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药》天霁

5、五

　　殿下因为还要早朝，便没在我房中多留。
　　临走前，他在替我亲手我挽好的发髻上轻轻地插上了一支玉簪子，又嘱咐了我一句好好歇息以后，便出门了。
　　送了殿下出门，我又回到了妆台前，伸手取下头上方插上的那支簪子，握在了手心里细看。这支簪子，原来竟是以罕见的凤血玉雕就，簪身素净，只簪头轻巧地雕了一朵芍药花，雕工并不多么繁复精细，却能在几刀几划之间便将一朵红药雕刻得栩栩如生，真正的大巧若拙，这簪子只怕是出自于大家之手。
　　我定定地看了它许久，终究还是舍不得将它收起，对着铜镜比着方才的位置，又将它插进了发髻中，调弄好了以后，再抬眼看了一眼铜镜之中映出的那朵模糊着盛开的芍药，忽地一瞬间，心头欢喜羞怯尽褪，却莫名地怅然若失。
　　那人还在身旁时，我尚且能够放纵自己沉浸在他营造的那片如梦如幻的假象之中，可一旦他的气息飘远，我便再也无法独力维持，一时之间，满心苦涩。
　　苦涩难抑，便只好找旁的事岔开心思，我扬声将莹儿唤了进来，吩咐她将我陪嫁的妆匣取出。莹儿将匣子捧来后，我从中挑出了一只下缀着五色玉珠的曲凤步摇，又同时翻见了匣内的一盒“九锡玄香”墨，略微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它取了出来。
　　这一盒墨，乃是歙派罗小华亲手所制，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嗅之无香，磨之无声，是真正的上品墨。就这么一盒也还是我命人特意搜寻才得来的，得了以后，我自己都一直舍不得用它，可是今日，还是要将它取了出来。
　　让莹儿将这两件东西分别包好，收拾妥当以后，便让莹儿陪着我，出了院子。
　　走出房门才发觉，原来方才的景象，并不全然就是我的幻觉，院子内确实植满了疏落有致的桃树。只是此时细看，却哪里还看得见桃花盛放，分明已是无限残红著地飞的景象了。
　　我亦心知，这番景象才是真实，可如若可以，我却宁愿一直沉浸在方才那片幻象之中，永不醒来。
　　满地残红，我不愿多看，匆匆领着莹儿出了院门，又来到了另一处小院前。

　　在我进王府以前，殿下已纳有两位侍妾，其中一位是内阁文渊阁大学士江哲之女江仲冰，另一位则是五城兵马指挥周锋之女周若若。
　　我来的这处植满了各色牡丹的院子，便就是那周家小姐所住的院落，来到院门处，请门口的丫鬟代为通报以后，我与莹儿在院外等了一会儿，便又有一个丫鬟走了出来，请我俩进去。
　　我与莹儿随那丫鬟进去以后，来到院中偏厅，便看见一个穿着桃红衣裙，容色明丽的女子端坐在厅中那张梨木圆桌旁，也不起身相迎，只等我走近了才站直身来，朝我一笑道：
　　“这便是新来的妹妹么？怎么来的这般早？也不多休息一会儿？”
　　她脸上虽然带笑，却仍掩不住眼底的倨傲，分明对我很是不屑，那抹笑大约也不过是敷衍，随便做做样子罢了。
　　可她能敷衍，我却不能。我朝她端正地行过一礼后，才敛眉低头回道：
　　“妹妹失礼，本应更早些来拜访姐姐，只是想着给姐姐的见面礼，随意不得，在厢匣之中翻找了好一阵，才找出一件略微能见人的，耽搁了时间，望姐姐莫怪。”
　　说完，便从莹儿手中接过那只装着曲凤步摇的盒子来，双手捧着递与了她。
　　她打开来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又立即抑住，阖上盒子抬首对我笑道：
　　“妹妹太过客气了，来看看我就好，何必带什么礼呢？仓促之间，我也没能准备好回礼，只好等我挑选好了，下次再交与妹妹了。”
　　我笑着回了一句：
　　“姐姐客气，这只是妹妹一点小心意，不必回礼的。”
　　她又与我寒暄客套了一阵，我便以还未拜访“江姐姐”为由，告辞以后，又出了她的院落。
　　来到江家小姐的院落，如同方才一般请了门口丫鬟通报，那丫鬟却领着我两进了院子，来到院中花园的石桌旁等候，不多时，便有一位容貌清丽、神情却略显冷淡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她见了我，先略微地将我打量了一番，眼睛掠过我头上时，蓦地眼神一紧，而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我见她这般，心中不由微微懊恼：她这般反应，只怕早已见过这支簪子，虽然即便她知晓这簪子来自殿下，也不能如何，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怎就将它带了出来，白白惹人嫉恨了呢？果然遇着殿下的事，我便再不能如平常一般冷静思考了。
　　心下虽正懊恼，可脸上也不能表露，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如方才一般行礼问安后，将那九锡玄香”墨交给了她。
　　果然，看见那一盒墨，她脸上便掠过一丝喜色，眼中隐约的嫉恨也消去许多。
　　在进入王府以前，我便早已将这两人的家世、性格、喜好都一一打听了清楚。听闻周家小姐对自己的容貌很是注重，我便将那支造工精细的步摇送给她。而这江家小姐生于书香世家，受父亲熏陶，喜擅文墨，比之寻常那些簪子镯子之类的女子饰物，这一盒墨大约更能得她的意，江家小姐也确实颇有才情，大约也不至于埋没了这盒好墨，我便忍着不舍，将它取了出来送与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