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只此一面 “芸豆 ...
-
“芸豆，去买点米，米袋又见底了。”
“可是这几个钱不够啊，米价又涨了。”
阿娘犹犹豫豫地掏出手帕，一层一层打开，又极不情愿地抠出几颗铜板来。
“能买多少是多少。”
我颠颠手，内心感叹世道不易。在集市里走了几圈提着两斗米，所剩无余，看着那一串串等我糖球直咽口水。
“你怎么才回来！又去闲逛啦！”二姐打趣道。
“许是偷吃什么了，耽误到现在才回来。”大哥接茬说。
“我才没有，那点钱买完米还能剩啥！”芸豆自不悦。
“别吵了，青豆，芸豆，过来做饭，毛豆去生火。”
一眼看尽的食粮竟还需一家人忙活，阿爹给人做木工，也不知耽误到几时，有时到天黑才回，不过我们总留一碗饭给他。这就是我们的日子，阿娘带着我和二姐织布换钱，大哥跟着阿爹做活，但大哥有了新的想法，想去大户人家做长工，说是做到管家便可衣食无忧，芸豆觉得他在做梦，歇了几日，也不见他去叩见什么大户人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话的本意就够哀伤的，农家人怕无雨庄稼长不出，也怕雨太多……草房子要撑不住了。
“快把那些草垛子铺上去！”阿娘着急地使唤大哥。
芸豆和青豆在屋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盂，但仍有细雨顺着梁木，土壁滑下来，屋子里又潮又湿，几只小虫子也在四处找地躲雨，萦萦绕绕不得安生。
今晚又是一个难眠的夜。
门重重地摔开，大家差点以为房子塌了，阿爹大惊失色地跑进来，连带着蓑衣甩了一屋子雨。
“咋啦，这么急！”阿娘道。
“出事了，出事了！”阿爹气未匀，色未平。
几个孩子都扬头听。
“叛军进城了！”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真是叛军！”大哥先打破寂静。
“我看见好多金甲人，冲了过来，城里早乱了，他们抓了好些人，我乘乱逃了回来…”
“哎呦，那可怎么办，怎么办呦！”阿娘近乎哭喊。
“小点声，我们现在哪些不能去，就在家，听见没！”阿爹从未如此严肃。
孩子们也心惊地点点头。
一连好几天，一家人就这样瑟缩在茅草屋内，连大气都不敢出。耳边止不住的战鼓声，刀戟声，马蹄声，嘶喊声…这些声音混杂在雨里像是要把这世界撕碎。
“阿娘，我饿。”芸豆扑在娘亲怀里呻吟。
“要不，我去看看。”大哥自告奋勇。
“不行！”阿爹连忙止住。
“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大哥看着这一家饥荒面瘦的杆子。
“可咋办啊，没被叛军抓去，一家人先饿死了。”阿娘抚拍着芸豆的背，想哄着睡觉。
但在饥饿难耐的雨夜里无人能安睡。
“明日，明日我去找吃的，兴许明日叛军便走了。”阿爹喃喃自语。
可这嘈杂的声音从未停歇，有时好似鬼嚎般凄厉。
天终于见白。
“我去城里找点吃的，你在家看好孩子。”阿爹轻声对阿娘说。
阿娘把着阿爹的手道：“千万小心！”
孩子们都迷迷瞪瞪，头昏眼花，不知阿爹已踉踉跄跄离开。
天愈发白了，雨也渐停，一家人也有些清醒。
“阿爹，去哪了？”芸豆揉揉眼皮。
“是啊，怎么还没回来！”青豆有些担心。
“我去寻！”大哥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哎呦！你不能去，外面太乱了，要是出点事…”阿娘连忙拍拍嘴。
“再等等…再等等…”阿娘的声音有些弱。
“我去去就回！”大哥度了几步，还是准备去寻。
阿娘也没力气去拦了。
大哥刚出门没几步，就踉跄地跌回来了，嘴里不清不楚地吐出：“叛军！叛军来了！”
全家人的心突然掉到地上。
还没等回过神，一行执刀剑的壮汉冲了进来，屋子里充斥着铁锈及血腥味。
“都抓走！”一壮汉凶悍叫道。
“官爷…大老爷…放过我们吧…”阿娘哀求道。
青豆和芸豆已是哭作一团，毛豆也脸色铁青地摊在地上。
“捆走！”头目有些不耐烦，“他娘的，一片烂叶子都没有！”
一家人这几日的挨冻挨饿，早就走不动路，就这样被连捆带拖，带到城门处。
原来百姓都被困在这里，哀嚎声，哭喊声，求饶声…叫开了芸豆疲累的眼睛。
“阿娘，这是哪？阿爹可回家了。”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我的天爷啊！我们一家人什么命啊！”阿娘痛哭不止。
“报---朝廷的援军到了。”一叛军前来报信。
