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药》天霁

1、一 我端坐在窗

　　我端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莲纹白玉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颊边特意挑出的一撮发儿。大约在旁人看来，我正是一副镇静如常，甚至还是带点百无聊赖意味的模样，反常得很，全然没有一个待嫁新娘该有形容。
　　但其实此时我心中却正是时欢时愁，似喜似忧，纷乱不堪，难以自抑，又哪里不像一个既欢喜又紧张的新娘子了？只是我一向习惯了将心绪掩在心底，就是现在心里再是紧张，也都不愿在人前表露，便也只能装出个镇定样子来了。
　　虽然现下房里除了我以外也并无他人。
　　“小姐，五公主来了。”
　　此时莹儿的轻细温软的声音恰好从门外传来，我不禁心中一阵欢喜，欢喜的不仅是恰有人来访就可以稍缓解我心中的纷乱紧张，更多的是因为来的人是容雅。
　　容雅乃当朝公主，但她从不自矜身份，全然不在意我不过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而与我结交，甚至还要与我姐妹相称，并不如一般长在深宫的公主那般，不是刁蛮任性，就是自持矜贵得显得令人烦闷。她甚至不太像一个女子，反而更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平日里也总爱作副男子装扮，总一副无所在乎的皮赖模样，一张小嘴儿又异常讨喜，要是让她那张嘴来哄上一哄，便是明知她同是女儿身，也还是忍不住要脸红上一番的。但也好在她不是生的男儿身，不然也不知道要摔碎多少少女的琉璃心！
　　但也正是这样的性子才对了我的脾气！让我多了一个难得的知交。
　　容雅推门进来，还是一副男子装扮，脸上却没了平日里无所在乎的笑，反而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这番形状，全然没能如我所愿地解了我的紧张忧虑，反而又在我心上添了几分孤独无奈，我也只好在心底里叹一声气。
　　我心中清楚她难得的皱眉，为的是什么，欲言又止的内容又是什么，这门婚事，大约除了我自己以外，便再没一个人赞成的了。
　　啊，不，还有姨娘一人，但她怀的大约也不是什么好意祝福，我便也不愿理会她。
　　容雅合上门，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开口了。但我知道她将要说的话必会不是我愿意听的话，便在她说话之前就先笑着打断她：
　　“雅儿，虽只有你一人来送嫁，但你来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故意在笑里带几分伤神，我心知作出了这番形态，她就必定不会忍心再来劝阻我。果然，她听了这话以后就将要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只目带忧虑地看着我，沉默许久。我也还是那副笑得神伤的模样，回望着她，或许眼里还带了点隐约的哀求，只望她不要在今日说出那些我已听厌了的话来。
　　为了这门婚事，我几乎众叛亲离，我实在不想连她也来阻止我。即便这件事无论是谁都阻止不了，但我也还是不愿再有人说出阻止的话来，两年来，我已听得够多了。
　　但想不到，沉默了一阵，她还是将话说了出口：
　　“药儿，你真的想清楚了么？你该知道，我三哥他……他心里的人……并不是你……”
　　她这句话话如同一柄冰锥，狠狠地一把刺进了我的身体，既是钻心的疼痛，又是刺骨的冰冷。好一个容雅！这张嘴儿原来不仅能甜如蜜，更能利如剑！
　　的确！我心里清楚！清楚我与他身份悬殊，清楚皇家斗争可怖，更清楚不论他在我心里是否已重于我自己的性命，但他的心里却也还是没有我一分一毫。可但不论我心里多清楚、表面有多坚决，该为此而痛的痛，不会因为心里清楚而减少一分一毫。我心底的痛、我两年来的艰难，即便我从不表露出来，但知我如容雅，必定能够体会，却为何、为何还要将让我最痛的那一件这般清楚明了的说出来？！
　　心里疼痛难抑，却还是不愿落泪，我低下头，没有说话，握紧手中的玉梳，任由梳齿刺进手心，只为了勉强自己不让笑容沉下去。
　　“药儿……”
　　她犹豫着，还想说些什么，我却打断了她：
　　“雅儿，不要说了，你知道没用的。”
　　她听了这话，果然就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却还是叹了口气，幽幽道：
　　“药儿，我只是舍不得你受苦……”语气中的真意忧虑，清晰可闻又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了故去的爷爷也曾这般与我说过，心里再有气也消了，只余下深深的苦涩。
　　我抬头，敛了笑容，却还是强忍着眼中的泪意，对她说：
　　“雅儿，自我两年前见了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决定，往后再大的艰难我都不会怕，再多的苦我也都受得，也不求能得他垂怜，但求能陪伴在他身侧，便已心满意足了。雅儿，我知你是真心疼惜我，可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往后不论要受什么样的苦，我都不会后悔的。”
　　她听了，眼中的忧虑却更甚了。我只假装看不见，自梳妆台旁站起来，走近她，轻轻捉起她一只手，双手握在手心里，语气诚恳，带着些许期盼地说：
　　“雅儿，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虽然不能凤冠霞帔，更不算明媒正娶，但于我而言，能得偿心愿，我便当它是最大的喜日，我不求能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出门，可我还是奢望能有一个人能给我祝福，这点祝福，能由你来给我么？”
　　我走近握住她的手时，她已有些许动容，听了我这话后，双眼更是泛起了泪意，回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却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我原本含在眼眶里的泪也终于随着她这一点头，簌簌地滚落了下来。容雅放开我的手，转而捧起我的脸，边用拇指替我细细地揩去泪珠，边恨声道：
　　“我若生为男儿，哪里由得三哥得了你！即便我生为女儿，日后他若有半点对你不住的地方，不管他是不是我哥哥，我也必定饶不了他！”
　　这话才真像容雅该说出的话，我也听出来，她终于是放弃阻拦我，改而全心全意的支持我帮助我，我的心终于可以得点安慰，便波涕而笑了。
　　在容雅正笑话我又哭又笑像只花猫儿的时候，莹儿轻敲了敲门，在门轻声说，吉时已经到了，喜轿也在府外候着了。
　　容雅细细地给我拭去泪痕，才牵了我的手出了房门，一直送我上了喜轿。
　　直到轿子离开恒府，除了容雅和陪嫁的莹儿莹儿以外，再没一个人出来送嫁，甚至来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绿爪一只 请多忍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