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淮兰

7、孤岛余生（二）

　　啸风并非没有注意到凤歌的憎恶和惊恐，只做不见，没想到凤歌居然吓昏了；他苦笑几声，上前扶起凤歌，靠在自己怀里，发现这女人身上还湿漉漉的。想了想，他轻轻脱去了自己身上潮湿的衣服。
　　啸风从不是懦夫，也从来不是刚愎自用之人，他心里早已深深后悔，只因为误信江南山，毁了弟弟和凤歌，现在一个呆傻留在影教，一个垂死在自己身边。而这个凤歌——救了弟弟，却被自己如此对待，不用说他们，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按照弟弟和莺儿的说法，大概是弟弟中毒后落难草屋，被凤歌救了，而当夜他们似乎又杀死了什么人，没立牌子便埋在那里，结果让自己以为是她们姐妹谋财害命，把啸辉草草埋了。
　　啸风感觉到凤歌在发烧，握住了凤歌的手，把自己身上的元气一点一点传到凤歌身上。
　　过了半个时辰，凤歌嗯了一声，身上微微暖和了一些，睡得也更沉了。
　　其实凤歌在做梦，在昏过去不久之后。她梦见自己的小屋还在，莺儿还在草丛里捉蚂蚱玩，自己则蹬着药捻子碾药，不知怎么的越活动越冷，冻得她几乎打颤了；这时，啸辉好像来到了她身边，抱着她和她取暖，一边说笑。
　　凤歌心里甜丝丝的，那种愉快又安心的感觉，终于让她的神经放松下来。
　　啸风发觉怀里人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微微放心，看着火堆前衣服都干了，给凤歌换上，眼睛望着洞外。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山洞里越发冰寒，凤歌再次打起了哆嗦，啸风连忙走出去，趁着雨没下大拾了许多半干的树枝，一发全送进了火堆，火慢慢旺了起来，洞里也变得暖和。
　　就在这时，啸风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扭头一看，他看到一对蒙着水汽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凤歌醒了。
　　啸风没说话，往原来的地方一坐，凤歌立即把衣服一拢，手慌脚乱撤后了一段，离火堆也更远了。那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惧和警惕，带着青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抓衣服抓得指节都微微发白了。
　　啸风指指原来凤歌坐的地方：“过来。”
　　凤歌露出了一丝惨淡笑容。
　　啸风再没说话，只是一伸手，把虚弱的凤歌揽进怀里。凤歌吓得拼命挣扎，被啸风轻松制住，啸风道：“你快死了。”
　　凤歌冷冷一笑，苍白的脸更凸显出那双炯炯之目：“我知道。”
　　啸风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道：“你若死了，那小丫头怎么办？”
　　凤歌一愣，眼里蒙上水雾：是啊，她若是死了，留下莺儿孤单一个……
　　凤歌停止了挣扎，屏住气僵直地坐着。
　　啸风苦涩一笑，说道：“不算上她，我那傻弟弟又该怎么办？”话音未落，他只觉得凤歌身子猛地一颤，再看她时，几颗贝齿早已咬住嘴唇，露出凄惨笑容。半晌，凤歌惨笑道：“是啊，啸辉，啸辉——”之后就是许久没有声响，啸风一瞧，凤歌又睡过去了。

