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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池春水 “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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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那小孩已经睡了三日,不知还留吗?”秋菊揖着身子说。
郑大夫人从蒲团垫子上立起来,欠欠身子,理了理暗金裙角说:“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这孩子几月来奔波又加上饥寒,气虚体弱,喂了些药吐了大半,嘴里直念着阿爹,阿娘,哥,姐的。”
“走,看看去。”秋菊略扶了扶夫人,紧随身后。
“大夫人,那孩子醒了。”兰蕙迎了出来。
大夫人走近床边问:“你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我…我叫…芸豆。”芸豆唇齿微张,模模糊糊看着几个陌生女人围着自己。
“家住何处?”
“李家县,可是我家塌了,我们就不知道去了哪,我的阿爹阿娘呢?”
“脑子还没坏,孩子,你的家人养不起你,将你卖了过来,以后你就住这。”
“不…我要阿娘…”芸豆嘤嘤哭起来。
“芸豆来这是你的福气,又不是见不着你的家人,等你身体好了,就能见着了!”兰蕙安慰着。
“的确有福,以后就带去给绍儿做侍读吧。”大夫人吩咐着秋菊。
“是。”
郑家是禹州的商贾人家,做丝绸布匹生意,在城中有几家商铺,但逢上贼寇战乱,商铺被抢得七零八落,损失惨重,郑大夫人也因着此事去庙里祈福求顺。芸豆被领回家一来是在佛门积德,二来也是郑绍找个侍童,都是十来岁的年纪,也能是个好玩伴。
芸豆自来时卧病又连着烧了几天,十岁前的记忆似已模糊,也不再总叫阿爹,阿娘。身体好转之后就日日陪着郑绍读书,所见所遇皆是郑府,也便觉得自己也是郑家人。
这郑绍并非勤勉刻苦之童,整日想着下河捉虾,上树捕鸟。芸豆课上要帮他应付夫子,课外他掘土来,她递锹,他打架来,她助威,他逃跑了,只能她顶罪。芸豆常常想只做个奉茶侍女,像大夫人身边的秋菊,兰蕙那样的大丫头,就连王管家也得给几分薄面。
“二少爷,昨日《论语》背得如何了?”夫子敲了敲郑绍的头。
郑绍瞌睡方醒,“啊?”
“《论语》。”芸豆在侧提醒。
“《论语》啊,太简单,早背完了。”
“哦,那背来听听。”夫子语有调侃。
郑绍摇头晃脑:“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传不习乎…”
“只这几句?”夫子并不惊讶。
“当然不止,昨晚我真的背完了,是不是小豆子。”
芸豆突然被拉出做伪证:“是……”昨夜被他拉着斗蛐蛐,现下又困又累。
“罢了,你说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该当何解?”
“这句简单,管他别人知不知晓,我就做君子。但我觉得这句话不是大家都适用,你看小豆子就不是君子,是小女子,我也不想当什么君子,我就一小孩子。”郑绍胸有成竹道。
夫子的胡子已歪到一边:“你如此不学无术,是要当碌碌无为之辈嘛!”
“我就一孩童,管他有为无为的。”
“夫子,我认为君子譬如屈原毁言不辨,临江照肝胆;譬如嵇康邢台不乱,操曲言己心;譬如曹植棠棣不亲,诗情换千愁。君子才不可失,德须兼之,人若不晓,我亦释之。”郑纲的一番解围,也免了芸豆思苦想,胡编乱造地替郑绍开脱。
“真是天冠地履啊!”夫子甚是满意,“纲儿《礼记》进来读得如何?”
“仍有多处不解,还请夫子指教……”
郑纲是二夫人的儿子,却是长子,二夫人是舞妓出身,与这郑老爷是年少之交,早年郑昌行商,这位二夫人素琴为其出钱出策,郑昌念恩娶其为妾,至于为什么不是妻,郑昌后为扩大家业与同是布商王家订亲,地位悬殊,王家女梧凤则为妻。郑昌常常出差在外,久不归家,家中大小事务多由大夫人打理,二夫人只在意自己的儿子,每日敦促其刻苦读书,两位夫人倒是和睦融洽,不从听到嫌隙斗狠之事。
有时候芸豆会庆幸自己跟的是郑绍,如果跟的是郑纲,以郑纲刻苦勤勉的劲头,芸豆必得卯时提鞋,子时提灯,反观跟了郑绍,整日消遣玩乐,闲时居多,偶尔读点书,也能糊弄这个糊涂虫。
“小豆子,东市新开了一家酒楼,顷刻就去吧。”郑绍自打被允出门,便天天往外跑。
“家里的吃食还不能满足你嘛,芸豆也已快及笄,你却带着她整日剖头露面,全不为她考虑?”郑纲正色道。
“大哥,家里的菜早吃腻了,小豆子打小就是我的小侍女,以后啊也是,怕什么,是不是啊,小豆子。”