“有救了，有救…”一男子还未说完，便被一刀毙命。
“援军来了又如何，这城老子占定了！”此头目已拔刀嚯嚯。
“里面的人听着，此时投降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杀无赦。”外面传来声音。
城墙上的叛军呵呵大笑，全无惧色：“杨越，你看这是什么？”
墙头挂着刺史的头颅。
“杨越，我今天就要破了你常胜的名头，你若肯磕头投降，我可大发慈悲留你全尸。”
“是杨将军！杨将军！”
“杨将军救救我们！”城中百姓呼号着。
叛军被激怒，肆意地杀着数十名百姓，芸豆一家隐没在人群中早已吓晕过去。
只隐约听见城外一声轰鸣：“冲——”
声浪滔天，耳膜震裂。
芸豆再醒来是阿娘再给自己灌米汤，大哥，阿姐立在一旁，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四处都是断壁残垣，篝火四燃，但已经没有了将士的山号之声和刀戟声，只有人们的声声叹息和伤痛的呻吟。
“阿爹，回来了吧。”芸豆眯着泪眼问道。
阿娘满脸泪渍地摇摇头。
“毛豆，快背着妹妹，我们去领点吃的。”
一家人在粥棚出领了几碗稀饭和几个馒头，阿哥想给悲伤蔫了的“小鸡仔”喂口馒头，一个趔趄，差点把芸豆摔倒在地上，一个有力的臂弯接住了她。芸豆触及到坚硬的铠甲。抬眼看见一个清俊的面庞。将军将她轻轻的放在地上，家人们跪在在地上，磕头道谢。
“大将军，你能帮我找到阿爹吗？”芸豆拉着杨越的衣角有气无力的问着。
“芸豆快跪下！”阿娘忙说到。
“无妨。”将军轻声道。
“我们阿爹前天入城，便不再回来…”青豆哭到。
“我带你们去。”将军抚了抚芸豆的额头。
芸豆感受到轻柔的力道和坚硬的手茧。
将军领着一行人来到一处，成排的尸体，齐齐躺着，还未入殓。
青豆一眼便认出父亲出门时所穿的蓑衣，青豆第一个冲过去，大家跟着围上去，只见已无血色的父亲躺在众尸体中，齐声爆哭。
“相公——”阿娘已晕倒在侧。
毛豆，青豆一遍遍阿爹阿娘的喊着，无人回应。
芸豆不知状况，不知所措，只能跟着嚎哭。
“给这一家人一些盘缠，让他们好生安葬亲人。”杨越立在一旁对侍从说。
芸豆哭得满面云雾，视线模糊，手里被塞进一粒铜板，耳边一声沉音“好好活着。”似铁盔甲渐行渐远。
此起彼伏的坟茔，是无数人家的心碎，战争的胜利也保不住家庭的完满，更惨的是芸豆的草屋也没了，一连的雨天加战火的轰击，让原本就飘摇的屋子残败坍塌。
这一家人已是欲哭无泪，收拾点有用的东西进城找活。
此时城中也是一片狼藉，百废待兴，流离失所的远不止这一家。
一行四人能当能换的东西已用尽，流浪找食，病痛交加，寻得一处庙宇，想求一处安生，没想到四周都是流落的难民，庙宇内部不准人进去，偶有几个小沙弥出来施粥，但一抢而空，即使是慈善之地，也已求不到口食。阿娘和芸豆，一老一小，苟延残喘，毛豆和青豆也是面色死灰，唇干口裂，大气难喘。
突然面前被递来几碗粥，一名穿着整洁的小厮道：“我们家夫人赏你们的，快喝吧。”
“谢谢，大老爷。”毛豆欣喜回道。
几人喝进粥饭后，恢复了些气力。
不多时，一位贵气的夫人从庙门而出，身着暗紫长裙，发髻严整，面有威色，两个丫鬟侍在左右，也是整洁不乱，身无补丁。几人敛声屏气地穿过流民，准备回府。
阿娘一把扑到夫人脚下，芸豆也带着摔倒在地：“求夫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毛豆，青豆边扶着阿娘边跪着附声：“救救我们吧。”
“你们干什么！”那小厮想推开几人。
夫人摆了摆手：“流年不利，你们这么多人我哪救得起啊！”
“不是已施过粥了吗！”小厮道。
“夫人…救救我的孩子吧，我的孩子怕是…活不成了。”阿娘喘着粗气说。
芸豆躺在地上已无力起身。
夫人望了几眼：“哎——都是苦命的人。”对着丫鬟说：“快将这小孩抱起来。”
“是。”
“都快死了，你们也是养不了了，不如就将这小孩卖与我，我来救救看，但从此于你们也就生死不论了。”
“好夫人，我还有两个孩子，可一并带走…”
“这两个大了些。”夫人有些无奈。
“福子，你找找人给他们谋个活路，寻个差事什么的。”
“是！”福子应到。
“谢夫人，谢活菩萨！”
“几位跟我走吧！”福子说到。
阿娘望了一眼丫鬟怀里的芸豆说：“阿娘实在无能为力，望你还保此一命。”
毛豆和青豆望着奄奄一息的妹妹再难过也须舍弃。
二人扶着母亲，跟在福子后去了南面。
而芸豆被这夫人带去了北府。终究是星落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