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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第九章
      立春刚过,天气稍稍转暖,绿芽如毛毛虫爬上枝头,万物开始复苏。可世界的春天是悄然而至,人们心里的春天却远远还没有到来。日本人来势汹汹,南方这一支很快北渡淮河,中日围绕淮河交战数日,日军取胜,转眼逼近桃源所在宿县。当地除却少数有资本逃跑的,大多数百姓抱着破罐子破摔,死也要死在故乡的念头,早早挖好了坟墓,备好了棺材,缝好了寿衣,等死;或是掘深了地窖,留好了吃食,鬼子一来,藏在里面,绝地求生。尤以大泽乡的贾扒皮家为甚,地窖挖得简直如迷宫,九曲十八弯。
      世界上最温暖的是太阳,黑暗都不能使其恐惧,战争却能使太阳瑟瑟发抖,躲在云层的被窝里不敢出来。鬼子一打到宿县,仿佛火山爆发,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毁灭的火星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所到之处,日本人烧杀抢掠,把男女老少当成猪狗牛羊,一分一秒地拼命往熔炉里扔,越扔越多,越扔越多,转眼都化作片片灰烬和垒垒白骨。日本鬼子的大军简直如同一列失控的火车,所行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转眼撞过宿县这座破败的古城,在战争的巨轮之下,被碾压而死的宿城百姓十之四五。号角还未停歇,转眼又马不停蹄,直奔大泽乡驶来。
      水仙爹熊诽早得到消息,破口大骂:“小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就是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当缩头乌龟。大泽乡自古是土匪窝子,男人都是血性汉子,不能到了这一代,我这个曾经的土匪头子,给咱祖师爷丢脸!”把娇妻幼子托于自己曾救过的一个伙计,以六旬的高龄,聚集起曾经的弟兄,合资置办了一匹枪械,临时组成了一支抗日小队。队伍多是熊诽曾经的手下,乃一群老家伙,皆自嘲地笑道:“咱们年轻时能打老虎,咱们老了也不差,能打鬼子!”并冠以“老年土匪游击队”之名。小队中也有年轻人和妇女。多是不怕死,想跟着父亲或丈夫,一同赴死的“傻子”。由此可见,大泽乡这片罪恶之地,因为污浊,既生长出了丑陋之花,亦结出了血性之果。
      那天黄昏,天空好像一个巨大的红墨水瓶,被上帝之手不小心打翻,红色的墨水泼洒开来,在风的画家手中,肆意地晕染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红。遍天空的红,好似一汪血色的海洋,波浪翻滚,溅得大地之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红色火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瞬间整个中国都笼罩在了一片夕阳之中。熊诽为了不牵连大泽乡,同土匪小队守在距离大泽乡十几里处的一高崖上,地势险峻,两面皆山,中间一条道,易守难攻。熊诽曾带领手下在这里抢劫过无数过往客商,也多次在这里击退前来捉捕他们的官兵。这里是他们的老伙伴,老朋友,老兄弟,老情人。他们来到这里,皆忍不住打了一声招呼,说:“山哥,好久不见,你好啊!”
