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24、第 24 章 唐

　　唐杰的小手臂搭在沈知遇的窗前，身体斜着，瞧一眼桌上的速写本，抬头看向远处。

　　沈知遇低头，盯着唐杰腕上的手表，表盘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你似乎很在意我这只表。」唐杰看她，「恕我直言，你盯它好几次了。」

　　「我……」沈知遇避开目光，「我看时间。」

　　唐杰笑出声，「黑成这样，你能看到时间？它坏三年了。」

　　坏了？

　　沈知遇诧异的目光转向唐杰，「坏了你还戴着它？」

　　「朋友送的，不舍得扔。问了好几个地方，都说没办法修了。」

　　沈知遇轻轻点头，没说什么。

　　「我的朋友，戴着和你这款一模一样的手表。」她低声说。

　　「嗯？」唐杰抬腕，调整了手表的位置，「那你朋友大概爱好探险。」

　　唐杰站直，盯着沈知遇，笑着问：「你男朋友？」

　　他摇摇头，「不对。如果是你男朋友，应该会带着你进藏。你暗恋的人吧？」

　　沈知遇没反应。

　　唐杰继续说：「被我猜到了！所以，你自己来臧边，先体验体验，和他找到共同话题。」

　　「他已经……」沈知遇硬生生把话吞回去，改口，「没有，不会有。」

　　唐杰一愣，笑了笑，「别激动，别激动。换个话题。」

　　远处响起汽笛声，一辆黑色越野车，随着坑坑洼洼的村路，晃晃悠悠地开到村口。

　　「人来了！我先去忙了。」唐杰指了指空白画纸，「大画师，加油。」

　　唐杰一边朝村口跑，一边挥手，高声喊着：「这里！往这儿开！」

　　沈知遇注视着唐杰的背影，一手拿起速写本，一手拿起笔，打了个框架。

　　越野车开进来，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停下。

　　后排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沈知遇不经意抬头，看到两个人影，觉得有点熟悉。

　　她没有多想，低头专心画画。

　　几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沈知遇听出唐杰的声音，又听出一个熟悉的女声。

　　她抬起头，看向街道斜对面。

　　是那个在火车上再三热情邀请她一路的女孩，何音琪，以及旁边背着大包的高大男生，潘小雷。

　　何音琪肤色黑得厉害，如果不是声音，沈知遇根本无法认出来。

　　何音琪也看到她了，一边拽了拽潘小雷，一边朝着沈知遇挥胳膊。

　　沈知遇举起拿画笔的手，挥了挥。

　　何音琪走过来，站在沈知遇窗前，「火车上一觉醒来发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原来是来这里了。」

　　沈知遇起身，把何音琪让进屋里，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何音琪，自己坐在床角。

　　何音琪坐下，像见到亲人似的，拉着沈知遇大聊特聊。

　　从她们两车人进藏的趣事，到沿途的所见所闻，到撞上极端天气，到不小心引来几只狼。

　　从发现肤色晒到黑红爆皮，到队伍里只有一个女生的拘谨，到按照计划往更深的藏区开，她却不争气，生病了。只好搭往外走的车出来，在这里等何音琼。

　　「这里离市区挺远，怎么没去市区？」

　　何音琪指着窗外，「我哥叫我来这里找唐杰。我刚才问他，原来我哥以前到处踩线，来到这里，认识唐杰。而且，俩人还是校友。」

　　「你身体好点了吗？」

　　何音琪摆摆手，「没什么事儿。就是身体太弱，扛不住了。出来往下走走，在这种低海拔的地方，立马就好了。」

　　何音琪说着，犹自叹气，「怪我以前没听我哥的话，等我回去努力练心肺和体能，明年再进！」

　　沈知遇往碟子里添点吃的，「那就在这里住几天，你会发现，这里特别好。」

　　「学姐，我记得你说，你是第一次来藏区，是怎么发现这个宝地的？」

　　沈知遇隐去自身的迷茫无助，捡着有意思的部分跟何音琪分享，讲述自己亲身走访了附近好几个村落，大部分都被商业化严重侵蚀，这样淳朴的村落，越来越稀有。

　　何音琪激动地拼命点头，「对对对！学姐，你说的太对了！原来学姐你也刷那个进藏论坛。」

　　她略微低了声音，「我告诉你喔。论坛已经失去了早期那种初心，很多人前赴后继地去踩点，回来发图、发视频、发软文，其实很多都是花钱找来的，就是为了吸引投资者。所以，你会发现一个现象，凡是爆火的地方，越来越商业化、模板化、流程化、网红化，没有了原本的特色，吸引大量跟风进藏的人，长此以往，循环下去。」