　　啸风看着凤歌重又睡着，就走出去，冒着微微的细雨在岛上四处转了转，倒看见几只野雉鸡，随手拿了几颗石子看准了击出便中。拎着几只东西回了山洞，啸风收拾好之后就串了一只放在火上烤。
　　香气弥漫，啸风一边看着火，一边不由看向凤歌，这女人脸色依然苍白，嘴唇还是微微的发青，真够柔弱的。他不禁想起当年自己与啸辉刚被杨淝救了时，就是被他带到一个荒芜之岛上，扔下两本武功之书便自行走了，让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因此样样都要自己亲来。后来他们方知道，那荒僻的逍遥岛上灵气极佳，是练武之人难得之地。
　　此次他带了垂死的凤歌出海，本就是要到逍遥岛上休养，没想到却又被那江南山钻了空子，弄得流落荒野，只是不知江南山怎么样了，若是海上不死，等他回了影教第一件事就是将其千刀万剐。
　　直到黄昏时分，细雨初霁，啸风本想出去再拾些柴回来，却不经意间看到凤歌已醒，低低地喘息了几声。啸风拿起烤好的一只野鸡腿递过去，凤歌不接，又闭上了眼睛。啸风只是料她气愤难平，过几时就会好些了，也未强求；可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安。
　　等他回来，他看到凤歌仍然闭着眼睛不响，那些烤好的东西也原封未动地放在那里。
　　啸风没言语，只是把树枝子又堆在了火堆上，使其不灭。他看了看凤歌，说道：“你要把自己饿死？”
　　凤歌依然沉默，啸风走过去试了试她的额头，心里暗惊暗怒：怎么又发烧了！
　　他想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去，把凤歌手臂上的袖子慢慢挽上去，那天夜里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向他狞笑着，嘲笑着这个人的是非不分、忘恩负义，很多处已经化脓了。啸风急急走出去，在岛上的植物里各处搜寻着，总算找到一两种草药，在嘴里嚼得细细的，敷在凤歌的伤口上。
　　入夜之后，泠泠冷雨又开始敲打着山洞，凤歌没有醒来。
　　啸风没有再看火，而是紧紧地盯着没有意识的凤歌看；看着看着，他低声地诅咒起来了。“该死的，该死的！”他伸手试试凤歌的温度，这时不烧了，却不知怎么的冷得要命，凤歌虽然未醒也是浑身战栗。啸风虽是习武之人，到底不是医者，其中细小毛病也不得而知，因此焦虑万分。
　　他细心照看了将近一夜，等到天明时分，自己也昏昏欲睡之际，忽然看见凤歌似乎眼皮掀动了一下。他急忙查看，没想到凤歌又屏住了气，没有声响了；这倒把啸风气个半死，原来这女人是醒着的！
　　一把抓过凤歌细得不能再细的手腕，他怒道：“你要装到什么时候？睁眼，起来！”
　　凤歌没说话，唇边掠过一丝讥讽之笑。
　　啸风本就生气，正欲不理，却想起若是这女人死掉，他在岛上便是孤身一人了；想罢他紧紧蹙眉，脑子一转，放柔了声音，说道：“凤歌，我知道你醒着，也知道你为何绝粒。你要死就死，我不拦你；可那小丫头好像还陷在影教之中，我是少不了要回去的，到时候你希望我如何对付她？”
　　凤歌浑身一颤，睁开眼，眼里尽是憎恨。
　　啸风释然一笑，把烤鸡腿拿到她面前。
　　凤歌犹豫一刻，伸手要拿，却被啸风一闪躲，移开了：“在我手上吃。”
　　凤歌立刻气得两眼通红，别过头去。
　　啸风脸色一沉，道：“又忘了？我是把她千刀万剐，还是油煮火烹？”
　　凤歌虽然扭着头，肩膀竟轻轻颤抖起来；等她回过头，满眼泪水早已滚落出来。啸风刚刚所说本是戏言，此刻见到凤歌这副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只看着她轻而犹豫地慢慢凑过来，每一动似有千斤重，眼睛也不知看着哪里，眼泪噼噼啪啪全掉在鸡腿上。
　　啸风把鸡腿往凤歌手里一塞，大步走了出去，心烦意乱。
　　凭什么他就要像哄孩子一样哄这个女人？他恼火地在洞口不远处坐下，遂觉有异，原来是身上多了股淡淡药香，是凤歌身上一直带着的。他低下头，闻了闻衣袖，烦躁的心情略略减少了些，又平静了一刻，才回到山洞。
　　凤歌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觉得胃口很难过。也怨不得她，这么多天来她就没吃什么东西，身体又虚，能吃下这油腻东西也不错了。啸风走过来，递过一个从船上漂流出来的木碗，里面装了些从岛上清泉中取来的水：“渴了就喝一些。”
　　凤歌没喝，倒在一边闭上眼。
　　啸风伸手过去，刚一碰触便被凤歌狠狠撇开。他不依不饶地说：“我要看看你还是否发烧。”
　　凤歌冷道：“要你来管。”
　　“那小丫头。”啸风只说了这半句话，凤歌又住口不响。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直如此，啸风每日出去拾柴打猎，凤歌不能不吃不喝，否则啸风便动辄要将莺儿万箭穿心等等。其实凤歌本该看出啸风说的不过是戏言，但凤歌脑子里关于啸风的印象全都是他怎样残暴地鞭打自己和莺儿、怎样把她们卖入勾栏，以及……因此她只是当真，心下既委屈又深恨不已。
　　一天下午，本该早回来的啸风却一直没出现，凤歌等了很久，终于觉得不安了，她慢吞吞走出山洞，找了一根粗大树枝做拐杖，沿着不知方向的方向随处寻找。走了好久，她终于看到好像一个身影倒在了泉水之内，看样子就是啸风。
　　一时间她真是欣喜若狂，心想这该千刀万剐的混蛋终于有这么一天了，真是报应。
　　她冷冷地又看了一眼，刚想走开，就听见泉水内的人低吟出一个名字：“凤儿、凤儿……”
　　凤歌一时没意识到这“凤儿”是谁，她再一思索时，气得浑身乱战：这个混蛋，现在都这样了，还要受他的欺负！
　　凤歌想起手里还有一根粗重树枝，便杨起来要打，却不想泉边湿滑，她打倒是没打着，却不小心跌倒在地，顿时眼冒金花，难以动弹。凤歌这么一摔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近来身体极其衰弱，这么一摔她居然爬不起来了，渐渐被山泉水冻得牙齿打架。
　　唯一能救她的人，此时也自身难保。
　　就在这绝望之时，身中剧毒的啸风隐约听到一点响动，慢慢睁开了眼，看到凤歌倒在冷泉里，眼睛已经闭合；啸风数次聚力，挣扎着爬了起来，用尽全力撑起了自己，也扶起了凤歌，撑着那根树枝子回到山洞。凤歌倒下了，他也倒下了。
　　待凤歌一觉醒来，天将下午了，啸风却依然昏迷不醒。
　　凤歌觉得身上多了点东西，往身上一摸，却拉出一张布条来，上面血书写得很急：“影教十五代教主啸风，因内奸作祟，与心爱之人流落荒岛，生死与他人无由。若影教教众见此，务必将持书之人送至影教长使首、下任教主啸辉手中，再无抱憾。”
　　凤歌呆呆地看了很久。
　　她摸出身上随身的那套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