      他们在崖顶等将多日,打听到消息,鬼子今日将至。果真到了傍晚,当夕阳如血,流满整个中国大地时,鬼子便仿佛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如期而至。两面高崖上的土匪小队,在茂密的松柏丛中,潜伏如蛇伺机而动。一见鬼子车如流水战马如龙,熊诽凭空一个炸雷,高喊一句:“打!”众人立刻伸出枪炮的红信子来,向崖下火蛇般猛烈喷吐而去。起初凭借地理优势,还能一条人命换一条狗命。后来日本军队如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涌来,增至千人,土匪小队本只百人,又武器落后,更无增援,苦苦熬了一个小时,为大泽乡百姓多赢得了一分逃跑或躲避的可能,一百多个老弱病残便皆以地为棺,以天为坟,三魂归地府,七魄下黄泉了。只见夕阳如血,土匪小队中一个个苍老的身躯,沐浴在夕阳之中,仿佛崖顶初开的大红大红的鲜花,鲜花的头颅被子弹一颗颗打下,掉落,皮球似的滚来滚去。容易的,简直好像小孩子拧掉布娃娃的脖子般,那么简单,那么简单。
      只剩熊诽几个老头子时,昔日一个手下大叫:“头子,我们掩护你,你快走……快走……快……”话像留声机,还未说完,指针就停止了转动。熊诽红着双眼看过去,又一个布娃娃的头颅,被狗孩子轻易扭断。熊诽死了孩子还不够,死了母亲,死了妻子,死了全家般的撕心裂肺地吼叫道:“我不走,我不走,我是一个土匪,祸害了脚下这片土地大半辈子,临了了,能为了保护脚下这片土地而死,算是赎了我的罪了……”猛地撕开外衣,像撕掉大半辈子贴在他身上的罪恶标签,露出趁手下不注意,早已绑在腰侧的一圈炸药包,在仅存的几个老友的“不……”声中,露出一个救赎的微笑,仿佛佛主已站在他的面前,原谅了他当土匪时的一切罪孽深重。随即熊诽如一支离弦的箭,从高崖之上大鸟般扑将下来,直朝日本鬼子中间飞去。“嘭……嘭……嘭……”,炸药爆炸,顿时骨肉与泥土齐飞,鲜血同夕阳一色。
      仅存的一个六旬老翁,看到这一切,看到他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罪孽深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字还未出口,最后一个布娃娃也被狗孩子一把扭断了头颅。
      夕阳正于此时达到了最盛,广阔的天空像是一连万里的山坡,上面爬满了大红大红的红花,一直从山顶开到山底,与人间一百多位亡魂的鲜血接壤,合二为一,织成了一面面永不倒下的血色旗帜。后人为了纪念熊诽等人,想着为之修建纪念碑。无奈当地官员不同意,说他们乃土匪出身,纵使抗日而死,也摘不掉他们头上那顶罪恶的土匪帽子。可怜,熊诽到死,自己原谅了自己,乡邻也原谅了他,县志却不轻饶。政府既已盖棺定论,旁人莫敢流有异声,纵使有,也随即被压了下去,就像大象压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日本大军这列失控的火车继续横冲直撞前行,离大泽乡只十里,八里……六里,五里……来至一个三叉路口,终于停下。一个宿县土生土长的伪军指着地图,向黄军介绍道:“这三条路皆通徐州!”一个胖子随之翻译。其中左侧那条道正通大泽乡,过了南湖,又至桃源。若鬼子借此路往徐州,大泽乡桃源皆难幸免。就在指挥官军刀一挥,要向大泽乡这条路行军的千钧一发,忽有人报告说最右侧那条路五百米处有一女人。
