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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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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涧崖上,某处石洞内。
柳无宴负手而立,身后跪坐着一个白发披散的男人,对方五官英俊、面容消瘦,蓝色的昆仑道袍已经脱去,双手正被连在两侧石壁上的锁链套着,正是昆仑前任掌门紫霄。
柳无宴道:“这里有点简陋,不过我暂时找不到更好的去处,所以就先委屈师兄在这边待个几年吧。”
子婴看了眼手腕上的锁链,皱眉道:“小五,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无宴含笑道:“这个师兄就不必知道了。”
子婴抬眸,望着身前的人,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如果是因为掌门之位,你大可以告知我,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毕竟……”
柳无宴转过身,挑眉道:“倘若我真的喜欢这个位置,别的不论,光凭资质和天赋,师兄不会觉得自己有顺顺利利接手昆仑的机会吧?”
这话着实不留情面,子婴先是震惊,然后是哑然。因为他说得没错,师尊的五个弟子中,他除了辈分高一点,别无胜处,而昆仑最不讲究也是辈分,他如今能坐上昆仑之首,说来说去,还是造化弄人。
他看着垂在胸口的白发,叹了口气,目光移到对面那个面带浅笑的柳无宴身上,心中一时惘然,虽然对方一口一个师兄的,但是无论言谈还是举止,可以说根本没有一点师弟对待师兄的敬意。
曾经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腼腆的师弟柳小五,如今几百年过去,终究还是渐行渐远,面目模糊起来。
子婴垂眸,轻声道:“你还在责怪我当年缺席之事吗?”
四百年前,始祖羽化不久后,混沌珠被毁,九黎塔破,恶鬼恶妖逃逸人间,偏偏当时丹霄、青霄和玉霄又相继去逝,整个昆仑混乱不堪、人界亦死伤无数。那时全靠着柳无宴带领,众人才平息这场风波。而他,作为大师兄,竟然在那种关键时刻,姗姗来迟……
事实上,等他回来的时候,九黎塔都已经重建好了。于情于理,这个昆仑之首,柳无宴是当之无愧的。但是谁知昆仑稳定后,柳无宴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所以掌门之位,自然而来地落在了刚好回来的紫霄身上。一直到两百多年后,柳无宴带着一个小女孩回到昆仑墟,那就是后话了。
柳无宴淡声道:“师兄多虑了。”
子婴沉默了一下,涩声道:“小五,当年我其实……其实……”
柳无宴笑了下,替他接道:“其实你只是留恋在温柔乡中,纵情忘我,不知年岁,所以才来晚了。”
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重锤。子婴心神一震,脑子嗡嗡作响,他没问对方为何知晓这些,只是措手不及般,羞愧地把头低了下去。白色的长发挡住了他的侧脸,明明正值壮年的容颜,却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柳无宴感叹道:“修士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红尘难渡,于万人之中,遇到命定之人已是不易,更遑论厮守相伴,白头偕老。师兄为心爱之人所系,一时沉湎其中,也是人之常情,并非什么大过错。”
这番话足够通情达理,可惜并没有起到任何劝慰的作用,反而像是一把无形之中扎得人几欲疯魔的软刀子。子婴神情恍惚,落在膝上的双手一点点收紧,指尖发白。
柳无宴但笑不语,重新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飘起小雪的洞口。今年的昆仑竟然提前一个月步入了风雪季。他目光闪动了一下,人界也快了,不知道那几丛蓝雪花是否能挨过这个冬天。
柳无宴心绪一顿,随即抬手扶额,有些无奈笑了一声,差点忘了,苍梧只有春夏秋,根本没有冬天,还真是……
“尊上……”
柳无宴眸中微动,抬手一挥,门口的禁制被撤走。白芊芊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头微微低着,目光一直落在地上。
柳无宴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无涧崖清苦难耐,我知师兄定会寂寞,所以提前帮师兄找了一位可心的故人,你们可以在这里好好聚一聚,叙叙旧。至于师弟,我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探望师兄了。”
故人?
子婴愣了下,视线落在那个低着头的昆仑弟子身上。他记得柳无宴是有个徒弟来着,之前倒是见过几面,只是与这个身形不太像。
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你是?”
门口的禁制被重新加上,柳无宴身影埋没在风雪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白芊芊缓缓抬起头,娇艳的面容尽显在明亮的烛光中。
子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指尖发颤。
“怎么看到我跟见了鬼似的?”
白芊芊站直身体,嘴角含笑地望着他,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双眼中皆是嘲讽之色。
“真是令人伤心呢……”
顿了顿,她恢复成懵懂天真的模样,然后对着子婴甜甜地喊了一句。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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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无宴回了云水居。这个十年未曾有人踏足过的洞府,如今迎来了真正的主人。洞府外除了万年不变的落桑花,还有一些是他曾经亲手栽种过的花卉,不过他下过命令,除他之外,所有人不得近云水居一步,是以那些曾经被悉心照料过的花卉早就枯死了。
他负着手,站在洞府外,望着那些积了灰的花盆,上面刻着属于两个人的名字,从歪歪扭扭的稚嫩纹路,到清俊又飘逸的字体,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霰雪纷飞,六瓣的冰晶破裂,柳无宴停驻片刻,踩着薄薄的积雪,在某个花盆边蹲下身。洁白的雪粒子压在眼睫上,他看着那个与他字迹相同却只写了一半的名字,沉默半晌,抬起手,似乎是想将它补完。 只是……
柳无宴眉尖微蹙,取出嗡鸣不止的雪霁,掐指算了算,然后面色一沉。安抚般在剑身上点了点,柳无宴起身,离开了云水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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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冷风呼啸,卷着雨丝灌进昏暗的殿堂中,又潮又腥,蚀骨的冰寒。
韩雪衣飘在半空中,她看了眼表情痴呆的苏烈,又看了眼对着她尸体说话的聂星回,有些头疼得抬手扶额。
刚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里醒来,就发现自己嗝屁了……这操蛋的剧情,真是让人头大!不过话说回来,她都死了,任务应该失败了才对,为什么还会停留在这个世界?