　　她顿了顿，又说：「比如，我哥这种老司机，像活地图似的，知道该怎么走，该怎么看，该怎么体验。每年至少带两茬队伍，带那些真正有准备，想深入藏区的人。」

　　沈知遇点点头，给何音琪的杯里添茶。

　　「你在这里住多久？我可以带你逛逛。」

　　「好啊，好啊。」何音琪点开手机日历，「我哥最少十天才能来这儿接我和我男朋友，我们再跟车回去。」

　　她起身，捧着奶茶，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赞叹道：「这间房的视角绝佳。」

　　「嗯。我也是运气好，租到这间房。」

　　何音琪转身，靠着窗台，「学姐，你知道藏区冬天特别冷吧？这和你们老家那边的冷可完全不一样。你确定，在这里过冬吗？要不要跟我们车，一起回去？」

　　「我……」

　　沈知遇透过何音琪的身侧，望向窗外，她还没想清楚，去哪儿过冬。

　　唐杰朝着这边走过来，身后跟着潘小雷。

　　在唐杰的安排下，给他们找了个不错的房子租住，位置距离沈知遇这间也不远。

　　「学姐，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沈知遇点点头，站在窗边，目送三人。

　　唐杰带着何音琪和潘小雷走进一家藏族小店。

　　沈知遇重新拿起速写本，继续未完成的画作。

　　唐杰挥手奔跑的背影，远处村口停下的越野车，车上下来的两个年轻人，脸上洋溢着笑容。男生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胸前还挂着一个稍微小点的背包；女生身后背着一个小背包，步子轻飘。

　　次日，何音琪并没有来找沈知遇。

　　沈知遇也没觉得意外，原本就是闲聊而已。何况，他们既然认识唐杰，哪里还轮得到她这个才住没多久的人做引导。

　　几天后，何音琪来找沈知遇，带了几样新鲜玩意儿，和几样小吃，全是他们去附近其他地方的时候，顺手买的。

　　沈知遇这才知道，唐杰建议何音琪小情侣，趁着还没大降温，又有越野车，到附近几个值得去地方玩玩。唐杰亲自给他们当导游、当翻译。

　　后面的几天，沈知遇实现自己说出去的话，带着何音琪在村落的各个地方转悠。说是带着何音琪转悠，其实就是两人结伴逛，有个照应。

　　何音琪翻着沈知遇的速写本，「太有感觉了。学姐，你应该发到网上，绝对会爆。」

　　沈知遇客气了几句。

　　事实上，她确实把一些作品发在了某平台的账号下，收到一些夸赞和关注，更有不少人留言询问，画里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太想在这样的氛围下生活了等等。

　　「我给你画一幅？」

　　何音琪从椅子上蹦起来，「真的吗？学姐！你太好了！」

　　由于不知道何音琪的哥哥哪天会来接她离开，沈知遇怕失信于人，用了三天时间画完，送给何音琪。

　　画面里，何音琪一身藏族装扮，张开双臂，双手挥动，足下轻点，翩翩起舞。

　　这不是沈知遇凭空想象的，这是她前几天无意中看到的。

　　那日下午，何音琪和几个藏族小女孩儿一起跳舞。

　　沈知遇当时就想画下来，但他是出来买东西，没带速写本。

　　这一幕，始终留在她的脑海里，或许是何音琪的热情，或许是藏民孩子们开心的笑容。

　　距离何音琪说的日子超过半月，何音琼的队伍没出现，何音琪脸上写满担忧，偏偏何音琼难以联系上。

　　唐杰在聊天中对沈知遇透露，「何音琼的队伍估计已经遇到大风雪了。这事儿，不能让何音琪知道，我已经告诉潘小雷了。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何音琼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处理。」

　　「万一真被困了，大概要困多久？」沈知遇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叫救援？」

　　唐杰面色凝重，「不好说。如果三天内收到何音琼的消息，表示一切平安。」

　　他提醒沈知遇，「寒冬降温就要来了，你确定在这里过冬？」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要走，还能跟着何音琪的车一起去市区。到了市区，再看天气。一旦你受不住市区的深冬，还可以坐火车去暖和的地方。」

　　「我想想。我这儿还没住上一个月呢。」

　　唐杰说：「你放心，剩下的房租会退给你。」

　　沈知遇摇摇头，「我是怕明年回来，没有这么好的房间了。」

　　「你可以四月底来，应该还在。」

　　「我再想想吧。」

　　这一晚，沈知遇辗转难眠，舍不得房子是真，但更大原因是，她根本不知道去哪儿。离开这里，也是再找一个她承受得住价格和气候的地方租住。

　　一想起来要换个地方，去到一个陌生的城镇，重新寻找租房，重新接触房东，重新适应环境和身边的一切。

　　光是想想，已经是一阵疲惫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