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往事》秋日和

2、好像在哪里见过 从海边

　　从海边回来的小树俨然一只落汤鸡，全身上下只有相机安然无恙，妈妈变拿毛巾边数落小树，吃饭的时候也没停下来口中的说教，爸爸则在一旁强调小树做什么事之前要打好报告，小树逐渐变得不耐烦，“我知道，我知道。”说完便低头使劲扒饭，爸妈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
　　显而易见，小树在家里没什么发言权，即使到已工作的年龄，也逃脱不开爸妈的管束，妈妈的“管”和爸爸的“束”让小树丧失了选择的权力。高考那年，以小树的成绩明明可以报考一个外省的名校，而爸妈却以“儿行千里母担忧”为由将报考的范围圈在本省，在这座人口与教育资源部匹配、疯狂内卷的人口大省，小树的成绩没有任何竞争力，只能选择一个普通本科。
　　那时候的小树，直到现在，都还在一直妥协。才开始是不敢反抗，时间长了，小树渐渐麻痹掉。尽管如此，小树也不是全盘接受爸妈的各种安排，例如，毕业后回到海城工作是当初填报志愿时妈妈一再强调的，小树知道妈妈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于是她借此讲起了条件，回来工作可以，找什么工作自己说了算，所以当小树决定成为一名摄影师时，妈妈欣然同意。
　　对妈妈来说，不管做什么工作，只要安全就足够了。小树当然懂爸妈的良苦用心，但是懂并不意味着理解。人人都羡慕小树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这是小树不能否认的，爸爸妈妈爱小树，很爱很爱，但是这些爱有些沉重，压得小树喘不过气。
　　人们总说在有爱家庭长大的人，内心一定是阳光闪耀的。小树却恰恰相反，她有些冷漠冰凉，这绝不是矫情的做作之辞，是小树和周围的人可以切实感受出来的。小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她喜欢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体会自己情绪的起承转合，外人向她输出情绪时，她努力向着让对方满意的目标作出反应，但大多数情况下，她不能共情，往自私点了说，她只能共自己的情。
　　玻璃被雨水缀满密密麻麻的水珠，窗外的世界奇幻而又绚烂。小树趴在窗前，盯着闹钟一动不动，滴滴答答的走针声在安静的雨夜显得格外的清脆，夹杂着妈妈洗碗的瓷盘碰撞声，小树昏昏欲睡。
　　大概是凌晨2点左右，趴在书桌睡着的小树被窗外的冷风吹醒。窗外行车的光影如车轱辘般一一打在房间的白墙上，这夜仿佛没那么漆黑。从近处或远处入耳的朦胧的轰隆声，爸妈的酣睡声，昼夜不停歇的时间声，以及不知从哪传来的窸窸窣窣的神秘声响，给这四下无人的夜增添了几分诡秘又苍凉的氛围。
　　小树慢慢地挪动脚步，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刚欲躺下就被一个东西结结实实地搁到，差点疼得叫出声，打开手机电筒一看竟是相机。刚刚那一搁让小树困意顿无，索性就打开相机翻一下海边拍的照片。
　　前面几张愤怒的海从构图上来说没任何问题，但只能称得上普通的勘景图，不管是从商业还是艺术的角度看，都称不上合格的作品。直到划拉到灯塔时，小树才眼前一亮。
　　拍摄时，处在同维度的场景中，会削弱照片的冲击度，因为肉眼看到的比定格住的照片冲击力大N倍，因而在海边看这张图片时小树的感受没那么强烈。而当下场景的温和，与汹涌澎湃的海形成鲜明的对比，小树看到照片的瞬间就被人与自然的强大冲突感狠狠震撼到。
　　那人懒散地依靠在灯塔下，四下是此起彼伏的意欲挣脱束缚的海浪，人与海，渺小与庞大，一切赞美之辞在这张图片面前都黯然失色。
　　其实，海边灯塔下，瞅到那人正脸的的瞬间，小树就想起来他是谁了。实际上，平日里在海边拍照时，除了客户，小树很少关注到其他人。一个原因是，光指导客户拍照动作就已经够她忙的了，哪还有闲工夫去注意周围的人与物；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小树习惯性逃避四周人的目光，面对迎面走来的人，小树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别处飘。
　　那人却不一样，标志性的黑色穿搭和奇怪的举动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小树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呢，大概是每次拍完客片回来修图时，总是发现取景里有一个穿黑衣服戴帽子的人。在海边拍写真，小树习惯性地降低虚化度，让人与海自然地融为一体，因而黑衣人在照片里的存在感格外强，加上出镜率很高，要一个一个P掉。虽然P图对摄影师来说简直小菜一碟，但如此高频地在不同客片里P掉同一个人，小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因而对这人印象格外深刻。
　　相机拍摄出来的照片，边缘的人或物会有一定的畸形，因而在小树的视觉认知中，这个频繁出镜的人不怎么高，还有点胖。因而看到灯塔下的人时，并没有往出镜人那想。但脸是不会骗人的，在一次修图时，小树惊喜地发现一张那人转头看向镜头的照片，放大照片后人物全貌一览无余。照片里的人脸惊为天人，完美的五官和轮廓，这样的人拍照几乎不用摄影师进行二次加工，就可以垂直出片。对摄影师来说，这样优越的五官值得记一辈子。
　　与照片不同的是，真人高高瘦瘦的，五官比照片里还要精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没有什么血色。昨日雨来的突然，小树躲雨躲得慌张，对那人，小树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
　　天花板的光影随着窗外的行车肆意变换，小树似睡非睡，脑子很沉很沉，断断续续的梦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浮现那张照片和那人的脸，不知梦里发生了什么，小树紧闭的双眼突然滑落一滴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