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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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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
车轮滚在昨日刚下的新雪上,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晏禾拟半倚在马车内,一手撑头一手撩开车帘,碧玉在身旁为她捶腿揉肩。
许是今日开祭台的缘故,街上行人多了不少。
她这奢侈马车在路上倒是个亮眼的存在。
百姓们好奇望来,触及马车上的“晏”字,又急急忙忙挪开目光,好似看久会粘上什么晦气一样。
晏禾拟敛下眼底情绪,拢了拢身上大氅,哼笑出声。
碧玉将捂热的手炉递过去,轻声道,“大人不是最不喜这些神神鬼鬼吗?今日怎也要同去祭台?”
晏禾拟感受着手中热意,唇角翘起,“陛下都亲自前往了,本大人作为‘宠臣’怎能不去?”
虽然她一向不喜这些,但听闻来此祭台的道士都特别灵验。她此来看看,若真不错,兴许能够找出那副画的端倪或解决办法。
碧玉默不作声的将被晏禾拟扔在一旁的毯子重新搭回她的腿上,小声开口,“大人月事快要到了,这几日切莫贪凉。”
晏禾拟伸手摸摸鼻尖,“从未规律过,兴许又在十日之后呢!”
她拉开车帘,半趴在车窗上,避开了碧玉的视线。
在碧玉未看到的地方,她的脸泛上一层粉。
昨日夜里,闻心来后,也不动声色的瞅了瞅她那屋内,踌躇半晌道,“小姐可是月事到了?出血太多恐怕还得府医看看啊!”
街上冷风吹散了她面上的燥意。
只觉马车一停,似有撞击铜钟的声音响起,发出源源绵长的嗡鸣。
外间猛然一静,一道雄厚嗓音打破寂静,又无法完美融合,显得突兀极了。
“祭品到——”
“祈愿天神保我大渊太平、陛下福寿延年、百姓年年丰收——”
伴随这道声音,百姓们的叫好声响成一片。
声音一落,大家仿佛遵循着什么默契般,同时静下。
晏禾拟心中猛地一跳,她霍地掀开车帘,从马车中踏出。
只见一道血光自祭台喷洒而出,靠近祭台的百姓们任由血色浇了一身,兴高采烈的表情不加掩饰。其后的人蜂拥而上,拿着白布在前方沾了血迹的百姓衣裳上抹抹擦擦。
百姓们跟得到什么旷世奇宝般,一边挥舞着手中白布,嘴里还不断大声嘟囔着,“天神赐福!年年丰收!今年的粮食有救了!”
晏禾拟藏于袖中的手倏然收紧,她抬起头,见到站于祭台上的容宁一脸喜意,手中挥舞着的大刀,刀尖处还不断滴落着新血。
而站于不远处高台之上的帝王,一边跟身边人说着什么,一边抚掌大笑。
无人在意祭台之上头身分离的妙龄少女们。
从她们身上流出的血迹汇涌在一处,朝着祭台之下不断滴落,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角落里,许是少女们的亲人,男男女女站在一处,面色哀痛,却不敢在群情共乐的情况之下哭出声,面上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模样。
台上台下笑着叫着,角落里却弥漫着悲痛愤恨的气氛。
角落有人猛然抬头,正对上她的眼,那人眼底的痛苦恨意一览无余。
她看到那人的嘴一张一合,还未看清究竟说的是什么,那人就被身边人一把拉住捂住唇。
晏禾拟只觉胃中一阵翻涌,一种恶寒浮上心头。
“荒谬!”
她退了几步,碧玉连忙从后面扶住她。
“回府!”
碧玉咬咬牙,余光扫过居于高台之上、全然未注意这边的陛下与三皇子,还是扶着晏禾拟上了马车。
晏禾拟病了。
自祭台回来之后便病倒了。
府医都是晏府的老人,被翠环请来后,开了几贴药,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晏禾拟一觉睡醒已至晌午。
她慢悠悠坐起身,在外候着的碧玉听到声响,连忙进屋将被子叠叠,搁在晏禾拟的身后。
“小姐感觉可好些了?”
晏禾拟抿抿干涩的唇,声音有些沙哑,“好多了,这是怎么了?”
碧玉叹了口气,替晏禾拟掖掖被角,“府医说小姐这几日受了风寒,因身体底子不错,所以一直压抑在体内。昨日被血气一激,就发作了。”
晏禾拟敛了眸,眼前浮现出那日角落男子怨恨的眼。
她摁摁眉心,无人知晓,她作为陛下宠臣不仅要用霹雳手段惩处贪官污吏,还需替陛下做些有损名声的活计。
比如这祭台一事,便是陛下的想法。
她则负责在朝堂之上,将这个想法换种方式说出,陛下同意即可。
很多时候并未了解陛下所做的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些决定是否影响大渊根本或百姓利益。
可逐渐佞臣名头随之而来,人人都道陛下仁慈,帮晏家洗清谋逆案的罪名,还一力将晏家唯一后人捧上宠臣的位置。
只要由她口说,陛下就没有不同意的。
晏禾拟叹了口气,先辈教她忠君爱国爱护百姓,却没有告诉她,若为君者的决定与百姓利益发生冲突该如何抉择。
她未想到当初的无意之举竟导致如今荒缪情境。
她不介意自己满身污名,万人责骂,但不想做愧对自己与晏家列祖列宗之事!
