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药》天霁

3、三 轿子安静地

　　轿子安静地颠簸着，莫说什么唢呐鼓乐，因着从恒府到慎王府的街道行人稀少，这“喜轿”又只不过是一顶寻常的青布小轿，全无一点喜轿的模样，路人便不能知晓轿内正坐着一个等人掀起的红盖头的女子，所以也就一点行人围观议论的声响都没有，轿外除了几个轿夫与莹儿的脚步声以外，安静得凄清。
　　场面固然凄清，虽不能说我就全不在意，可与即将要进入慎王府、即将要等那人掀起我眼前这片红缎比起来，这点事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苹蘩”，我还是“独奔”，场面自然热闹繁丽不起来了，这也怨不得旁人。
　　在这种时候、这种场景之中，我都还能够这般自嘲，或许真是如大哥所说的那样，“真是魔障”了。
　　恰好就是两年前，也恰是现下这暮春三月，白云天清，飞花如雪的时节。
　　那日，我应容雅之邀，来她私置在城东桃林旁的那处小院中小聚。进了院门，来到池边的青石小拱桥边，抬头四顾，却不见相约的容雅，但见那座青石桥边，伫立着一个男子的身影。
　　那人临桥远眺，身姿清雅飘逸，如同谪仙下尘，仪容绝世雍华，又隐隐散发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分明已经占尽人间风流，可双眼之中却不知为何暗藏几丝寂寥落寞，也让人莫名地随之心中酸涩。
　　只一个侧影，便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只唯恐惊散了这一幕。他却还是察觉出了我的存在，侧身回望，眼中寂寥一瞬尽褪，转而浮起一点清浅笑意：
　　“这位便是恒家的小姐么？我常听小雅说起你，我是小雅的三哥，容景。”
　　只消一个回望，便让我如坠魔障，至今不能忘怀。
　　我正浑噩，也不记得回了他什么话，只记得他一个淡笑之后便转身离开了，余下我一人在桥边呆立。
　　直到容雅来到桥边寻我，我才发觉我竟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呆呆地立了小半个个时辰而不自知。
　　容雅还在笑话我，我却没有心思如同往常一般与她调侃，仍站在那处，看着他方才看过的地方，兀自沉醉。容雅却抬起手在我眼前扬了扬，我这才转过身看她，一看便是一惊：自在恒家的古雅斋相识起，虽一直知晓她是女儿身，但她从来只作翩翩佳公子的姿态来见我，我便从未看见过她女子作装扮。可那日她却换了一身鹅黄纱裙，一头如云乌发，只用一只玉簪松松地挽着，薄施脂粉。我只知她作男子装扮是风流俊雅，却不知原来她穿上纱裙、挽了玉簪，也可以这般明媚动人，正讶异着，她好像也察觉到了，俏脸好难得地微微一红，用带点赌气的语气说：
　　“都是三哥，总不喜欢我作男子装扮，说什么不成体统，非要逼我回去换了才肯罢休。好难得换了，他又走了，真是！这样又何必让我特意换呢，还累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我原本还在讶异，听了她这话却墓地一惊，而后满心懊恼：原来他不喜女子作男子装扮，我却因为今日在商行里耽搁了些时间，来不及回家换身衣裙便匆匆赶来，如今我虽正穿着一身男子衣衫，他却能一眼便将我认出。只怕我在他眼中看来，就正是一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
　　那时虽满心懊恼，却也立即便决定，日后如有机会再见，我必要好好打扮一番，决不能再是今日这副模样，令他笑话。
　　自那日以后，每每容雅相约，我都会细细地打扮一番才出门，只求若有机会再见，能抹去初见那时我留给他的那个不伦不类的印象，可自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
　　尽管如此，容雅在城东桃林旁的那处小院，还是成了我除恒家的商行以外最常去的地方。
　　还命人四处打听三殿下的消息，事无巨细，都命人细细报来，唯恐遗漏一星半点。
　　打听到他被皇上称赞处事谨慎有礼，我快乐得骑着一匹马出门，独自在城郊御风奔驰了一整日；辗转得到一张他不经意落下的行书小抄，我便高兴得捧着它乐了一夜，对着那张小抄上的字迹临摹了整整半年，才稍觉满意；听到他被太子打压而失了领军北征立功的消息，我在家中自斟自酌，苦闷了整整一夜；知晓他眼中的落寞原来为的是竟一个背弃了他的女子，心中最先浮起地竟不是嫉妒，却是满心的疼痛怜惜……
　　这一切，虽都只是暗中行事，未曾对人宣扬，可自从见了他，我便失了平日应有的冷静自持，旁人看不出，家里人却定是能够发觉的。
　　娘亲从最初的规劝，到最后的冷然相对，甚至曾骂我不知羞耻；爷爷爷极力阻止，到最后也还是带着忧虑离去；大哥也说我被魔障了，怒得甩袖而去，一个月来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
　　不仅是旁人，我自己也知晓我这般痴态的确称得上不知羞，的的确确是坠了魔障，可这魔障，我逃不了、也不愿逃，只坠得甘之如饴。

　　轿子颠簸了半天，终于停下，却没有寻常婚礼仪式中“踢轿门”那一环，只有莹儿伸了只手进来，轻轻地扶我跨过门槛，进了房门。
　　我才将将在窗边坐下，莹儿便似不堪重负一般，蓦地跪倒在我脚边，伏在我膝头，压抑着声音痛哭：
　　“小姐，小姐，你、你是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我的脸蒙在红缎里无奈地苦笑：为何旁人都看不出，对于此事，我从未感觉一点委屈？即便是曾有一点，可那点委屈与我因得偿心愿而得来的快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双手摸索着，抚到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道：
　　“莹儿，我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她却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