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往事》秋日和

1、灯塔下的人 九月的海城

　　九月的海城，像泡在水里一般，到处湿哒哒的。正值海城雨季，雨水不知疲倦地光临着这座名不见经传的海边小城，随着雨水越积越多，远处的海脾气也见长，日日咆哮着拍打在沙滩上。靠海吃海的渔人见状便收了网，海里野泳的人此时也不见踪影，往日嬉闹的海滩从未像这般冷清。没有比海边长大的人更了解海的脾性的了，这时候，远离海边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敬畏。
　　昏昏欲睡的小树被闹钟声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已经傍晚六点了，小树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向窗台走去。室内外的温差生成雾气附着在玻璃上，小树俯下身子用食指在窗户玻璃上化了一个小圈，将圈内的雾气摸拭掉，随后将一只眼睛贴在透亮的圆圈里向窗外望去。窗外的雨看样子是暂时停歇了，匆匆赶路的下班人伞整整齐齐拿在手里，支起耳朵，小树依稀听到远处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
　　小树飞快地走下楼来，熟练地一一检查着各种摄影器材，确认一切无恙后，选了一台轻便的相机装进包后便向门口走去，一开门，外面的雨气便扑到小树的鼻孔里，小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一再确认门窗关好后，小树便出发了，没走两步却折了回来。她顺手捞起门口的伞挂在包上，沿着公路再度悠哉游哉地向前走去。海边的城市不光有海水还有海风，这个时间点的风过于清透和寒凉，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一刻也不愿意为这风停留，这条街很快就平静下来。海风胡乱地吹着，小树的头发群魔乱舞，形象却无，然而，小树没有一丝为形象挽尊的举动，她似乎很享受海风的律动，甚至还解开了头上的发带。
　　街上的雨水还很清晰，穿着凉鞋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地响，但好处是迈不过去的水洼淌过去就是了，但小树仿佛从未这样想过，即使迈得过去的水洼，她都径直踩了上去，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根本懒得迈。
　　这条街沿路的店家都是小树的邻居，不时有邻居和小树打招呼，小树礼貌地回应着，然而，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小树一直走到街尽头的沿海公路，沿着公路随便找了个缺口向下走去，海就在眼前了。
　　无雨无人的海边，像极了看电影包场的感觉，尊贵且清净，没错，小树现在就像包海的女人，这片海此刻只属于她。眼前的海呼啸着，依旧很愤怒，不过这正是小树渴求的效果。
　　作为摄影师的小树，从业以来用镜头刻画了很多人的感情与生活状态，其中以海为背景的镜头语言不在少数，这些海千姿百态，有晴朗的海，阴雨的海；有璀璨的海，萧瑟的海；唯独没有愤怒的海。想必也是，大海愤怒起来，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上赶着去拍照。
　　眼前的海呼啸翻腾着，夹杂着海腥味的风环抱着小树往海滩走去。大致选好拍照的方位后，小树拿出相机边挪动边比划着，努力寻找着最佳构图点。当镜头随着小树的移动聚焦到一个黑点时，小树盯着取景框缓缓地调整焦距，方才发现是一个人。
　　这个人的背影对小树来说有些许熟悉，小树漫不经心地回想着，在这个小城里，能和小树关联的方式只有拍照的客户，但最近拍过的人里好像也没有这号人物。
　　由海滩延伸出一条水泥公路到灯塔的位置，平日里灯塔四周的水泥地坐满了海钓的人，很是热闹。而像最近这样的天气，别说是人了，就连飞到灯塔的海鸟，感受到情绪不稳定的海浪时，都会立马腾飞，这人现在来这是不想要命了吗，小树脑子里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测。
　　海浪翻起的高度远远超过了水泥路的高度，海浪袭到水泥路上留下印记又悻悻离去，那人倚坐在灯塔下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躲避的意识，索性海浪刚刚好停在他的脚边便偃旗息鼓了。
　　盯着取景器摆弄了半天，小树还是觉得人物的配合会让愤怒的海更壮观更有威严，而近处仅有的那人便成了小树镜头中锦上添花的存在，咔嚓咔嚓拍完几张图后，小树对照片呈现出的效果甚是满意。
　　雨季的天气格外邪乎，雨说来就来，且气势汹汹。小树弯着腰护好镜头，狼狈地掏出伞撑开。正欲离开时，她往灯塔处瞟了眼，那人已经站起，似乎也是被雨打了个措手不及。也许是刚才借他拍了照，也许是善心大发，小树直奔海中的灯塔。
　　小树将防水的大包揣到那人手里，那人错愕地看向小树，瞅到那人正脸的小树愣了片刻，立马回过神来。雨越下越大，“这个包防水，凑活着挡雨吧。”来不及说那么多，小树转身向雨中狂奔而去。那人攥紧手中的包，好奇又疑惑地望向小树跑开的方向。
　　天色将晚，被雨水侵略的远方逐渐朦胧，笼罩在一片灰色之中。那人向着雨中走去，夹杂着雨水和海风的大海更加狂躁，在他背后掀起巨型海浪。也许这一幕，才是小树镜头中梦寐以求的愤怒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