      指挥官听了,如迷路之人得到指引,立马改道直朝女子方向冲去。五百米,在夕阳的余晖下,女子只是一个隐约的轮廓,像是隔着层面纱看女人,猜想她一定是好的,美的。四百米,竟是一个裸女,堪比食物,只观上一眼,饥渴全消。三百米,裸女还用绳子栓在一根木桩上,有种被审判的错觉,让来人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得到操控他人命运和凌驾他人之上的快感。二百米,终于看清,原来女子头发已全然花白,如同满树梨花错长在了人的头上。众鬼子皆大失所望,却仍抱有希望。一百米,愈发清楚,确定无疑是个丑妇人了,皮肤干瘪似脱水的海绵,层层皱纹如鲤鱼的鳞片,看了,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眼前乱飞,好不害眼。
      鬼子大军顿时怒了。一个排头士兵举刀上前欲砍,那女人却无动于衷,尽管挥舞着手臂,企图从绳子上挣脱下来翩翩起舞。嘴里一辟疯狂大笑,一辟唱着黄梅小调:“尊一声年迈的母你阴魂来听,娘啊!天不幸我的父早已丧命。爹爹啊!娘为儿守寡居孤苦伶仃,娘为儿顾不得雪积霜冻…… ”眼看士兵举刀越逼越近,边唱,边冲来人微微一笑。随之笑容僵在脸上,如同此刻天边的夕阳,慢慢沉下去一点,再沉下去一点……终于不见。夕阳似乎全都转移到了女子的脸上,手上,脚上,身上……哪里都有,因为女子全身鲜血淋漓的模样,像是披着夕阳。她的歌声,也仿佛天边的云彩,还没有成团,就被无情的风儿,吹得粉身碎骨了。
      士兵低头欣赏他的成果,好像屠夫查点他刀下的猪。便惊讶地看到女人被劈成几半的身体下,有一堆顶古怪的类似太极八卦的鬼画符。且上面花花绿绿写满符咒。然布置这一切的人失算了,日本人并不是中国人,对于这些农村的巫术,一点敬畏与害怕之心也无。日本大军看过,不过哈哈一笑。随即这列失控的火车就又飞速开动起来了。齿轮碾压过女子被劈成几半的身体,女子瞬间如同高空坠落的西瓜,刹那间粉身碎骨,红色的液体直流。大泽乡人们得到日本人转向的消息,家家喜形于色庆祝起来。因为日本人这柄屠刀虽举了起来,却并没有朝他们砍来,而是朝着他们的同胞,隔壁的乡镇砍去,后果可想而知。至于大泽乡桃源等地,本不是战略要地,又偏僻贫穷,鬼子大军急着攻打徐州,他们便仿佛被判死刑的人突然转判为斩监候,暂时安全了。
      贾扒皮家庆祝的尤为厉害,除了贾扒皮大哭一场。因为在听到日本人将至,他一面把全部东西藏进地窖,一面为了显示不那么有钱的样子,把房子弄得破烂不堪,甚至把地窖之上的房子烧了几间,把地窖全然盖住。如今听到鬼子不来,别人都欢天喜地,唯他哭得呼天抢地,满地打滚,就是死了孩子的母亲,或者被屠宰的猪,也无他这般可怜。真是看者伤心,闻者落泪,悲伤的,简直能让人把悲伤的表情,如何在脸上凭空捏造出来都给忘记了,皆破涕为笑,大笑不止。贾扒皮哭过,闹过,撒泼过,便公鸡似的挺胸抬头,自豪之情洋溢在脸上,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到处炫耀说:“若不是我请了咱大泽乡有名的钱半仙,操办了这场法式,用自己的妾做了祭品,让小鬼子临时转了方向,咱们都得完。你们都应该感谢我。还有,做法式所花之钱,理应大家平分……”便狗似的,追在众人身后要。众人无法,只得按照贾扒皮虚报的数目,仿佛贪官虚报给皇帝灾民所需的拨款一样,凑了比他给钱婆子多得多的钱给他。钱婆子听到消息,与他大闹了好几场,要也分一份羹。可铁公鸡身上究竟一根毛也没有拔下。因为他的理由光明正大,他花了好几十块大洋买来的女人也一并赔了进去。
