂星回瞄了一眼突然沉默的女人,见对方沉着脸,一副极为不悦的模样,纠结了一会儿,正想与她坦白,对方却在此时倏得开口问了一句。
“你眼睛怎么了?”
聂星回闻言,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然后立马疼得嘶了一声。韩雪衣无语地转过身,将他的手掰下来,凑近了些,似乎是想替他检查伤口。
聂星回飞快地往后躲,大声道:“只是受了点伤,很快就好了!”
韩雪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来,面瘫着脸,“哦”了一声。
聂星回重新坐回来,就听她淡声道:“骨肉至亲尚会心生罅隙、反目成仇,更不要说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怔了下,韩雪衣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付出属于自己的宝贵东西,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我觉得挺蠢的,你觉得呢?”
聂星回心脏一突,然后开始狂跳,他把紧握的手揣进袖子,偏开头,嘴里嫌弃地叨叨:“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女人怎么回事?难道是没睡醒,所以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那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韩雪衣收回视线,道:“反正我是永远不可能成为这种人的。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值得。”
聂星回咬住唇,有点低落地垂了眼睫,他想和她说,付出是他的事,他觉得值就行,但是拧巴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些话藏进心里。
说不出口,也不能说,现在很好,足够了……
谁知他还在这边努力自我安慰,旁边的韩雪衣却跟个刺猬似的尽往他的玻璃心扎,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挑起一边眉,道:“当然了,如果有人非要一厢情愿地给我送,我也不会介意的,毕竟有便宜不占,那不是傻子吗?你说对不对?”
“……”
聂星回唰得站起身,铁青着脸,怒道:“你——!”
“呵呵。”
他话头一顿,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气人的女人身上,疑道:“刚刚谁在说话?”
韩雪衣看了他一眼,将玄镜从袖子里取出来。聂星回看着那个黑不溜秋的带着裂纹的镜子,正一脸茫然,那镜子竟然口吐人言起来,腔调贱里贱气的。
“舔狗不得好死!”
“……”
聂星回一把夺了那把镜子,阴森森道:“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
苏烈道:“是我怎么了?哼,你这个喜欢倒贴的……啊!”
聂星回给了他一个大鼻窦,将他丢在地上,然后狂踩!
韩雪衣看着嗷嗷叫和骂人的苏烈,抬手扶额,道:“人菜瘾还大,说得就是你这种人吧?”
论一句话,如何让对方暴跳如雷,继而对自己拳打脚踢伺候……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玉霄就是受够了他的贱嘴,在忍无可忍之中爆发了,然后将计就计一剑把他杀了。
苏烈呵呵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也配说我菜?”
韩雪衣咬了口果子,道:“年纪大了不起啊,要不你现在跳起来打我膝盖试试?”
“……”
苏烈咬牙道:“靠着别人的捆仙索,拽什么拽?!有种你别用啊!”
韩雪衣道:“抱歉了师伯,师侄有祖传的不孕不育,注定没种了。”
苏烈:“……”
聂星回踩镜子的动作一滞,抬眸看她,脸色很是震惊。
韩雪衣轻咳一声,道:“你不踩了吗?”
聂星回抿了抿唇,把镜子捡起来,还给她。
镜子上全是灰扑扑的脚印,韩雪衣本来不想管他的,但是想到之后要塞进自己的袖子,噫了一声,还是掏了块帕子,帮他擦了擦。
镜身抖了抖,苏烈抗议了起来,让她不准碰他,韩雪衣没理他。苏烈更气了,又开始机关枪一样叭叭叭地作死。
“谁是你师伯?!就你这种阴险又无耻的黑心莲,也配当我师侄?!”
韩雪衣还没反应,旁边的聂星回怒了,又将他一把夺了过去,往地上一扔,踩踩踩!
韩雪衣:“……”
苏烈嚷嚷骂道:“我说错了吗?你这个喜欢一厢情愿倒贴的狐崽子,我告诉你!别说一只眼珠子,就算哪天你把心挖给她,她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这种冷心冷肺的极度自我的人,永远学不会感恩,更不会因此愧疚或者感动!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吧,别再自欺欺人了!”
韩雪衣愣了下,然后沉默。
聂星回身体一僵,没去看她的表情,只是更加用力地踩他,恶声恶气道:“关你屁事!”
苏烈一边嗷嗷叫,一边继续贱兮兮道:“嘻嘻,你就是舔到死也不关我事,但是我就是要说!我就说,就说!看你这个舔狗难受,我就开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你打我!有本事你弄死我啊!你这个缺心眼的狐狸精,一根筋的大傻冒,真是笑死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聂星回:“……”
他眼神扭曲了一下,双手十指一屈,掌心火焰爆起,直接左右交替,对着地上的苏烈轰了起来。
苏烈被烫得惨叫连连,但是嘴巴还在不停嘲讽聂星回,怎么刻薄怎么来,从聂星回到他的祖宗十八代,包括整个狐族都被地图炮了一遍。
“知道那些话本子怎么写的不?连人界的凡人都知道,你们狐族就是一群恋爱脑的妖艳贱货!”
韩雪衣眉梢微动,凉飕飕道:“再说一个字,我就找一百个乞丐给你吐口水,然后丢进粪坑让你洗洗嘴巴。”
苏烈:“……”
聂星回收回手,一脚把他踢飞,他脸色苍白,神情阴郁,胸口剧烈起伏着,余光瞥到韩雪衣时,身形僵了僵,把头低了下去,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
韩雪衣看了他一眼,起身朝他走去。
聂星回感觉到她在靠近,身体越来越僵硬,心跳越来越快,耳朵烫得吓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冒出了消失在这个世界的念头。
韩雪衣道:“转过来。”
聂星回下颌紧绷,硬邦邦道:“……做什么?”
韩雪衣道:“你流血了。”
聂星回一愣,人就被拽了回去。
韩雪衣看着他血色洇出的绷带,抬起手,聂星回眼眸微睁,呆呆地看着她。只是指尖刚碰到绷带边缘,对方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自己左眼,后退一步,避开了。
“不要!”
“我帮你重新换个干净的。”
“不要!”
韩雪衣看着使劲躲的人,皱眉道:“你作什么?”
聂星回身形闪了一下,瞬间出现在了门口,他看着走过来的韩雪衣,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道:“我自己换,你不要过来!”
韩雪衣脚步一顿,下一秒,聂星回没影了。
庙外黑漆漆的,还下着雨,又冷又湿。
她蹙了蹙眉,然后轻轻笑了下,道:“看来你骂得还不够狠。”
“……”
苏烈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他不敢说啊,这黑心莲,万一真把他丢粪坑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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