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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 岁聿云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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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暮,一元复始,越是深冬,越是考验人,屋脊的雪没有要化的意思,池馆水廊皆呈灰白,暗淡的日光,毫无暖意,芸豆站在院中,冷得打颤,双层的夹袄,在这样的天气下,不过玩笑。二夫人院前腊梅倒开得烈,不留余地地展示自己独特的光彩,红得骄傲,白得低调,绿得风雅。
“这么冷天,怎不在屋里取暖。”郑纲将梅花纹纱袍裹在芸豆身上。
芸豆想挣开却不能。
郑纲浅笑:“你不用这边拘礼,是阿娘的意思,她怕你在雪天受寒。”
芸豆望向雕窗内袅袅扶风的倩影说:“平日里难见二夫人的风姿,今日被这腊梅引了来,遥遥一见已绝风华绝代。”
“哈哈…”郑纲放肆的笑了,“阿娘她不爱热闹,也不争风头,平日见她是有些难的,不过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相伴左右。”
芸豆隐隐担忧:“二夫人温柔喜静,怕是会嫌我粗陋闹腾。”
郑纲:“你不必担心,我喜欢的,她都喜欢。”
芸豆垂眉,没有接话。
郑纲亦低头幽幽地说:“再过些天,我就要启程赶考,我不在的时日,你好好照顾自己。”
芸豆:“不必为我忧心,大少爷请安心准备科考,以您的才学,金榜题名指日可待。”
郑纲:“你最近怎么如此生分,我们不是早已约定…”
芸豆:“我只是不想您为我分心耽误前程,芸豆今日的活还没干完,就先告退了。”
郑纲还来不及挽留,芸豆的若即若离总让他不解,明明已经表明心迹,也做出承诺,可她仍时常犹豫。
芸豆自然是欢喜能够嫁给郑纲,她这样的小侍女能博得老爷和二夫人的同意,已是几世的福分,但大夫人那边如何交代,全家的恩情,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万全的办法。
“小豆子,帮我取下屋顶上的蹴球。”郑绍指着屋顶,瞟了一眼芸豆。
芸豆踩在存着霜冰的直梯,蹑手蹑脚拿到蹴球,十分小心,无奈梯子太滑,芸豆意料之中稳稳掉进雪里。
郑绍嘲弄道:“你怎么跟我这么久还是这么笨手笨脚。”
“你的球,拿到了。”芸豆揉揉腰。
“不用了。”郑绍一脚踢入水中。“我饿了,我要吃水晶糕、水盆羊肉、胡饼、什锦饭…”
“禀二少爷,今日厨房未备这些。”芸豆小心翼翼地应着。
“没有,那你去给我做!”
芸豆知他存心刁难,还是好声好气的说:“我不会这些,您要想吃,奴婢可以去酒肆给你买来。”
郑绍气呼呼:“笨死了,来这里这么久,连个菜都不会做。”
“二少爷要是实在想吃,那芸豆今日就去学,您且等等。”
“等你学成,那孩子都满街跑…哎呀,算了算了,我出去吃!”
芸豆还未跟上。
“你别跟了,看着就烦。”郑绍怒气冲冲。
春燕见芸豆跛着脚回屋,便知郑绍又发作了。
“今天又发疯了?!”春燕关切地看着芸豆。
“我都快习惯了。”芸豆苦笑。
春燕:“这二少爷以前也不这样啊,最近怎么了这是,总让你弄得一身伤回来。”
芸豆拿出伤药:“不碍事,这药不是还有嘛!”
春燕气不过破口大骂:“虽说他是主子,我们是奴才,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我看他书没读好,心也长歪了!”
芸豆止道:“你小点声,可能过段时间他就恢复正常了。”
“还过段时间呢,上次是让你冬日下河捞鱼,上上次是他偷店家的酒害你被打,这次又一身青紫,我看他不会是想整死你吧。”
芸豆:“哎呀,不会的,就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春燕:“你这小婢女也忒惨了些,我记得他以前不这样啊,以前有好吃好喝都带着你,偶尔被罚,也是大夫人要罚你,转而他还会嘘寒问暖,补偿你。咋好好的黑了心呢!”
芸豆:“许是他出门脑袋被撞了,神志不清吧,别想了,帮我上药,我后背够不着。”
“哦。”
学堂上,郑绍不是叫着没墨就是腿酸,芸豆端茶研磨外加捶背按摩,一刻不歇。
郑纲看不过去:“二弟这般使唤人作甚?”
郑绍立即怼道:“我使唤我的小婢女,有何不可,大哥只好好读书,还管这等闲事!”
郑纲:“这里是静心休习的地方,你不思读书也就罢了,何必折磨芸豆,她本就娇弱……”
郑绍气性上头:“娇弱,哪里娇弱,以前跟我出门时跑得比兔子快,吃得不比猪少,怎么见到你就娇弱了!”
郑纲:“你粗……”
“大少爷!二少爷!”芸豆只想赶紧止熄战火,“夫子要来了,若是因我惹夫子生气,属实不值当,请两位就坐!”
夫子疑惑:“这是怎么了,个个脸红脖子粗的?”
无人应。
郑纲胡乱地翻着书,郑绍则直接踢倒座椅。
“夫子,学生今日身体不适,告假一天。”郑绍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我还没应允呢!”夫子拍着桌子,“你如今是越发顽劣,真是朽木不可雕啊!”