她飘到苏烈眼前,抬手挥了挥,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连鬼修都无法看到她,那她现在是什么东西?
韩雪衣飘回自己身体旁边,尝试着碰了碰,但是手指直接穿透了,完全摸不着。她皱了皱眉,烦躁地在原地飘来飘去,目光瞥到坐在自己身边的聂星回时,忽得一顿。
对方俯下身,双手捧着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从刚刚开始,一直在自言自语,来来回回地都在重复那几个字。
“不痛了,不哭……”
聂星回指尖抚了抚,似乎想帮对方擦去脸上的污渍,但是他的手红通通的,指甲缝里全是未干的血液,一抹,瞬间涂了对方一脸。他动作一滞,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有点呆。
“对不起……”
聂星回收回手,想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但是他浑身都是血,根本找不到干净的布料。懵了片刻,他握住对方冰冷的微微僵硬的手,很是无措地道:“韩雪衣……”
韩雪衣回道:“我在呢。”
可惜对方根本就听不到。
苏烈回过神,看着不停唤人的聂星回,扯了扯唇,嗤笑道:“人都死了,你在这叫有屁用?叫魂吗?”
聂星回声音卡住了,目光落在桌上之人沾满鲜血的脸上,茫然道:“怎么会?我明明把她治好了……”
他重新俯下身,抬袖给她擦脸,结果越擦越脏,聂星回眉间一紧,将袖子撤了,捧着对方的脸,侧过头,贴了上去。
韩雪衣瞳孔地震,唰得背过身,心中惊涛骇浪不止,三观炸裂。
苏烈被他的骚操作惊呆了,嫌弃且震惊地在脑子里咆哮,真是禽兽啊!竟然连尸体都不放过!他看着对方的表情和动作,头皮发麻地扭了扭,将捆成粽子的身体远离对方一些,深怕被殃及。
殷红的血迹被吻尽,聂星回抬起头,望着那张姝丽却惨白的脸,嘴角弯了弯,道:“好了。”
苏烈:“……”
韩雪衣:“好你个头!”
她盯着地面发愣,试图在两人的回忆里找出些转变的蛛丝马迹,但是无果。
韩雪衣怔怔道:“……这人怎么突然就变态了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一旁的苏烈忽然情绪很激动地半直起身子,难以置信地道:“为什么会在你这?!”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过身,聂星回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只是此刻一动不动的,就呆呆地看着她,那双原本黑色的眼瞳变成了金色。
韩雪衣看了眼表情失控的苏烈,心里划过一丝古怪,他刚刚说什么?什么东西在他哪儿?
苏烈等不到回复,整个人狂躁起来,在地上疯狂地扭动,一边挣扎,一边很是神经质地碎碎念道:“怎么可能……不,不会的,我不信,我不信!”
韩雪衣看着突然崩溃的苏烈,懵了一瞬,正满头雾水,脸颊倏得被烫了一下。她捂着脸,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然后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瞳孔一缩。
聂星回左手覆在自己左眼上,五指屈起,一点点往里挖,温热的血液迸射,顺着他的脸颊、指缝,汩汩而下,滴滴答答地溅了底下的人一脸。他咬着唇,发出些呜呜声,惨白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不停地抽搐。
原本还在发神经的苏烈安静了。韩雪衣望着痛苦万分却坚持自残的聂星回,拧了拧眉,偏过头去。
“小雪……”
聂星回嗓音颤抖,唇上被咬得鲜血淋漓,唇边却带了丝笑意。这是他心里一直想喊却又不敢喊的名字,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说出口。
韩雪衣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一根稻草,垂在身侧的双手,在那一声声温柔至极的呼唤中,手指一点点蜷起。
抠挖的动作一顿,经络断绝,聂星回睁着一只眼,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小雪……”他俯下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指尖在她眼角轻轻碰了碰,那只仅剩的眼瞳中,此刻全是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情愫,以及盲目的、无可救药的眷恋。
苏烈躺在地上,眼神复杂地看了一会儿,翻过身去,冷笑道:“……果然是个疯子!”
韩雪衣眼睫颤了颤,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个正在哄她醒来的、满脸血的“疯子”身上,一时间,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那些被她遗忘掉的、会让她痛苦的本能好像又开始一点一点地苏醒。
韩雪衣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收回伸出去的手,捂着耳朵,转过身。
“小雪……”
别喊了……
“小雪……”
别喊了……
“小雪……”
我让你别喊了!!!
韩雪衣面色阴寒,猛地睁开眼,视野之中是一片幽暗的屋顶,以及浮动着的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