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药》天霁

6、六 那日以后，

　　那日以后，加上头一夜，殿下在我院中连续留宿了三夜。
　　第三日，便是三朝归宁的日子，殿下那日仍要早朝，他原本对我说可以等他下朝以后再与我一同回去恒府，我却推说这归宁不过一个形式，恒家与王府同在京城，要何时回去都是极方便的，退却了殿下的相邀。
　　这日清晨，殿下才刚刚上朝，我便又乘上了一顶青布小轿，领着莹儿，出了王府，又回到了恒家的大院。

　　轿子停在恒府大门前，莹儿掀开轿帘伸手将我扶出轿子，我抬起头来，再三环顾，却仍是没看见娘亲大哥，只有恒府的老管家关伯一人在门前候着。
　　心中虽然不免失落，可我还是在唇边挂上了一点笑意，迎着关伯走上前去。关伯神色原本略带担忧，见我笑着走了前去，便将担忧收起，换上了与平常一样的笑容，慈爱地看着我，对我说道：
　　“小姐终于肯回来了？可等得老奴脖子都长喽……”
　　“我出了恒府也不过三日，哪里就能让关伯的脖子都长长了呢。您是故意要笑话我么？”
　　关伯又笑着与我说了几句，仍旧一句不提娘亲与大哥的事，我知他是不愿说出来让我失望伤心，可也不能总这么拖着，只好由我自己来问了。
　　“关伯，娘亲与大哥呢？”
　　关伯听了，面露难色，顿了好一阵才勉强回答道：
　　“夫人……夫人正在佛堂里诵经，吩咐了说……说不要让人进去打扰。少爷正和银号的钟掌柜在书房内议事。”
　　我虽心里早有准备，可听了这话，还是不免失落，只好立即转开心思问道：“钟掌柜来了？恰好我有事要找他和大哥商议，我可以也到书房去么？”
　　关伯这次倒很快就回答了：
　　“少爷并没说不许打扰，应是可以的！”
　　我便点点头，对关伯笑着说：
　　“那我就过去了，关伯您就先去忙罢，等一下回来我再和您聊过，好么？”
　　关伯也笑着应了几声“好”，然后便向大厅的方向去了。我让莹儿先去娘亲那处禀报我已回了恒府，便独自往书房方向去了。
　　来到书房，我抬手敲了敲房门，房中正谈话的声音便停了下来，而后便传来大哥的声音：“是谁？”
　　我在门外回道：“大哥，是我。”
　　房内静了一静，才又传出大哥的声音：“进来罢。”
　　那语气比之方才多了两分冷意，却又透着些许刻意。我这大哥从小到大，不论我故意捉弄他也好，闯了祸怕爷爷责骂而转而嫁祸于他也好，都从来不曾真正恼恨过我，此番却一个多月不与我说一句话，即便声音如今听来，分明已经气消，他却还是要强撑着，可见我这次是真的惹恼了他了。
　　我暗叹一声，却还是挂起笑脸，推门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以后，我先向大哥行了个礼，喊了一声“大哥”。大哥却只“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钟掌柜见了我，立即站起来朝我行了一礼，我抬了抬手说了声“钟掌柜不必多礼”，又让他坐下了。我却还是站着，大哥抬头看了我一眼，略微顿了一顿，还是开口说道：“坐下罢！”
　　大哥这分明已是气消，却还要装个样子，装了还要装不彻底。我见了不由心中暗笑，可不论我心里笑得多得意，面上却绝对不能表露，乖巧地应了一声以后便也坐下了。
　　他们原本正在议事，我敲门以后便断了，现下一时不好继续，两人便都沉默着。我见这是个好时机，便蹙起了眉头朝大哥问道：“大哥……你还在恼我么？”故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可怜。
　　果然，大哥听了一惊，而后便有些许动容，只是碍于钟掌柜在，不好表露，便假咳一声，轻叱道：“有钟掌柜在呢，你这成什么样子？！”
　　钟掌柜是恒家的老伙计了，为人精明剔透，怎么看不懂我的小心思，便忍着笑在一旁摆手道：“不妨事的不妨事的……”
　　大哥也明白过来了，脸微微一红，又将拳头凑到嘴边咳了一声才骂道：“不成样子！要惹钟掌柜笑话了！”
　　钟掌柜又在一旁连连摆手道：“不笑话的不笑话的……”却弯起双眼看着大哥。
　　大哥脸更红了，忍了一忍，却还是忍不住，朝我骂了一句：“鬼灵精！”而后便转过脸，与钟掌柜再商议起方才的事来了。
　　原来是钟掌柜在向大哥汇报银号近日来的运作，我没有说话，听了一阵，只觉银号运作并无什么大问题，便放下心来，耐心等他们说完。
　　钟掌柜汇报完毕，大哥也觉得银号并无问题，便想让钟掌柜退下了，我此时才开口道：“钟掌柜留步，我还有事要与大哥和您商议。”
　　钟掌柜便又坐了下来，大哥也抬眼看向了我。
　　我看着大哥双眼，缓缓道：“大哥，我想请你吩咐银号的人，日后若有人手持慎王府的印牌来我们银号取钱，只要面额低于白银一千两，便不可多问，也不必先向我们回报，可直接将钱交与他们。”
　　大哥听了，原本看向我时已恢复怜爱的眼神蓦地转为惊怒，喝了一声：“你！”
　　钟掌柜也是一惊。
　　我才说了一句：“大哥，你且听我解释。”大哥便已震怒异常，狠狠地看着我骂道：“我知你是魔障了，却不知竟被魔得这么深！你竟要将爷爷辛辛苦苦打下的家业无端地送与旁人么？！你这如何对得住那般疼爱你的爷爷！”
　　我又叫了一声“大哥”，他却一副不想再听的样子，甩了袖子便要走出书房，我只好快步跟上前去，扯住了他的袖子，也不再软言相哄了，直接朝他问道：
　　“大哥你可曾算计过，每年我们恒家，为了可以顺利交易，在各层官员间用来打通门路所花的银钱总数共是多少？被那些黑心官员无端敲诈了去的银钱又有多少？”
　　大哥停下脚步，回头对我冷冷道：“这些又与你说的那事有什么干系？！”
　　“自然大有干系，只要你听我慢慢解释就能明白。大哥，我再魔障，也断不会作出出卖恒家的事来的，难道你连这都不相信我？”
　　大哥闻言，犹豫一阵，眉头仍紧着，但还是说道：“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