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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岛余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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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风醒来时,天色放亮,阳光明媚,鸟儿鸣啭声越发清脆。
啸风坐起来时脑袋还微微有点发沉,他抬起右手,看看食指上那两个小小的伤口,心想那石纹斑鲛还真是厉害,只是被咬了一口就昏过去了。抬眼一看,凤歌不在山洞,他看到昨天那根枝子还在手边,就撑着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海滩上,有一个纤细身影抱膝坐于一块巨砾之上,黑色长发随着海风微微飘动。
啸风走上前去,站在三步开外,凝视着那个身影。
凤歌没转头,静静说道:“我爹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有个人,因为爹没把他老婆治好,把我爹打了一顿,打得好厉害,浑身都是伤。后来爹听说他女儿又病了时,想也没想就去了,终于治愈。我问爹,为什么不让他女儿死了算了,爹把我教训了一顿,说只要我们活着,就不能看着人在我们眼前死掉。
“我救了你,可我这一身伤,都是拜你所赐;即便你将来活下去,还要杀人、打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即便如此,我还得救你。不管怎么样,你又活下来了,”凤歌凄然一笑,“将来又该有多少人死在你手里?”
啸风心口一痛,正要说话,却见凤歌淡淡笑开。
“爹说的,我照做了;我做得对与错,我已经不想再听了。”凤歌平静说道,啸风一惊。
此时,凤歌转过头来,朝着啸风,或者对他身后的空气,露出恬淡清丽之笑。
啸风一时间看得出神,自从他与凤歌相遇,凤歌从没这样笑过,那美丽的面容上重复出现过的神色只是惊恐、怨恨和凄然,如今这一笑,竟是倾城的绝艳惊人,看得啸风直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凤歌纵身跳入大海。
啸风把凤歌捞上来时,凤歌只剩下一口气。
前功尽弃。凤歌高烧三天;在第三天夜里,凤歌浑身直冒冷汗,额头烫得要烤焦。啸风急得发疯,也不再顾忌凤歌醒来时会不会生气害怕,撕了自己的一件衣服浸在冷水里搭在凤歌额头,紧紧抱住她过了一夜,几乎把全身的内力都传给了她。
第二天早上,啸风醒来时觉得身上很湿,原来凤歌出了一身汗,额头温度降了不少。
啸风煮了些清淡的汤给她喝,凤歌全喝尽了,一滴没剩,却也没睁眼。
之后,凤歌又绝食。
啸风也懒得再说什么别的,只说:“我要把莺儿喂狼。”
凤歌只是吃很少的东西,但身体也开始好转了。啸风每日上山打猎时,心里不经意间也会掠过几许欣喜,因为他不时会想起,山洞里有个人在等着他;他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即使认定凤歌杀了弟弟也没下杀手,为何在夙家庄内看到凤歌与夙吟的亲密会如此愤怒,为何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牵挂,这许多的为何,只有一个原因,一个他以前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原因,四个字:
一见钟情。
可笑又可悲的四个字。
可,该如何挽回?
凤歌不跟他说话,也不去看他,只当没有他这么个人。
手攥紧,又放松——沮丧地一笑,算了,等她好些再说。
他们在荒岛上住了近三个月了,啸风没事时便与凤歌说些他和啸辉小时之事,凤歌看似没听,实则句句入耳,心里有时也为他们难过。啸风看凤歌逐渐不似先前冷漠,偶尔也会应上几声,心里十分喜悦。
只是天气渐凉,已经入了深秋了,凤歌虽是身体好转,却也时不时感到寒意侵骨。
啸风看在眼里,在岛上打到了几头鹿,把剥下的鹿皮缝制了一件厚厚的衣服;凤歌在接过这件衣服时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和高兴,啸风微微一笑。接着凤歌说了句话,又把他打入了冰冷海底。她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啸风那一晚很沉默,凤歌躺在厚树枝编成的席子上也有些睡不安稳。
忽然听见一声响,啸风早已坐起,四处察看了一下,对惊醒过来的凤歌说道:“没事,你睡吧。”凤歌却再也睡不着,双眼直望着火堆发愣;啸风坐到她身边,她反射性地惊跳了一下,缩了缩;啸风没在意,轻轻伸手把鹿皮衣给她披上了,把她揽进怀里。凤歌生气了,挣扎着不从,啸风却只觉一股热气涌上心头,不愿放手。
凤歌掉泪了。
这几滴泪像是烫在啸风心上,但他依然没放手,只怕一旦放手,凤歌就会消失。
凤歌终于不再挣扎了,脸色惨白。
啸风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没事,我不碰你,你会冷的。”
凤歌颤抖了半天,终于沉沉睡去。
这时的凤歌对啸风就像当年的莺儿对啸辉一样,有着恐惧感,但在一点一点地弱化,虽然这种弱化慢得多,因为啸风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大。啸风每夜与她相拥入眠,那点点滴滴的温情并非没有让她触动,只是她的怨恨仍然不愿离开,她仍然记得当时的残酷,她竭力让自己相信,现在的啸风不过是啸辉的幻影,一个假象而已。
放下手中甘甜野果,凤歌不高兴地看着啸风凝视的双目:“你到底在看什么?!”
