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药》天霁

8、八

　　这日，我正在书案前翻看着商行送来的账册，莹儿却轻着脚步走进来，蹙眉对我道：“小姐，二夫人来了。”
　　姨娘？她来作甚？
　　略微诧异过后，我对莹儿吩咐说：“你去请她进来罢。”
　　不多时，莹儿便将姨娘领了进房里。她甫进来，就笑着对我说：
　　“药儿呀，这皇家就果然自有皇家气象，我这一路走来，看着在这王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不知怎的，就觉得与外面寻常人家的都不相同，自有高人一等的气派，就连我们恒府和这比起来，都差的远着呢！你进王府，果然进得没错呀！”
　　我听了这话，心头莫名地闪过一丝不快，但不愿在她面前表露，便也笑着回答说：
　　“我们恒家也不过个寻常人家，寻常百姓人家自然是不能随便同皇家相比的。”
　　她笑着点头，又环顾了我房间一周，眼光最终落在了我书案前的那几叠账册上来，嘴角虽仍翘着，眼底的笑意却在一瞬间里就褪去了。
　　我终于明白，原来，她特意来到王府为的就是这个。
　　却还难为她又勉强与我闲话了一阵，说的都是些恒府近日来的琐碎事，若是平日，我早就打断她了，但此番我心中却难得生出一点要捉弄人的念头，便忍着笑意与她周旋，但她却没忍得多久：
　　“药儿啊，你这都已经进了王府，可以自自在在地过些锦衣玉食、奴仆簇拥的日子了，却怎么不好好享受，还要让恒家的这些琐碎事来烦心呢？你是女儿家，又已嫁进了王府，应该好好地享享清福的！这些事，都交给你大哥来管不就得了？”
　　我这姨娘，自爷爷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我行商之法起，便一直唯恐我会自大哥手中抢了恒家家业去，那时我决意要进王府，恒家上下，只有她一人赞成，恐怕存的就是我出嫁以后便要放手恒家事务的心思！我在心中冷笑，面上却只假装不知：
　　“姨娘这是什么话呢，恒家家业颇大，若只由大哥一人独自打理，只怕很是吃力，爷爷细心教导我十数年，为的就是要辅助大哥好好打理恒家，我又怎能辜负爷爷、大哥对我的疼宠？况且，我生为恒家人，这些事，算不了什么的。”
　　听了我这番话，她脸上笑容一僵，几乎就要维持不下去了，却还是强笑着说：
　　“恒家家业再大，也不是只有你大哥一个人在打理，底下还有那么多掌柜伙计呢。而且，虽你是恒家的女儿，可也已经嫁殿下为妾了，女子出嫁从夫，你也该将心思好好放在殿下身上，莫要让这些琐碎俗事扰了你的心思，若是殿下为此怪罪，你要我谨儿怎么对得起你呢？”
　　她既然将话说成这般明白，我也无意再装傻了，干脆挑明了与她说：“姨娘，你既也说了，我不过一个女子，又已经出嫁，对于大哥而言我还能造成什么威胁？你又何必一再对此事纠缠不休？”
　　她听了我这话，脸色数变，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似地，恨恨地看着我道：“只有你一个，确实是造不成什么威胁，我却只怕你将我们恒家当做你争宠的工具，无端贴了旁人！”
　　我乍听此话，只觉不可思议，她说的这些话，究竟是将我当做了什么人？！又是将殿下当做了什么人？！一口怒气噎在了心口处，以致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才自书案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盯紧她双眼恨声道：“恒家若不是是爷爷亲手打下的家业，我费不着用这许多心思去打理！没有恒家，也未必就能对殿下的大业造成什么阻碍，就那一点钱财，殿下也都看不上眼！”
　　从前还在恒家时，我虽看不惯她的行事，却也看在大哥份上，不曾对她有过不敬，更从来不曾对她说出过这样的重话，她听罢，觉得不可思议般瞪圆了双眼，指着我说了几声：“你、你、你……”却都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我却不想再听她多说一句，便打断她道：“姨娘也出来许久了，再不回府，只怕大哥要担心，我就先送你出去罢！”
　　说罢也不等她同意，便先领头走出了房门。
　　本想送她到院门，再寻个可将她送出王府的奴仆便不再理会她，但方出院门，便撞见了周若若带着两个丫鬟，经过我院门，正往王府花园方向走去。我无奈朝她行了一礼之后，再回头对姨娘说道：“姨娘，这位周姐姐亦是殿下的侍妾，你该行礼的。”
　　说完，却见她眼中闪过几丝怨毒，我立即在心中暗道了声不好，但也阻止不及了。果然，她将脸上原本的愤怒不甘全数掩去，换上了一抹带着几分不屑的笑，看着周若若道：“药儿，她和你都不过是殿下的侍妾，也没有谁就得了正妃的位置，谁都不分大小，凭什么就要由你来对她行礼、喊她姐姐，却并不是反过来，让她来对你行礼、喊你姐姐呢？”
　　周若若听过这话以后，虽已尽力掩饰，但仍看得出已然动怒，我心中亦腾起一股怒气，却又不能在她面前朝姨娘发作，只好对着她欠身道：“姐姐，我姨娘不知礼数口出狂言，但姐姐心胸宽广，就念在她不过一个乡野妇人不懂规矩礼数，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与她计较好么？”
　　周若若却朝我冷笑一声道：“她这话说得也没有错，我确实是生受了妹妹许多不该受了礼了！”
　　说罢不等我回话，也不去花园，转身就往她院子的方向走了。
　　我回头恨恨瞪着姨娘，她却不管我，冷笑一声，自往王府大门方向走去了。
　　姨娘素来就最喜使这种低劣手段，所以我才一直看不惯她，可这手段虽然低劣，却确实要给我带来不少麻烦。
　　我进王府这半年来，与她们不曾有过甚么争端，相处也还算融洽，但这也不过是因为，殿下虽多来我院中但也同样不曾冷落她们，我又一直对她们以姐姐相称，礼数做足，如此才能相安无事。可姨娘这么一闹，周若若又向来倨傲，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只怕日后日子就不能再那么太平了。
　　我虽也不怕周若若使甚么手段，她能用的手段大约也不过是到殿下面前去告一告状，再去江家小姐那处去挑破挑拨，对我也不会造成甚么威胁，但殿下为了国事已经足够费心，我实在不想让他还要再为这些姬妾之间的琐碎争斗而烦心了。
　　然而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望她若有甚么不满，来刁难我也就罢了，却莫要去烦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