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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盖(二) “多谢二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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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饼,热腾腾的汤饼,两文钱一碗!”
“馄饨!萧家馄饨!”
“小二,一碗烧酒!”
正是午末时候,通往关外的一条长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往来的有各种中原商贾,还有戴着斗笠满身风尘的侠客,各色商铺酒肆大开着门店,入了秋的黄叶落入熙熙攘攘的叫卖声里,刹那间沾染了几分热闹的烟火气。
各式各样的行人你来我往,一个腰悬双刀的关外少年牵着一匹戴着金笼头的白马,慢慢悠悠在吵闹的人群间穿行。
马上驮着两个人,坐在前面的小少年身后背一把大大的雕弓,而后面的少女则叼着一只小草根,探过头来笑眯眯地替两个少年指路。
顺着柳七星所指的方向,一家小客栈立在街西面,七月凉爽,高高的酒旗在朔风里鼓动,几副酒桌摆在门前,木凳擦得发亮,一个俏丽的年轻女子挽着袖子,露出一节藕臂,正笑盈盈地给食客上酒。
听见马蹄声响,那女子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一对斜飞柳叶眉,一双细长秋水眸,玉削一般的尖下巴,微施粉黛,轻盈高挑,粗糙的麻衣也掩盖不了窈窕的身段。
瞅见三人朝这个方向来,女子忙放下手里的活,上来利落地牵了缰绳,冲牵马的路之川笑道:“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哪?”
“麻烦姑娘,住店。”
路之川将缰绳递到女子手里,这边柳七星和路元棋已经先后跳下马背。
“呦,换人了?陈叔呢?”柳七星轻巧地拍了拍衣摆,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年轻女子。
“我爹他害病在家,”女子笑吟吟地牵着白马腾开路,摸了摸白马的金笼头,“是我娘让我来的。”
“啊,这样啊……”柳七星眉眼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塞给女子一串铜板笑道,“照陈叔的价儿,两百文,开两间房。”
“哎!”年轻女子立刻笑盈盈地接过柳七星给的铜钱,又挽了耳边的碎发,手脚麻利地牵了白马往后面走,白马似乎不怎么乐意,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跺着蹄子跟在后面。
进了客栈,一楼是中原关外往来的食客,二楼是几间小客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说客栈逼仄,但桌椅碗筷都擦的干干净净,几坛开了封的好酒放在柜台上,飘散出满屋的酒香。
路之川迈进店,摸了摸擦得干干净净的桌椅板凳,不动声色地问柳七星:“你方才说,先前的店家不是这姑娘?”
“是啊,”柳七星手背在脑后,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我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以往都是个老头,店钱可便宜。”
路之川闻言,眉眼一沉,正还要再问,柳七星却已经笑眯眯地到柜台处找酒去了,路之川扬了扬眉毛,收了话头。
“一百文一晚上,确实便宜,”路元棋嗅了嗅屋里的酒香,随口道,“这么便宜的小店,居然没一个小二?”
路之川什么也没说,只是挑了一下眉,顺便跟着柳七星从柜台上拿了坛好酒。
柳七星上了楼,冲底下两人打了个招呼,提着酒进了自己的客房,路之川和路元棋也跟着进了旁边的房间。
“啊,好累啊,终于到冀州了。”
路元棋将背上的雕弓往桌上一扔,鞋都不脱就四仰八叉躺倒在床上,闭着眼睛道:“哥,咱们总算回中原了。”
路之川嗯了一声,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碗酒,看向窗外入秋后的景色。
中原低矮的房屋鳞次栉比,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贾透露出尘世的烟火气,夕阳从屋脊上慢慢沉下去,勾勒出几只家雀蹦蹦哒哒的剪影,在关外的西北绝见不到这么热闹的景色。
西北的夕阳似血,朔风似刀,苍白的天空中呼啸而过铁一般的黑鹰。
如果不是师父的意思,自己和元棋可能再不会回到曾经生活过的中原。
夕阳慢慢从屋脊上落了下去,天空褪变成了铁灰色,小贩商贾们的叫卖声渐渐歇下来,菜贩们挑着空了的菜筐陆陆续续出了城,客栈的周围逐渐安静了下来。
一片天色渐渐暗下来,秋色渐深,逐渐泛起一股寒意,路之川终于在一片清冷中回过神来,眯了眯眼,客栈里寂静的氛围让人很不舒服。
路之川蹙起眉,将桌上油灯点燃,微弱的火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客房。
“哥?几时了?”被吵醒的路元棋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
“午时末了元棋,睡得可真够死的,”路之川笑笑,桌上的刀没往自己腰间别,而是挽了个刀花,直接提在了手里。
路元棋见到路之川的动作,立刻清醒了,睁大了眼睛看向路之川:“……哥?”