啸风忍住微笑:“没什么,快吃吧。”
不知何时,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吃得香甜,倒也有趣。
凤歌不快地低下头,草草嚼了几口就算完事,把剩下的果子放在一边:“你来吃吧。”
啸风静静看着对面的人,也没动那些野果,说道:“明天你跟我一起上山,天气渐冷,吃的东西和柴火都要提前预备的,我一人忙不过来,再说如果上去的时候长了,你留在这里也不好。”
凤歌低头,漠然道:“没什么不好的。”
啸风笑道:“我如果再被那鱼咬一口,可怎么办。”
凤歌没吭声,看着天色渐黑,眼皮也打起架来,就走过去把鹿皮衣盖在了身上,到席子上躺着去了。啸风轻轻把火拢住了,也半躺在席子上,把凤歌缓缓揽在怀里;凤歌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便背过身不面向他,双肩微微抖了几下。啸风心内长叹,把手放松了些,却仍然环在凤歌身上。
第二天一早,啸风先醒过来了,起来去泉边打了水洗脸,回来披上原来的旧衣正要出去,就见凤歌也起来了,正在余烬边出神。啸风正不明白凤歌这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她愣了片刻后,把放在床边的一套银针仍然收在身上,说:“我也一起去吧。”
啸风心里一分诧异,余下九分都是欢喜。他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把那件鹿皮衣拿在手里走到她面前,递给了她。凤歌不解其意,只随便穿了又怕耽搁了时候,急急便要出去;啸风却先一步把她拉住了,又细细给她裹紧了领口手腕等处,才放心让她随自己出山洞,却没看见凤歌脸上擦过的一丝红晕。
在山林中,啸风拾了一把石子,飞禽走兽随见随打,倒是百发百中,凤歌只看着好奇。啸风是打猎采果子两不耽误,不多时身上就系满了东西,凤歌实在闲极无聊,说道:“我帮你拿些吧。”
啸风摇摇头:“不必。”
“那你叫我来干吗?”凤歌反问。
啸风愕然,难道凤歌以为他就是把她当成苦力不成?可他心里本意是让凤歌趁着天气还好多出来走走,省得整天睡在山洞里容易生病,另外……和他一起走走,不好么?胜过他自己出来时,心里还有个牵挂。
虽然这样想,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前行,心情却烦闷许多,出手更是快,林中响起一片片哀鸣声。凤歌跟在后边只觉得心惊肉跳,想着啸风身手这么好,要是真的让他回到影教,而自己有所不从的话,只怕莺儿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这里,她不禁袖了几根银针在手,心里拼命回想爹爹所教过的使人麻痹的穴位,想了半天才想出两个来,心下牢牢记住了,见机行事。
啸风却不知道凤歌这一番想法,仍然四处查看。
忽而,一只矫捷白兔奔袭而过,啸风心思杂乱居然一击不中,气得连发两子,将白兔打伤。啸风本想着就地杀了,却又转念一想,顺着白兔逃走的反向追寻而去,竟然找到一窝刚下生的小兔仔来。他看着这一窝幼兔皮毛细软,又想起凤歌身子尚虚,要是用这些皮毛做了帽子更好,便要下杀手。
凤歌正好看在眼里,失声叫道:“不要!”
啸风抬头,问道:“凤儿怎么了?”
凤歌气喘吁吁赶到:“你不觉得它们很可怜么?母兔已经伤了,还要把小兔子打死?”
啸风笑道:“那你要我放了它们了?”
凤歌坚定地点点头,眼神却变得不确定了。
啸风看着手里那窝颤动的小东西,软了心肠,把它们原样奉还;凤歌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那只母兔身边,撕下身上两条衣摆把兔子身上伤口包扎好,兔子一瘸一拐跑了。凤歌站起身来,啸风一直望着她。
“怎么了?”凤歌问道。
啸风笑笑:“没事,也许你是对的。”
“你觉得我说得对?”凤歌十分惊讶。
“根本不是,”啸风平淡道,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记住,是你说的。”
“我说的?”凤歌沉寂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光芒,她抬起眼睛。
啸风说道:“是你,要我放了它们。”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