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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倾盖(三) “我猜,要 ...

  •   寅时将过,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股暖色从冷冰冰的天空爬上来,染上了紧闭的城门和城门口高高的榆树叶,几只家雀落在树枝上,给静悄悄的冀州城添了几分生动。
      路之川背着双刀在清冷的街上踱步,若有所思地打量昨夜打斗后的那片屋檐,清晨城门未开,街面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小贩支起了自己的摊点。
      路之川看着屋檐下跌落的的几片碎瓦,旁边还零星撒着几点血迹。
      血迹到了一处巷子的转角后就消失了,路之川顺着巷子走出去,一抬眼就看见对面酒招旗下喝酒的柳七星。
      昨晚的事加上今早这一幕,让路之川忍不住挑了挑眉,抬脚朝那酒肆走了过去。
      柳七星大咧咧地冲他挥了挥手笑眯眯道:“呦,一个人?你弟呢?”说着柳七星将面前的酒碗向路之川推了推。
      路之川看看桌上,统共就两个碗,扬起眉毛,心说你这可没想让他来。
      柳七星似乎看懂了路之川的神色,狡黠地笑了一笑,随即支着手肘凑过去道,“我说这位小兄弟,这一来二去,咱们就算扯平了,冀州后面儿的路……”
      路之川扬着眉毛在酒桌旁坐下,一双灼灼如星的眼睛看着柳七星,没应她后边的话,只是慢慢摩挲着碗边,似乎在斟酌语句,最后还是放弃了,直接单刀直入地道:“关于那两个杀手,你撒谎了。”
      路之川的语气很笃定,甚至微微带了几分自信的意味。
      柳七星眉眼弯了弯,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冲路之川探过了身:“好吧,让我猜猜,是哪儿有了破绽……”说着,柳七星对上路之川那双锐利的眼睛,眯起眼睛笑了笑,“是我提醒你那个女杀手的时候,还是打算跟你们去冀州的时候,或者是,更早。”
      “更早。”路之川得到肯定的答案,眼睛里染上一抹笑意,慢慢道:“你一开始从那个杀手手里把我们救下之后,姑且认为你是为了诓钱,但你欣然接受了我将二两银许诺成百斗米,说明你不缺钱,至少从某种意义上不缺。”
      路之川看着柳七星不以为意的笑容,又继续道,“你在冀州待了至少不止一个月,以至于对街道和客栈都相当熟悉,那一男一女两个有如此特征的杀手,不可能在中原没有名号,既然如此,你应当知道这两个人姓甚名谁。”
      柳七星难得挑起眉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的确,那两个杀手在中原有些名号,他们是师兄妹,男的叫牧仁,女的叫阿木尔,原是西北关外的人,”说着柳七星身子往后一靠,颇为遗憾地笑嘻嘻道:“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在冀州这关口被追的那么狼狈。”
      “所以你没有往关外走,而是伺机和我们一起回到了中原。”
      路之川见柳七星一脸笑意地点头,也笑了一下,似乎对自己接下来的话很有信心:
      “但我猜,你原本是打算混迹在来往的商贾或者脚夫中趁机进城,但没想到第一个来到山神庙的是我们,我和元棋。”
      路之川顿了一顿,身体微微前倾,平白多了几分严肃的神色:“所以你立刻更改了计划,决定将我们推给那对杀手,自己溜之大吉,你之所以将我们引向那所客栈,又留下不明不白的提醒,是为了看看我们是否能招架的住那杀手二人,如若能,你会立刻拍拍屁股走人。”
      说完,路之川直起身子,那副严肃的神色立刻敛去,随意地举了举手上的酒碗,笑道:“我猜,要是我不来,你喝完这壶酒就会马上启程前往中原腹地。”
      柳七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满耳只有酒招旗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声音。
      “你特地跑来跟我说这么多,”柳七星依然在笑,但眼睛里那股顽皮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警惕而危险的脸色,慢慢探过身道,“就不怕我杀了你?”
      路之川神色如常地喝了一口酒,瞥她一眼,轻哼道,
      “别吓唬小孩子。”
      柳七星原本沉下去的眉眼一弯,哈哈大笑,道:“谁是小孩子,你吗?”