“啊,是是。”芸豆自知入了郑府,便是一辈子的奴婢,主人要如何安排,她也只能听之任之。
“仔细母亲回来罚你。”
“不管了,先走了,大哥。”郑绍着急出门。
芸豆向大少爷揖了揖,便随郑绍出门了。
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彩灯辉煌,傍晚时分,更是色彩斑斓,如梦如幻,引人驻足。听说有胡人特有的葡萄美酒、金鼎烹羊、玉盘初鲤……还有胡姬侍酒。
两人都兴致盎然。
“小二,把这里招牌菜都端上来!”郑绍豪气冲天。
玉盘珍馐,开怀畅饮,只有跟着郑绍才有这等口福吧。
阁楼上,胡姬起舞,胡琴奏乐,“琴奏龙门之绿桐,玉壶美酒清若空。催弦拂柱与君饮,看朱成碧颜始红。”
郑绍欲醉欲仙,芸豆也是放纵饕餮。芸豆想着若是就这样一辈子跟着郑绍也不失为好归宿,毕竟自己的出身,即便放还嫁人也不会比此时快活…想着想着就有些天旋地转,难分真假,似梦非梦…
“醒了吗!”一婆子尖刻的声音穿过耳膜,刺痛难忍,芸豆瞬间惊醒。
芸豆软绵绵地趴在长凳上,鬓发直直地流着水柱。
“我只几日不在家,你就带着少爷胡作非为,今日若不是王管家去寻你们,你便是让少爷谁在胡人了!”大夫人疾言厉色质问着。
芸豆脑如杵针,只敢看着大夫人的裙角:“大夫人,我错了,我不该陪少爷疯耍,不该陪少爷去吃酒。”
“你真会投机认错,但你不该说,陪少爷疯耍,陪少爷吃酒。”
……
芸豆不解此话,再说哪次不是被他拖着去的,用“陪”已是客气。
婆子补道:“是你在疯耍,是你不守本分,是你不顾少爷体面,以至少爷到现在还在昏睡,明日还得跟夫子告假。”
“你可知晓了!”大夫人提高声量。
“懂…懂…”芸豆百感,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哪有主子犯错。
“就赏二十板,长长记性,今夜后定要学会如何遵循本分,伺候主子。”说完就进了内殿。
打板的长春像没有感情的机器,毫不徇私。
“啊——”芸豆真希望自己还醉着,也许就不会这样疼。
婆子还在念念有词:“夫人心慈,当年将快死的你领回家,好生照料,才让你捡回一条命,不求你感恩戴德,还让你做少爷的侍童,好好照顾少爷,也让你有机会读书认字。”
“啊——”芸豆一板一句中深刻体会到小侍女的命任人拿捏。
“大夫人虽然忙于家里家外大小事务,但也断不会忽视少爷,平日他读书读不明白,也只当天资不敏,可如今竟学会吃酒了,这必然是你的教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夫人开恩!”芸豆感觉屁股已经烂开了花,椎骨麻痛难忍。
“念在这几年的情分,今日这一罚,让你长长记性,否则以后连烧火丫头也没你的份,这也是给府里的丫鬟奴婢们做做表率,不可肆意妄为!”婆子还在喋喋不休。
在芸豆的耳边补了一句:“侍奉好主子,引主子入正途。”
芸豆已快没了气息,一头水,一摊血,场面惨烈。再醒来时,是趴在自己的床板上。一股刺痛直重天灵盖,通身又麻又痛,躺了一晚身子早僵了,又不能大动身,只能左摇右晃地松快筋骨。
吱哑——有人进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芸豆无比惊讶,毕竟这位正气凛然的大少爷从未低眉看过芸豆这般小婢女。
“听说你被母亲罚了,再告诉你们不要太过放纵,如今可长记性了。”郑纲将紫瓶伤药放道芸豆手边。
芸豆愕然:“难不成大少爷早预知此事?”
“母亲每次外出不过半月,算算便知就在这几天归家,只有你们行事不带脑子。”
没有脑子是我嘛,明明是那位小少爷,可怜最后只有我被罚。芸豆只敢心里嘀咕。
“你已快及笄了吧,不能再成日跟着绍儿胡闹,应更多心思放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郑纲背立说。
“我这样的小婢女,命运怎由得我选,如果走运成为主子的妾室,不然也不过是随便嫁个某个小厮杂役罢了,有什么可花心思的。”芸豆有些哀伤。
“你想嫁给哪个主子?”郑纲声音虽低,但芸豆却听得真切,哪个主子,不就两位,不是郑绍,就是……
“大少爷,这是何意……”芸豆偏过头,小心试探。
“我说,你有的选,你想嫁谁便嫁谁了,不用随人摆布。”郑纲突然凑近。
芸豆慌得几欲坐起,奈何伤重,又跌下去。
“伤得这么重,他也不曾来看你,看来你在他心中不过如此。”
“我只是个小婢女,哪有主人挂念奴婢的,只盼不给主子添麻烦,与己与身无弊便足矣。”
“可我认为…你值得更好的。”郑纲眼神坚定又含情。
芸豆羞得将头埋近臂弯。
“我想你该好好思忖一番,我先回去了,你好生休息。”郑纲拂袖而去。
如何思忖,如何值得,不嫁郑绍就能嫁给你吗?我又能做什么,大夫人一声令下,我还能反抗不成……芸豆此时已心如麻草,愁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