      那钱婆子正是曾给振强爹跳神治病之人,那绑在路上的裸女也确是贾扒皮的小妾落英无疑了。原来自打上次富鑫再一次无情背叛了她,本就半疯不疯的落英,彻底疯了。贾扒皮也就再不把她当人看待,罚她和牛马吃睡一处,不到一月,头发便全然花白,皮肤腐烂褶皱,老太太也似。鬼子一打到宿县,非人力所能抵挡。一旦非人力所能为也,中国自古就要求神问鬼。贾扒皮便请来钱婆子,钱婆子一番大神跳罢,言说她要做一场法式,并需要一个献祭的女人,有意无意指向落英。只为报复自己曾跳大神治病,害得一个难产妇人一胎两命,别人和妇人家人都说女子命里该有此劫,落英却打抱不平,说她妖言惑众,草菅人命,要拉她去见官。若非被众人劝住,她岂有活路。贾扒皮脑海瞬间放电影也似,掠过妻子,儿媳,丫鬟……都觉不好,最后与钱婆子一拍即合,定格在了疯了的落英身上。如此一来,日本大军就见到了路上被强行脱掉衣服捆绑住的裸女,并地下一堆鬼画符,和钱半仙做法后留下的蛛丝马迹,巧合而必然地转了方向。
      至于被活祭的落英,还七零八落,如肉案上供人选择的猪肉,东一块,西一块,一块块五马分尸后的尸体,躺在那条冰冷的泥路上。一块块的她,没有穿衣服,赤身裸体。忽然,啪地一声,世界完全陷入黑暗,仿佛上帝之手一拉,大地熄灭了灯——原来是打雷闪电,随之大雨倾盆,黄昏过去,夜晚降临。黑暗为落英穿上了衣服,雨却永远洗刷不掉她身上的耻辱。
      落英死后次日,一夜大雨过后,像是对好人有好报的讽刺,那条路上的阳光竟然格外明媚。不时“轰隆隆……轰隆隆……”,几只黑色的大鸟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盘旋在大泽乡上空飞来飞去,时不时拉下一堆堆黑色的屎。若有人抬眼望去,会惊讶地发现那大鸟竟是飞机,那拉下来的东西是一只只跳蚤,喝人血的黑色怪物,像是文章里的省略号,意味着故事未完或埋有伏笔。不过听到响声,众人躲入地窖还来不及,岂会注意这些。
      落英由疯到死,悲惨至极。甄洁亲眼旁观,虽无能为力,却下定决心无管父亲得知后,会如何以死相逼,她都要与丈夫离婚。再不要在这个阎罗殿,同一帮披着人皮的鬼生活在一起。绝不能。她深知只可智取,不可硬来。深思熟虑一周后,手拿父亲临走前留给她保命的手枪,趁贾宅仆人已逃将大半,午夜时分来至丈夫房间。用枪抵住睡梦中富鑫的脑袋,捆绑后逼丈夫写下休书,按了手印,盖了印章。这时候国难当头,政府机构已名存实亡,她离婚再不需要经他们的同意,一纸休书即够。次日,小丫鬟发现少爷被绑时,甄洁早卷着包袱回了娘家。拿着休书给家族族长看过,此事方罢。
      不消几日,甄洁如何枪逼退婚一事,就如泄了气的皮球,走漏了风声。甄洁娘家住在大泽乡镇镇上,那里的人们顿时议论纷纷,流言蜚语仿佛苍蝇,一闻到有臭味的东西供他们叮,就满城飞来飞去。他们说:“真是败坏镇上人的脸,自古只有丈夫休妻,没有妻休丈夫的道理。大清在时,咱镇可是有名的‘烈妇小镇’,贞洁牌坊如小山似的,修得一座接连一座。如今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来了这样一个不守妇道,败坏人伦天德的□□。可真是一尊活瘟神!我看,别说她所住东大街,便是整个镇子都住不得了。瘟神有瘟病,天怒人怨,瘟病就要传染。我看,她一定在外偷了汉子,否则如何离婚,应当把她浸猪笼,给活活淹死……”全然把甄化得势时,千夸万夸直把甄洁夸成一朵花一类的话,赌徒的承诺似的,抛之脑后了。
      落英死后头七,因果报应,贾宅开始闹鬼。半夜常听到黄梅小调之声,吚吚呀呀,响了过来,又响了过去,惊得大家整夜失眠。大家都说:“落英的鬼魂要来寻仇了!”三人成虎,阖宅皆怕,尤以富鑫为甚。贾扒皮装神弄鬼惯了,这次鬼虽不是他装的,可他是个守财奴,有鬼又如何,只要鬼不来抢他的钱,他什么都不怕。
      三日后,落英鬼魂报复之说应谶,富鑫忽然得病。先是头晕乏力,全身酸痛;接着发烧呕吐,脖子肿大;最后各种症状,仿佛诺米骨牌,接连上身。贾苏氏要去请医生,却被贾扒皮死活拦住,骂道:“他是我儿子,我也心疼。不过发烧而已,多喝热水多休息便好。这战乱年代,请医生不要花钱!”
