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药》天霁

9、九

　　三日后，殿下下朝以后来到了我的院中。那时我正坐在书案前翻着账册，听得房中有些许响动，便抬起头来：
　　殿下大约才刚刚下朝，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一身玄色衣衫，广袖长袍，衣摆上绣着九蟒弄潮图纹，只用一只镂花紫玉冠便将一头乌发全数束起，便越发衬得面如冠玉、身姿雍雅。我这一看，便呆着了好一阵，直到发觉殿下仍站在书案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才蓦地惊醒过来，低下头涨红着脸站起身来行礼问安。
　　殿下却仍不说话，只朝我微张开了双手，仍用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看着我。我才发觉：殿下还未更衣，我却像根木头似地傻傻地楞在那处！
　　脸上方才腾起的热气还未散去，这便又腾起了一波，也只能把头更压低了些，快步绕过书案，来到殿下身前替他更衣。
　　也不敢抬头看殿下的脸，只手上快速地动作着。才刚替殿下解下外袍，便听到他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说你姨娘来过？”
　　我握着外袍的手微微一顿，心里一紧，抬起头看着殿下低声回道：“是，前几日姨娘来过。”
　　殿下继续浅笑着问：“她来找你作什么？”
　　我赶紧回道：“姨娘只是来同我说一说家里的事，没做什么。”
　　殿下又笑道：“你这幅紧张的样子是要作甚，我也不过是好奇你进了王府半年，你亲娘都不曾来过看你，怎么倒是你姨娘先来了？”
　　我回说：“娘亲喜静，本来就很少出府的。姨娘也只是来看一看我。”
　　殿下带着些许无奈地笑着摇头道：“还是这般紧张！你莫不是是担忧我听了若若的话，要来怪罪你或是你姨娘？”
　　我低头回道：“是我不对，没有好好地与姨娘说过王府规矩，以致冲撞了姐姐。我会好好地去和姐姐行礼赔罪的。”
　　殿下摆手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想问的是，你姨娘来是与你起了争执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殿下不过听了周若若一番抱怨，就已能将此事的因由都猜出来了？
　　殿下又笑着说：“你进王府以来，一贯行止有度，对若若她们也从来恭敬，礼数不缺，想来家里的人也不会是什么粗鄙之人，又怎会一进王府就顶撞了人？只怕是与你有过争执，想要陷害于你，既望着若若记恨于你，又望着我听了若若的话好来怪罪于你，这手段本来虽然低劣，却也不失为一个报复的好办法，可惜到我这儿就没用了。若若那处我已宽慰过了，不会再来为难你，我今日来也不是要来怪罪你的。也不过是想问问，你们是为什么起的争执？”
　　想起姨娘说过的话，我又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过了一阵才回道：“姨娘来是想让我将恒家的家业全部都交还给大哥打理。”
　　殿下听了蹙眉笑道：“恒家的那些事你还在管？我还道怎么我从未在你房里见过一件针黹绣绷之类的物件，就连一本志怪小说都没有，原来是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了？”说着抬手指了指案上的账册。
　　我忽的想起在容雅的小院中初次遇见殿下时的情景，那时我正作了一副男子装扮，可容雅却说他并不喜见女子作了男子打扮。想起此事，我不由心中忐忑：不知他是否也同样不喜女子打理商行，觉得这是牝鸡司晨、有违伦理之事？
　　心中忐忑，声音便也不由低了下去：“殿下若想我做些绣品，我也有学过一些的，只是……只是我疏于练习，怕做得不好，让殿下见笑……”
　　殿下听了，低笑了两声道：“嗯……我也是想向你要一个你亲手做的香囊。但我问你这些又不是为的这个。你既已进了王府，当了我的人，本来应该过点轻松无忧的日子的，怎么却还在为这些事情烦心？”
　　这话虽与姨娘说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却在消去我心中的忐忑之余又让我心头莫名地涌起一阵暖意。
　　我稍定了定心神才抬起头回道：“殿下，恒家家业颇大，若只有大哥一人大约只能勉强守拙却不能让恒家再有什么发展了，所以我才拿些空余时间替大哥看看账册，从前也看习惯了，这也不是什么烦心事来的。”
　　殿下听了挑眉道：“恒家已可称为大晟第一商族了，即便只是守拙，在商界之中也都地位不凡，你却还想让它再有更多的发展？”
　　我想到将要说出的话，不由赧然，但也还是如实地回道：“我……我只是猜测，凭殿下的才德智谋，必不甘久居人下，胸中定有凌云之志。虽然恒家在朝廷上并无势力，不能帮助殿下什么，但我只想着，若有哪天殿下需要，恒家就能给出殿下所需要的，恒家财势越大，能辅助殿下的或许就更多，只要能为殿下的大业献一分力，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殿下听了以后收起了脸上原有的笑容、神色难测，定定地看了我好一阵，看得我心中一阵不安，不知是不是方才的话太过唐突，一时冒犯了他，令他动怒了。
　　正心中忐忑，殿下却忽然展颜一笑将我搂进了怀里，却并不说话。我心中自然欢喜却又不解。才推了推他的胸膛喊了一声“殿下”，他便将我搂得更紧，微暖的气息喷在了我的头顶：“药儿，我竟从来不知，你是这般地为我着想！”话里并未我忧惧的怒意，却有着淡淡的欢喜。听他这么说，心下安定，便将埋头在他怀里，悄悄地翘起了嘴角。
　　过了一会儿，殿下将我轻轻推开，双手却仍揽在我腰上，如同平常一般淡笑着，但那抹淡然的笑意里却有着平常没有的明亮。
　　他低头朝我柔声道：“恒家的事，你若喜欢打理便继续打理，但若是累了，就不要再勉强。我的事你也不必担心太多，只你有这份心意就已经足够了。”
　　我看着他带着笑意的双眼，心中甜蜜一阵又欢喜一阵，恍惚地觉得，只要能让他眼底多一份明亮，我就是再怎么累也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