      路之川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挑眉:“没加冠之前,自然算不得成人。”
      柳七星毫不客气地大笑嘲讽:“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怎么每次和你聊天总是冷场。”
      路之川:“……”
      看到路之川这副脸色,柳七星总算是笑够了,用一种扳回一城的语气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动了溜之大吉的念头,而且很抱歉,你们已经被那对刺客盯上了。”柳七星说着抱歉,脸上却笑嘻嘻地没有一点诚意。
      路之川摩挲着碗边,再一次没接柳七星的话,而是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不相干的:“你现在,并不清楚真正追杀你的人是谁,对不对?”
      柳七星闻言一顿,随即挑眉笑了,笑意不减,但眼睛里多了几分警惕:“你猜的?”
      “嗯,不敢确定,所以才问你,”路之川说完,就看到柳七星一脸狡黠地摸了摸鼻尖,立刻蹙眉:“别撒谎。”
      “好吧好吧,”柳七星一摊手,笑了,“那两个杀手拿钱杀人,我还真不知道追杀我的到底是谁。”说完柳七星话锋一转,眨了眨眼调侃道,“怎么啦,难道你能帮我查出那个人?”
      柳七星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随口说完就举起酒碗喝酒,没想到路之川很利落地说了一句,“对。”
      “噗!咳咳咳!!”柳七星喷了,抬头看向路之川,“什么?”
      路之川看着柳七星难得狼狈的表情,心情很好地弯弯眼睛:“我说,对,你没听错。”
      “……”柳七星抹了一把嘴,终于回拢了神色,上下打量了路之川一遍。
      被柳七星这种看傻子的神情打量,路之川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是白帮忙,我们初来中原,要去腹地,必须有人带路。”
      柳七星听完,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似乎还在考虑,路之川轻咳一声:“食宿的银两我们包了。”
      “成交!”柳七星立刻举杯碰了一下路之川的酒碗。
      “你,”路之川噎了一下,“不会就在等这句话吧。”
      柳七星带着一股自得的成就感冲路之川眨了眨眼,笑得像个奸商:“别得意,我总能骗到你的。”
      路之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胜负欲,嗤了一声:“我总能拆穿你。”说着路之川把酒碗伸过去,柳七星从善如流地跟他碰了一下碗,清脆的“咔哒”一声响。
      “……”路之川看着自己的酒碗,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我的意思是,添酒。”
      “没了没了,”柳七星将自己碗里的一饮而尽,把空碗底给路之川看,得意挑眉,“最后一口。”

      “最后一口,”路元棋将手里的药碗放下,看着床上微微缓过来一把年纪的老陈,长出了一口气,将药碗和汤匙放在了桌上,随即微微蹙起眉头,“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路元棋背着长弓从客栈里出来,正好碰上了往回走的路之川和柳七星,路元棋皱着眉想问两人为什么跑出去那么久,被柳七星用一个包子堵了回去,以至于后来在边走边吃的路上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路之川从客栈后面取了金羁马,三个人牵着一匹马往城南走,城门上的晨钟远远响了几声,城门缓缓打开,零零散散的伢子和菜贩进了城,冀州城渐渐苏醒过来,有了几分灵气。
      路之川走在后面,拽了拽马绳:“昨天晚上那两人受了伤,城门紧闭,他们此刻肯定还在城内。”
      “这么说,”路元棋闻言立刻道,“只要我们早些出城,说不定就能摆脱他们?”