芸豆忙去圆场:“夫子息怒,二少爷他,他出门脑袋被夹了,神志不清,明日病好了,定会向夫子赔罪。”
芸豆追着郑绍:“二少爷,二少爷等等,您就不怕大夫人罚你再不许你出门吗!”
郑绍终于停住脚步:“你也敢拿我娘压我,你就不怕我把罪过都推给你吗?”
芸豆追上前,缓缓气:“难道推给我的还少吗,从前您虽顽劣,但不会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污糟人,可这几日你变着法子折磨我戏弄我,到底为何?”
郑绍眼神忽暗了下来:“你,真的,要嫁给我哥吗?”
“额…”芸豆大惊失色。
“为何这样问?”
“我都知道了,我哥要娶你,可我娘说你本就是我的丫头,若我也要你,她就会去夫妻间那说理,她还没有办不成的事。”
“你,也希望我嫁你吗?”
郑绍眸光震动:“你一直是跟着我的,以后也跟着我不好吗?”
芸豆安抚着:“你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伺候,并无男女之情,以后你会遇到那个适配你的女子,而我只是一个小侍女。”
郑绍眼有泪光:“你怎知我对你不是男女之情,那你跟大哥呢,你对他是男女之情吗?”
芸豆垂下眼睑:“我,我,我只知我想嫁给他,是这些年唯一想做的事。”
郑绍失落转身:“你早就做好选择了对吗?”
芸豆:“二少爷,这些年您待我也是极好的,好吃好喝都想着我,不曾苛待,也少有辱骂,虽偶尔受过被罚,但我知您心肠,是个纯良的好人。”
郑绍:“我现在只后悔待你不够好,所以你选择了别人。”
芸豆见他这般伤心,也不知如何是好。
郑绍突然转身抱住她。
“二少爷!”芸豆挣不开。
“你别动,从前你是我的小侍女,有时候会对你发脾气,逗你,使唤你,还害你被娘罚,但是以后不会了,因为你不再是我的小侍女了。”郑绍滚烫的热泪落到了芸豆的脖颈。
芸豆僵直的被他搂着,听了这番话,心中不甚滋味。
郑绍缓缓松开:“但我也绝不会叫你嫂子的。”微微笑道:“我只会叫你小豆子,小豆子!”
芸豆翻了个白眼,勾起唇角。
没几日,府中就传言二少爷厌弃芸豆,要另选贴身侍女。
春燕:“芸豆,你听说了吗?他们说……”
“说我粗笨,跟了二少爷这么久,还讨不得主子的欢心。”芸豆缓缓说道。
“你怎么一点不生气啊!二少爷是真的要抛弃你吗?”
“是。”
“啊!真如此绝情!”
“我倒觉得他现在有情有义。”
“还有情有义,之前那样折磨你,现在还告诉所有人不要你了!”
“那不更好嘛,没有理由折磨我了。”
“那倒是,就是听着不太好。”
“我啊,现在就是郑府的小丫鬟,不再是郑绍的贴身婢女了,管它好不好听,这些年伺候他一个,累惨了,以后就跟着你,一起斟茶倒水,烧火做饭,你可得罩着我啊!”
“小事小事,厨房的事,我熟啊!包在我身上!”春燕拍拍胸脯。
芸豆心如明镜,郑绍这番作为,是让所有人明白是他不要芸豆,而不是芸豆不愿,大夫人也会顺着儿子的心意不会为难芸豆。芸豆觉得郑绍有些许不同了,或许大家都长大了,想的也多了,不过如今心里松快很多。
眼下二夫人房中都在准备郑纲上京考试的事,二夫人向来最上心的就是郑纲,文墨,衣饰,出行的马车,吃食,皆要一一过问。郑老爷对郑纲也是充满信心,毕竟郑纲的才学连夫子都赞口不绝,大夫人怎会放过表现的机会,送去了不少做衣裳的好料子,生意上得来的笔墨纸砚,也一一送去了二房,反正郑绍也无福消受。
芸豆手里这双黑纹梨花雨靴已完工好几天,在竹韵馆前徘徊几天也没送出,一是送去的东西太多,她这件真是寒碜拿不出手,而是府中风言风语太多,被有心人背后说道,会扰了郑纲的心神……
拖来拖去,郑纲上京的日子也到了,二夫人算出了个好日子,今日暖阳高照,冬日里难得无风,人也都精神许多,郑纲一一拜别父亲、母亲、姨娘,郑绍,见夹在丫鬟间的芸豆。
“芸豆,你过来!”
芸豆低头走过去:“大少爷有何吩咐。”
郑纲高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竹韵馆每日都要打扫啊,可不许偷懒!”
竹韵馆向来都是锦儿打扫的,这句话明摆着是说与众人听的。
芸豆依例回着:“是,芸豆一日都不会懈怠。”
郑纲又低头在芸豆耳边一字一句的说着:“我会想你的,你可有心里话要对我说?”
芸豆脸颊绯红:“我,我盼少爷一路乘风顺意,终能金榜题名,功成名就。”芸豆像被握拳的小猫,对方想与你玩闹,自己却出不了招,只能冒冒失失地回到队列。
众人看在眼里,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