碧玉重新煮了药进来,药碗之中药色黑红,闻着便是一股难言苦涩的味道。
药碗旁有碧玉特备的几颗饴糖。
晏禾拟伸手端起药一饮而尽。
碧玉看着旁边的饴糖抿抿唇,并未阻劝,“小姐,在您睡着的这两日,陛下有派人过来。”
“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本想见小姐,但听奴婢说在去祭台的路上病倒了,就没再强求。今日宫中还送了不少补品过来。”
晏禾拟懒懒的坐直身子,闻言展眉,“补品你们分下去,不必入库了。”
碧玉弯唇一笑,语气间兴致高高,“是!”
“还有一事,李公公来传陛下口谕,让小姐明日午时在京城城门口,接九皇子入宫。”
晏禾拟闭了闭眸,直直躺了回去,明日又是一场大仗要打啊!
……
京城玄武门。
人声鼎沸。
百姓们自发站在一处,对着城门口翘首以盼。
随着踢踏马蹄声由远及近,远处人也显出身影。
当前一匹大马之后后,千百匹战马涌入京城。
气势磅礴,声音贯耳!
晏禾拟立于酒楼高处垂眼望去,当头那人身披战甲,披风猎猎作响。
面容俊美出尘,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眸冷肆,倒映着常年不化的寒冰。薄唇微抿,似天上神袛,无悲无喜,泯然众生。
他策马在前,神色漫不经心,带有久居高位的恹恹之色。
随意一扫间,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拒人于千里之外。
见到容肆,百姓们沸腾一片,却无一人敢上前,只站于原地为他高呼。手中拎着的朴素吃食,颤颤巍巍,终是不敢递于那人面前,仿佛怕这些不够尊贵,入不了容肆的眼。
晏禾拟勾勾唇,冲身后侍卫吩咐道,“将百姓们手中的篮子都接过来,动作不要太粗鲁。”
也不待身后人应声,便踏上窗沿,飞身而下。
有好奇者抬眼望去,刹那间便变了神色。
待晏禾拟落地,刚刚还聚在一起的百姓们做鸟兽散。
刚拿到几个篮子的侍卫“……”
嗤笑声传来,晏禾拟慢慢抬头,对上那人的毫无波动的眼。
她半挑眉梢,“陛下让本大人前来接殿下入宫,庆功宴已摆好,只待众将士到了。”
她刚说完,容肆身旁一位身材高大强壮、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就冷笑出声,“咱们可不敢去参加什么庆功宴。晏大人如此不容人,我等还怕去的路上又被刺杀了呢!”
晏禾拟微微拧眉,在大胡子说完后,虽无人应和,但表情都是一致的不乐意。
她拉过侍卫牵来的白马,翻身而上。
“容肆,陛下口谕本大人只管听从,若你们不愿,本大人将人绑去参宴也不算是冒犯皇室!”
她侧眸直勾勾的盯着容肆。
容肆睨她一眼,没吭声策马往前。
晏禾拟舒下一口气,按照她对容肆的了解,默不作声基本就等同于同意了。
她心中舒缓,算是为刚刚容肆的嘲笑找回些场子。
两人身下的马皆是绝世好马,顺从主人心意,速度奇快。
容肆打马在前,晏禾拟快速跟上,很快甩掉身后人一大段距离。
她赶上容肆,伸手拽住他战甲之下的袖袍,“刚才他们所说是什么意思?”
容肆一反常态的没将她手扔开,若寒月的眼冰冷淡漠,他难得弯弯唇,抽出腰侧佩剑,“就是这个意思。”
杀意铺天盖地而来。
晏禾拟愣怔一瞬,自去年容肆从封地归来,她都没有见过容肆正经笑过,那张貌若嫡仙的脸上常年带着不化寒气与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嗤笑、冷笑、讽笑倒是不少。
容肆那把青寒剑如主人一样冷若冰封,剑光冷冽,映在她的眼中,不断闪烁光泽。
晏禾拟自思绪中抽身,下意识摸向身后,却摸了个空。
她忘了,自入宫为官,已很久没有佩戴过剑了。
黑衣蒙面人自各处涌入,越过晏禾拟朝着容肆不要命般攻击。
后方将士们赶来,却被铺天盖地的黑衣人团团围住,无法分身。
大胡子猛然大喝,“晏禾拟,老子可不怕你!若今日能安然入宫,这路上的两次刺杀,够老子参你一本了!”
晏禾拟的目光自黑衣人身上划过,唇边染上冷峭的弧度。
今日情况显而易见,有人欲陷她于不义,害皇子安危!
她看着游刃有余的容肆,霍地出手将挡在他身边的两人打飞。
夺过黑衣人长剑,她手中剑仿佛有了生命般在人群中穿梭。
在黑衣人们的喘息声中,容肆听见她泠泠的嗓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