      “哪儿有那么简单,”柳七星笑嘻嘻地把目光从摊贩的吃食上移开,“大早上人们都忙着进城,只有我们要出城,必然非常显眼,”说着柳七星拍拍金羁马的脑袋,飞快缩回险些被叨一口的手,“何况我们还有这么个大家伙。”
      “那怎么办?难得想跟他们较量一下,结果两人都不露面。”路元棋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路之川勒住了缰绳,扬眉微微一笑:“兵法里有一招叫反客为主,既然他们不肯露面,那就把他们引出来。”
      说着,路之川拍了拍马背,挑了挑眉,向两人示意城南刚刚放下的城门。
      城南城门刚刚开放,零零散散的菜贩脚夫们推着木板车,拉着一车的蔬菜吃食往城里走,还有个别商贾赶着马车,瞧不见马车里拉的货物,但不外乎是一些关外少有的瓷器绸缎。
      不论脚夫菜贩,官人商贾,此时正值城门开放,大多都慢慢悠悠往城里赶,只听得从北街远远传来一阵马踏青石的有力声音,门口往来的行人还不及听明白,只见一匹带着金笼头的白马从街上疾驰而来,马上驮着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平地卷起的一道飞雪,奔至城门,在城门吏惊诧的眼神里冲了出去,只留下远去的一连串马蹄声。
      城门口因为这个变故乱作一团,而在不远处飞檐上,立着个俏丽的人影,目光清冷,追随着冲出城门的白马看了片刻,随即收回目光,几个纵跳,就如飞燕一般从檐上跃了下来,落在了一处小巷里。
      小巷的角落里倚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手里的刀,他左臂上裹着一片残破的衣角,还微微往外渗着血。
      路元棋那只箭几乎贯穿了牧仁的整只左臂,在那样运功发力的时候射过来,差点伤到了牧仁整只手臂的经脉。
      “那两个少年,真跟她是一伙的?”
      “他们一起出城往南去了,”阿木尔道,“看方向,应该是要去博州。”
      “是打算回中原吗?”牧仁扣了扣头上的破斗笠,在斗笠下面,横贯面部的一整条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愈发狰狞,“入了腹地,我们就讨不到便宜了,追。”
      说完,牧仁背起刀便出了巷子,阿木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一言不发地跟在了自己师兄的身后。
      西北之地蛮荒,冀州城四周皆是荒山,长着葱茏萧瑟的高大树木,从城门延伸出的弯弯大道逐渐变的窄小崎岖,到最后只剩一条布满石子的羊肠小道,径直通向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牧仁心知这地方荒凉,少有府尹官吏,这方圆几百里,直到博州城之前,都没有一间驿站,更别提是客栈。
      那三个少年两个是关外人,一个从中原腹地一路逃窜过来,对冀州一带不熟悉,若是能将三人劫在山中,便有如瓮中捉鳖。
      两个杀手运起轻功追了一盏茶的时间,一路追到了石堰坡,回头已然看不见冀州,坡上尽数是沙石地,周围零零星星生长着杂草和高大的树木,朔风一吹,入了秋的黄叶漫天飞舞,哗啦作响。
      在这一片树叶声响中,隐隐混入了马鸣声。
      一男一女两个杀手放轻脚步向坡下寻觅过去,透过枯黄的杂草,一抹带着金笼头的白色身影果然出现在不远处。
      四周不见人影,只有一匹金羁马在一棵老树下踱来踱去,偶尔啃两口草,马鞍上拴着个酒壶,还有个不知是谁的行李被随手扔在了树下,看样子那三人去寻客栈了。
      这荒山没有歇脚的地方,他们很快就得折回来。
      牧仁和阿木尔对视一眼,双双调出刀来,刀刃寒光流转,色如秋霜。
      “我说,那个谁,柳七星,”路元棋忍不住叫住了前边一边带路还一边妄图打麻雀的家伙,“你真的认路吗?”
      “那是,”柳七星回过头耸了耸肩,笑眯眯道,“要不咱们打个赌?十两银。”
      “十两?!谁跟你赌这么多!”路元棋听到这个数差点儿咬了舌头。
      “那就赌一钱。”柳七星笑眯眯地掏出一枚铜板,指着前面的老槐树,“我赌过了前面那棵树就有,怎么样,赌不赌?”
      “赌。”一直没说话的路之川这时候开口了,也从身上摸出一枚铜板,笑道,“一钱就一钱。”
      柳七星看着那枚开了刃的铜板,砸了咂嘴。
      而于此同时,石堰坡的一丛乱石后面,蹲踞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把锃亮的钢刀横在身前,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盯着慢慢悠悠吃草的白马,另一抹窈窕的身姿立在摇曳的黄叶后,一双美目也凝视着下方。
      坡上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白马断断续续的咀嚼声,和偶尔风动时哗啦哗啦的树叶响,一只黑鹰从天空中一掠而过,呼啸着飞往了西北荒地。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原本微熹的天光早已染上暖色,白马在树下早已踱了几十个来回,也不见那三人回来。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照在乱石堆上,从男子手里的刀刃流转而过,牧仁看着那刀上刺目的日光,终于幡然醒悟,一拳砸在乱石上。
      “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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