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药》天霁

7、七 我回头瞧见

　　我回头瞧见钟掌柜看着站在书房门前的大哥与我，一脸紧张，便对大哥轻声道：“大哥，莫要着急，你先坐下再听我慢慢说，好么？”
　　大哥看我一眼，又看钟掌柜一眼，点一下头，回到书案前坐下，然后皱眉看着我，示意让我将方才未说完的话说下去。
　　“大哥，我们恒家经营的矿冶、茶业、绸缎坊大多都要与官府打交道，要与他们打交道，送上的拜帖都要先是金子做的！先不论我们每年缴纳的税款究竟有多少真正是要上贡朝廷、却又有多少是入了盐铁使那群以权谋私的贪官的衣袋，就仅是税款以外的贿赂，都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有行走大晟部月两国通商的特权，又是用了多少银子才能换来？那条商道，其实根本就是用金子砸开来的！我们恒家家业越大，经营的产业越多，在这上面被人讹去的银钱就更多。辅助殿下所要用去的与这些相比，只怕就是冰山一角罢了。更何况，有殿下在，那些人就算再贪、胆子再肥，只怕也再不敢像从前一样当我们恒家是可以任意宰割的肥猪。这不是更好么？”
　　大哥与钟掌柜听了，沉思一阵，大约也觉得我说的确是事实，脸上的不解都消去了，大哥的怒意似乎也褪去许多。只是，脸上怒意是褪去了，眉头却仍然皱着，甚至比方才皱得更紧了。我也知晓他心中忧虑的是什么，若不将这些忧虑一并解去，方才的建议大哥也还是不会同意的，便对大哥说：“大哥，你若还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大哥听我这么问，犹豫了一阵，对钟掌柜吩咐道：“钟掌柜，你将银号打理得很好，令我很是放心，药儿提的这件事，我还需考虑，有了决定之后，我会与你说的。你就先回去忙吧。“
　　钟掌柜依言退下了。
　　大哥等钟掌柜出了书房，听他脚步声行远了以后才对我说：“药儿，你方才说的都有理，只是……只是这事，我赌不起……”
　　我在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叹一口气道：“大哥，你可是怕，若是殿下的大事不成，最后会累及恒家？”
　　大哥皱眉点头道：“药儿，你若要怪大哥胆小，也只能如此，皇位之争历来惨烈，赌对了自然能平步青云，可赌错了，下场却……若是那事不能成功，不仅是我们恒府上下百多口人的身家性命，只怕所有与恒家有关联的人都要受到牵连，我……我实在是赌不起。”
　　我正色道：“大哥，太子横行霸道又行事浮躁，皇上当初立他为储君，大概也不过是因为他生母是皇上的结发皇后，而皇后娘家在朝中又势力不小罢了。若论才德，太子哪有一分一毫比得上殿下？莫说朝中官员，就是民间百姓对太子都多有怨言，皇上对他也有不少不满，只怕也不过是顾念父子情分才没有废储另立。但太子行事无道，如今看来，废储那也是迟早的事。殿下赢面甚大，你就为何不敢赌呢？”
　　大哥闻言，面色为难，挣扎着道：“即便太子无道，那……那也还、还有七殿下宁王、九殿下安王呢……三殿下也不是唯一可以即位的人选，此事仍有不少风险……”
　　我立即反驳道：“七殿下生母段贵人出自番邦，七殿下血统不正，根本没有争储资格，九殿下年纪尚小，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争位之心，即便有，又怎么争得过谋划已久的殿下？况且……”我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我如今已入王府为妾，即便我恒家不曾帮助殿下分毫，若是事败，你以为那胜了的人就会放过我们而不斩草除根？”
　　大哥闻言，果然动容。
　　我又继续说道：“既然别无他选，那还不如放手一搏。大哥认为是么？”
　　大哥虽还没点头同意，但看来已被我说服，长叹了口气低头沉思。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我厉声问道：“药儿，你坚持嫁入王府时，我还不曾想过这点，只以为你对殿下情意太深才至于行事失常，但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才想到，难道、难道你是早有预谋，为了那些荣华富贵，竟将整个恒家都算计在内么？１
　　虽并不尽如大哥所言，但我如今也确实已将恒家置于了只可进不可退的境地了，心中愧疚，眼里不由涌起泪意，但仍是勉力忍住，抬起头对大哥道：“大哥，我对殿下心意是真，也从来不想置恒家于险地。我决意要入王府，决不是为的荣华富贵，以我们家的家势，荣华富贵我又怎会缺少，进了皇家，更少了自在从容，我又怎会贪图？只是……大哥，我想要辅助他，更想要陪着他，虽置恒家于险地非我所愿，但、但我也别无他法。而且，我会尽我所能地保全恒家，我也相信殿下的能力，他不会让恒家大厦倾覆的。”
　　大哥定定看着我良久，最后叹了口气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虽然已经说服了大哥，可我心中仍是悲痛，只是等一下还要到娘亲那里，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眼中酿着泪意的模样，便强撑起笑脸，往佛堂那边走去。
　　可来到佛堂，却看见莹儿站在佛堂紧闭的门前，面带愁苦。我便知道娘亲仍是不愿意见我，强撑起来的笑也没有用处了，便任由它垮了下去。
　　莹儿见我来了，立即迎上前来，对我为难道：“小姐，夫人她……”
　　我点点头，示意她我已明白，莹儿便站到一旁，神色担忧地看着我。
　　即便娘亲不肯见我，我仍是来到门前，对里面说道：“娘，药儿回来了。”
　　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响。我心知多说也无用，便不再说话，只站在门前，静静地等着。
　　许久，佛堂里仍旧没有传出任何话语，只细听才能听出有几声佛珠在手中转动的声音，莹儿在一旁蹙眉对我说：“小姐，已经一个多时辰，夫人她……，不如我们先回去，或许下次回来，夫人就会气消了呢？”
　　确实也只能如此，我便轻叹口气对莹儿道：“回王府罢。”
　　关伯又目送着我上了轿子，莹儿随在了轿旁，与我一同离开了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