“这家店有问题,”路之川将刀倚在肩上,扬起眉毛,简短地解释道,“已经将近未时,按理说正是食客们吃饭的时候,这家店里外却闻不到一丝饭香,不仅如此,明明是个不算小的客栈,却没有一个跑堂。”
“这么说,这是家黑店?”路元棋刚说完,又立马摸了摸下巴蹙眉道,“不对啊,这不是柳七星给咱们带过来的嘛?难道,她和那姑娘是一伙的?”
“不一定,”路之川将桌上沉重的弓扔给路元棋,后者稳稳接住,路之川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
“我倒是觉得,莫不是这老陈什么时候老树开花,否则他一个老光棍,怎么有你这么俊俏的闺女。”
柳七星一只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冲进门来的年轻女子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酒碗。
那女子俨然已经换了一副打扮,一身黑布短衣,身量窈窕纤长,葱白的手上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对柳七星的调侃视而不见,冷着一张俏丽的脸庞,轻轻阖上了客房的房门。
柳七星指指桌上多出来的一对碗筷,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追了我这么久,不一起喝一碗吗?”
“杀手?”路元棋借着天光下了楼,看向已经站在一楼酒桌前的路之川。
“嗯,柳七星先前提到,之前追杀她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路之川左右看了看,“如果她没说谎,那这个姑娘恐怕就是……”
“锵!!”
楼上客房里传来的刀刃声打断了路之川的话,两人眉一蹙,齐齐往楼上看去。
掷出去的酒碗被齐齐整整劈成两半,柳七星轻巧跃起,躲过了迎面而来的第二刀,稳稳当当落在床榻上。
那女子一振手里的刀,燕子抄水般掠上来,刀刃寒光一现,擦着柳七星的脸颊险险飞过,钉进了木墙里,女子抽出刀来,柳七星已经跃至酒桌上,三只筷子“嗖”地一声齐刷刷朝女子掷了过去,女子抄刀一挥,刚斩断三根筷子,柳七星的拳风已在眼前。
“呼——”
断裂的六节筷子噼里啪啦落地,月光从大敞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对峙的两人身上,除了在夜风里被微微吹起的发丝,两人的动作神色,甚至是气息没有一丝起伏。
柳七星以拳代刃,拳面堪堪停在女子鼻尖前不到一寸,女子的刀僵在半空,屏息凝神,一双美目凌厉地锁紧了柳七星的双拳。
“真是漂亮的脸蛋。”柳七星本来能正中面门的一拳没打下去,反而嘻嘻一笑,仔细端详着女子在月光下的面容,“前几次蒙着面,都没机会好好认识。”
女子闻言,眉眼间闪过一股煞气,葱白的手中刀一转,照着柳七星的脑袋挥砍下去,柳七星一撤手,脚尖轻点,已经向后跃至一丈外。
脚尖刚一落地,只听一声沉闷的刀鸣声,一柄钢刀顺着大开的窗户直直冲着柳七星的脑袋飞来。
“锵——”
一柄熟悉的弯刀挑开了势如破竹的钢刀,钢刀径直被挑飞,一半的刀身钉穿了木地板。两个身影随着这一声蜂鸣同时跃进了这间逼仄的客房,本就狭窄的小破房间显得更加拥挤。
路之川是从房梁上跳下来的,那柄弯刀随着刚才一声响斜斜插入地面,路之川现在就蹲在那只刀的刀柄上。而戴斗笠的男子则从对面的房脊上跃进来,弓着腰蹲在窗框上,结实的身躯将月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女子转了个刀花,纤长的身躯立在男子身旁,冷清清道了一声:“师兄。”
男子点点头,铁一般的目光凝视着屋子另外一边或蹲或立的两人。
柳七星瞥了一眼路之川,眉眼使坏般弯了弯,随即凑过去自然地将手臂搭在路之川肩膀上,笑眯眯道:“呦,来的还挺及时的嘛。”
