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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姓恒,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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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恒,闺名离药,这名儿起得直白,就是求的远离药石,是为我父亲求的。
听闻我祖母身子虚弱,我大哥还未出生,她便去了,我爹爹也很不幸地袭了祖母的体质,自娘胎出来,就一直体弱多病,大夫、汤药不曾离身,也好在生在富贵之家,能一直用名贵药材细心将养着,可惜即便是这样全力挽救,在我出生以后不久,他也还是病重至药石无灵的地步了,爷爷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既盼望父亲能好起来,也寄望我莫要像父亲那般一辈子药不离身。
可惜,在我还不足岁的时候,父亲便确实离开了汤药,可也辜负了爷爷的期望,离开了人世,也离开了离药,离开了恒家。
恒家可以说是大晟实力最强的商家,由曾祖父打下基业,却在爷爷手中发扬光大,甚至已超过了原本占据第一商族司家的地位。
爷爷是我在这世上最敬佩的人,虽然身为商人,却并不执着钱财名声,视大晟第一商族的名号如同粪土,行商似乎只不过是兴趣。为人睿智疏豪重情义,行商手段高明却不狡诈。所以比之娘亲,我反而与爷爷更加亲近,也或许是怜我年幼失怙,爷爷也待我不同旁人,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不止,还不在乎我身为女儿身而不能继承家业,仍然手把手地教导我行商之道,在我身上所放的心力甚至比大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为此姨娘一直诸多抱怨,可有爷爷护着,她也对我没奈何。
大哥性子忠厚有余却机变不足,守着寻常的一份家业大概还不至于出差错,可如今恒家这样的地位势力,却不是一味守拙便成的,稍一不慎,或许就不是一人的身家性命可以了事的了。爷爷曾为此很是忧虑,但后来发觉我好似比大哥多了几分小聪明,也还算好学,虽不能继承家业,也只盼能在危机时分有所帮补,教与我的东西便越来越多了,或许是因为见识多了,我的性子便比寻常养在深闺的女子多了几分倔强野性。
母亲曾为此很是担忧,对爷爷劝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博才多情如卓文君、崔莺莺者,都连连作出夜奔、自荐枕席之事,多有失德,大约才之一物,对女子而言多有防德,何况还多教了些行商之法?只怕要变得刁钻狡诈,日后若无所依凭,只怕要害了我。
爷爷向来偏宠我,听了这话立马拍案而起,不过一月,便给十岁的我订好了门亲事,对象正是江南司家长我四岁的独子。
回头还对娘亲得意地炫耀道:两家皆为商族,若能得个心思聪慧、擅于商道的媳妇,不仅能操持内务,还能辅佐夫君,司家很是满意。
有了与司家的亲事,娘亲虽还有忧虑,却也无话可说,爷爷自此便更是倾囊相授,十二岁便带我出了商行,让我作男子装扮独自管理恒家部分商铺。
许是爷爷教导得好,又许是我运气不错,至今为止我也未曾出过什么差错,在爷爷看宠孙的角度看来,更是“井井有条”,令他既是安心又是自豪,便再未讲娘亲的话放在心上。
可我最终还是应了娘亲的话,做了这般失德之事。
爹爹离世一事,对爷爷而言是极大的打击,听娘亲所说,爷爷就是爹爹离去的那一晚一夜白头的,之后为此事伤神整整一年有余,连恒家的家业都无心打理,只好在亦有一众忠心的掌柜伙计帮忙支撑,才堪堪熬得过去。
后来娘亲与姨娘常常将我与大哥带到爷爷面前为他解闷逗乐,才慢慢恢复过来。自那以后,除了管理家业以外,爷爷还用更多的时间来教导我与大哥,特别是我。大约于爷爷而言,教导我,看着我成长,已不只是为了恒家着想,而更多的是一份心灵上的依托。
我却还是做了这般有负他厚望的事来,但,最后让我得偿心愿的人,也还是爷爷。
爷爷在去世以前,对我的事一直很是忧虑,也一直极力反对我这样做。我最初以为他不过是顾虑与司家的亲事,不愿失信于人,才这般极力阻止,便很是用了一些手段,暗地里与他任性较劲,精明如他,怎么察觉不到,却也还是任由我胡闹,可惜那时候我不懂他的苦心,只以为自己手段利害,可以占得上风。殊不知,我确实是占得了上风,凭靠的却全然不是那一点点手段,而是爷爷对我的疼宠。
爷爷离世前半年,他的身子已很是大不如前了,可他也不愿让我知晓担忧,总在我面前强撑,又以我行事失慎为由不愿多见我,其实为的就是不让我发现。本来我是应当能够发现的,可我那时正执着痴迷于打听三殿下的事,未有多加留意。直到三个月前,爷爷自知大约时日无多了,便将我叫到跟前,说了一句与容雅今日说的一样的话,声音虚弱低微,却掩不住满心的忧虑。
我立马跪在爷爷床前,泣不成声。
爷爷却替我拭去眼泪,轻声问我一句:
“药儿,你确实青出于蓝,爷爷如今这副身子更是阻不了你什么了,我只问你一句,是否不论日后际遇如何,你都不会后悔?”
我已听懂了爷爷话中之意,犹豫一阵,虽不愿最后伤他的心,却更不愿意说假话欺瞒他,便流着泪狠狠点了点头。
他却笑了,笑得几分凄凉几分安慰。最后叹口气说:
“你既不会后悔,我也没什么好担忧执着的了,便随你的愿罢。可你要记着你今日所说,日后决不能后悔!”
我清楚明白爷爷话中的含义:不论再苦再痛,若不后悔,从前所受的苦或许终有一日会过去,可若是后悔了,不论日后如何,从前所受的苦痛都是白费。后悔即是自恨,仇恨他人已足够痛苦,何况仇恨自己?
爷爷知我倔强好强,若是后悔自恨,那比之旁人的痛苦便要大大多地上几倍、十倍。爷爷舍不得我自恨受苦,所以才要我承诺不可后悔,若是际遇不如我所期盼,便要我用尽手段,让它变成我所期盼的,决不可轻易放弃,日后后悔自恨。
不论我有多让爷爷失望,到最后,他还是一心为我着想。
司家的亲事是他替我推了的,入王府,也是他替我求的。
我承诺过爷爷,决不为三殿下的事而后悔,我亦有信心不会违背这一诺言。
可我却终身都要为未能好好侍奉行孝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