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柯雨芊

2、第2章 所谓回家 你被流放了

　　我手里拿着苹果，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眼前的女人从小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自顾自擦拭着手上残留的苹果汁液。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抬头看了我一眼，似有些惊讶：“你怎么不吃？”

　　我觉得当着别人的面拿着一个苹果啃，这画面不太好看，但这苹果又没有切好，没法一块一块地吃。我只能装作随意说道：“我还不想吃。”

　　那女人朝一旁站着的男人淡淡一笑，似是了然：“可以啊！受了一场伤后，我们女儿竟然在乎形象了。”她怎么知道我是因为不想啃苹果才说不吃的？

　　她的这句话并不需要回应，我也就沉默地站着，手里拿着我并不喜欢的苹果。

　　病房里安静良久，才又响起女人有些高傲的声音：“清儿，你放心，我已经办好了你的转学手续，新的学校里没人会知道你的过去，你不用担心那件事被别人拿来当谈资，因为他们根本不会知道。”

　　那件事？是什么事？

　　女人做过这个保证，又交代了一些出院事宜，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留下依旧茫然的我，只知道待会儿家里的司机会来接我出院。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不知道我的过去在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能抓紧现在。刚才“妈妈”的语气里，似乎暗示了我的过去有些不堪。那就不要往回看了，既然我能从医院里活着走出来，那就当一次重生吧。

　　我调整好心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时，司机刚刚好到病房。他给我带来了几件便服，以便我出院时候穿。

　　我挑了一下，选了一条淡粉色的及膝长裙，在卫生间换好后我仔细看着镜子里那个明媚的女孩，突然有些陌生。

　　我暗暗告诉自己，清，勇敢地去在这张白纸一样的人生上，勾勒渲染出属于自己的绚烂美好吧！

　　坐在回家的车上，我注意到司机似乎在后视镜里多看了我两眼，起初我以为他是在欣赏我，毕竟美好的东西谁不喜欢呢？至少我确定此刻我是美好的，美好的我穿上美好的淡粉色长裙，一定是比较养眼的。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他看我的次数有些太频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我刚略偏过头就能看到他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按捺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也觉得奇怪，又抱着“或许能打探出什么”的心态，毕竟我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故作随意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司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定地说：“我是为清清小姐您感到难受。要不是张先生夫妇因为那场该死的车祸离开了人世，您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要是张先生在天有灵，看到他心爱的女儿这么受欺负，他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我坐在后座愣住了。这个司机的话里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只有待会儿有空了再好好消化一下。但从他的神情和说的话来看，我至少可以确定，这个人可以信任。

　　回到家里，司机帮我把我住院时用的东西搬到了我房间，我之前还在纠结没有记忆怎么找到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司机的一个举动顺理成章地解决了我的疑惑。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善举解决了我的难题，但我在心里还是很感谢他。

　　我仔细回忆了他之前无意间说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消化的信息，不过是他认识我的亲生父母，为我所受的欺负感到难受罢了。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欺负。

　　我关上房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想自己待一会儿。房间里摆了一张大床，床边立着一个衣柜，靠窗的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我注意到有一本《简?爱》，浅浅的印象中我很熟悉里面的情节。

　　可能读过不止一遍，应该是我很喜欢的书。信手翻开，果然开头那句话就是“那天是不可能出去玩了……”和我印象，或者说“直觉”，和我直觉中一模一样。所以……我的直觉是可以相信的吗？

　　我还是在困惑一个问题，江楠是谁？为什么我一醒来这个名字就浮现在我脑海？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吗？

　　由于思考无果，我直接放弃了思考。算了，还是顺其自然吧，何必过分纠结？人生不必太刻意。

　　“张清！张清！”这指名点姓的难听的女声，伴着巨大的敲门声，动静真是大得让人脑仁儿疼。我走过去打开小锁，开了门。是一个穿玫红色短裙的女生，十三四岁的年纪，姣好的容貌上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浪费了一张好皮囊。

　　令人生厌。

　　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大概率还皱了眉头，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然，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再也挂不住，溃不成军。我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你有话快说。”

　　我并不知道她是谁，也并不想知道，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眼前这个小姑娘让我发自内心的讨厌。难道除了刚才难听的呼喊和敲门声，她还做过什么让我生厌的事？

　　“张清！没想到你到现在还那么淡然！你难道不知道你‘被转学’了吗？你知道你的新高中是什么样子吗？寄宿制！我终于不用在家里看到你了！哈哈！你被流放了！”眼前的小姑娘肆无忌惮地笑着。

　　我故意不作声。眼神却把她从头扫到脚，再从脚往上看到她的脸。她有些不安：“看什么看！”我尽力做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你这个把玫红色穿得如此艳俗的土包子！”

　　小姑娘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大声“哼！”了一声，就跑下楼了。我挑衅地看了一眼对面房间的门缝，淡淡说道：“你这好戏，看得还算过瘾吧？”

　　对面是什么人，我并不清楚，但我就是知道有人在旁观。从忽张开忽收紧的门缝就可以看出来。

　　对面门缝忽然张大，露出门后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来。明明是一张满是笑意的脸，却看得人心里阴沉沉的，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张清，好久不见。”他主动打招呼，顺便用一种试探的眼神打量着我，像我刚才看那个小姑娘那样。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不要用那种毒蛇的眼光盯着我。”我不客气地说，反正我都要到寄宿制学校去了，也不介意多得罪一个未来不需要经常见到的人。这个家里的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啊呀！”他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样子，“还是我熟悉的张清，这个形容词用得还是相当精准的！我的确是一条毒蛇，当然也只有毒蛇的眼光。比不得江楠那种柔情似水的谦谦君子！”

　　好奇怪，又提到江楠。我下意识地问道：“江楠是谁？”话说出口后才发觉自己失言，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我只能尽力做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江楠是谁？”对面的男生仿佛听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哈哈！你失忆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男生只是在开玩笑，下意识地大声反应：“没有！我没有失忆！”

　　男生满脸不可置信：“我不过开玩笑，你怎么那么大反应？”我心虚地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真失忆了。”是男生冷静的声音，一个肯定的陈述句。

　　我仍旧低着头，也没有反驳他的话。他用双手强迫我抬起脑袋与他对视，许是我眼眶中有水汽氤氲，看他时候居然看见一种担忧的表情。是在为我担忧吗？一定是错觉。

　　我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打开了他的手，怒瞪着他，但我估计我眼眶中将落未落的眼泪肯定大大的把我的“怒瞪”打了折扣。因为他原本平静的表情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刚才那条剑拔弩张的毒蛇，居然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

　　“不要哭了。”他的声音里透着慵懒，就是这种懒洋洋的安慰给我一种“其实失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错觉。我瞪了他一眼，小声反驳：“眼泪还没掉下来，这才不算哭。”

　　对面男生微愣了一下，转而笑道：“失忆了也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刚才怎么会有一种这是一条毒蛇的错觉呢？这明明是一个给人安全感的大男生嘛！

　　我也卸下了防备，认真说道：“那个，我失忆的事，请你务必保密。”

　　“奥！”那男生漫不经心说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决定坦诚：“我什么也不记得。连我叫什么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那男生轻笑一声，似乎在庆幸什么。“连我也不记得了？”试探性的疑问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