女子秀眉一拧:“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路之川一扬眉毛:“我……”
“当然,”柳七星笑嘻嘻地一拍路之川的肩膀,截断了他的辩解。
女子闻言,眉眼一沉,手中的钢刀已经抄起,几乎在刀刃寒光闪过的一瞬间,屋内其他三人齐齐一跃而起。
路之川抽出背后另一把弯刀,跃起的同时一手持刀别开女子的攻势,一手抽出斜插在地面上的弯刀,向男子掷去;男子侧身躲过路之川的刀锋,翻身一滚拔出被钉在地板上的钢刀。
而与此同时,柳七星已经借着男子钢刀的起势纵身一跃,翻出了窗外。
女子立刻紧追上去,跃上一处屋脊,路之川与那男子紧随其后。
几息之间,几人已从屋内打至檐上,路之川手提双刀立于高高翘起的正吻,那一男一女各持刀立于屋脊正中,夜风呼的撩起三人的衣摆,一片清冷的月光中,除了喧嚣的风声,只剩三人平稳凝重的呼吸。
路之川侧了侧头,最先跃出窗户的柳七星已经不知所踪。
一男一女对视一眼,两道身影齐齐跃起,钢刀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一前一后朝路之川袭来。路之川双目灼灼,脚尖轻点,手中刀花一挽,“锵锵”几声与两把刀刃缠斗在一起。
一时之间,屋脊上只能瞧见月光下眼花缭乱的刀光,刀剑相交声不绝于耳。
刺耳的兵刃声里,只听得“咔”的一声瓦片碎裂,路之川脚下一歪,那身形高大的男子见了,眉眼一沉,一振长刀,刀风径直劈向路之川天灵,而那女子刀锋如燕,趁势往路之川面门刺去。
路之川侧头格挡,女子的刀刃擦着他脸颊过去,留下一道血痕,而与此同时,男子的钢刀攻势以至,直逼命门。
千钧一发之时,只听“嗖嗖”两声,从客栈屋檐上直直射出两只箭,势如破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那一男一女。
钢刀堪堪蹭着路之川的肩膀打在屋檐上,瓦片劈里啪啦一阵乱响,男女两人只攻未防,纷纷中箭,顺着屋檐滚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路之川收了双刀,一抹脸颊上的血,正准备飞身下去一探究竟,不料方才混乱的动静恰巧惊动了巡夜的金吾卫。
“谁在那儿!”
领头的将领一声厉喝,路之川赶紧俯身趴在檐上,只竖起耳朵,听着整齐的马蹄和着军甲声走过。好容易声音远去了,路之川刚要探出头来,眼角却在屋檐上撇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开了刃的铜板,直直钉在瓦缝里,上面还沾着一点儿湿漉漉的血迹。
这么说起来,刚才似乎的确……
路之川心里一动,挑起眉毛,将这枚铜板收了起来,这才站起身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方才的街上空空荡荡,恐怕那两个人早已是逃之夭夭。
路之川倒是不意外,兀自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只听身旁瓦片“咔嗒”一声动静,一个身影笨拙地跃到了路之川身旁。
“真晦气,”路元棋收了雕弓,一面把自己的脚从踩塌的瓦片中解救出来,一面小声抱怨,“忙活了半天,还是没抓着人。”
“只要他们想杀柳七星,就一定会回来,”路之川手里把玩着那枚铜板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边的街面,“元棋,你一直蹲守在上面,没看到柳七星?”
“没啊,”路元棋拍拍身上土屑,随即一脸惊讶地抬起头,“你是说,柳七星也出来了?”
路之川闻言,心下刹那雪亮,一挑眉毛,回头看向客栈大敞的窗口,柳七星正笑眯眯地倚在那儿,冲他俩招了招手。
“多谢二位相助,那百米之恩,咱们可就抵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