      次日,富鑫低烧转高烧。再一日,高烧不退,转入昏迷。贾苏氏卖了身上仅剩的首饰请来医生,贾扒皮知道,又大闹了一场。医生看过,摇了摇头,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服药后再看情况。又过三日,富鑫开始出血,情况甚糟。老婆子看了,都说:“英子的冤魂缠身,要请半仙才行!”钱婆子已与贾扒皮闹翻,贾苏氏卖了衣物,泣不成声,千请万请到底请了她来。贾扒皮不用说,又好一阵跳脚大闹。指着妻子鼻子骂:“儿子死了还有孙子传宗接代,死马当活马医就是犯傻,拿钱打水漂……”
      钱婆子一番大神跳罢,阖宅遍插桃木,尽贴符咒,洒上石灰,泼将黑狗血。贾扒皮死活不让砍自家桃树,杀自家狗,贾苏氏没法,只得命小厮砍了人家的树,偷了人家的狗,这才罢了。钱婆子收了贾苏氏的钱,笑道:“我已做过法,英子冤魂已散,保准不久便好!”富鑫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八匹马也拉不回头,挨了三日后,终于在贾苏氏怀中断气而亡。贾苏氏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的脸,哭说:“儿子从我怀里生出来,如今又从我怀里走了。要为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怎受得了……”
      儿子死得如此之快,贾扒皮倒是庆幸,再不用花冤枉钱了。见妻子如此伤心欲绝,便大骂道:“死了儿子还有孙子,我说过死马不能当活马医,你偏偏不听,卖了首饰又卖衣物,到最后还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给钱老狗做了嫁衣裳。”就去找钱半仙。既然大神跳过,没有救活儿子,理应把钱要回。
      钱婆子这种事情常碰,她跳大神跳死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只是新瓶装旧药,照旧摆出惯用的那一套说辞,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要收他去做善财童子,我也没法……”贾扒皮一听儿子死后要做善财童子,心里早乐开了花。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凭由钱老狗如何口吐莲花,只管儿子既死,非得问其要钱。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来二去红了眼。贾老头骂:“老猪狗,给钱!”钱老太对骂:“老阎王,就是不给!”说到怒不可遏,便劈头盖脸互抓起来。双方顿时满脸血手印。旁人劝住才罢。贾扒皮没讨来钱,气得三天没吃饭。这三天来,宅中又有人接连得病,包括仅剩的两个儿子。贾扒皮却只当不知道,仍一辟哀叹,一辟想着如何把钱从钱婆子手里要回来。反正死了儿子还有孙子,要不回来钱就是要了他的命。
      不消七日,得病的两个儿子富贵、富宝,相继死去。贾苏氏连丧三子,无多久也暴毙而亡。她既没得病,可见可怜天下当娘心,只心疼也能把人给活活疼死。贾宅顿时大乱,仿佛人间地狱,丫鬟小厮紧随其后,接连染病而死。与此同时,夜晚女人的哭声和戏声更凶,大家都说:“落英死无全尸,报复的愈发厉害了!”幸存之人便赶紧做鸟兽散,贾宅立刻空空如也。贾扒皮气得直跳脚大骂:“你们都是我花钱买的,买的,我的钱啊!真要了我的命……”无奈乱世各自为王,他告官也无路。只留下两个老寡妇儿媳和孙子孙女尚在。可老寡妇儿媳已被他压榨得干净,又不能干活,真恨不得死得是她们。
      富鑫做为第一个病例,染病而死之时,大泽乡村人皆拍手称快,私下里敲锣打鼓,说:“此乃报应,贾扒皮害人不浅,活该他断子绝孙!”没想到未久,这病也染到了他们身上。大泽乡村接连有人头痛发热,呕吐昏迷,种种症状,由轻到重,不消多日,即便死亡。仿佛得了猪瘟鸡瘟也似,一死死一窝。死了儿子的有之,死了老母的有之,死了妻子的有之,死了孙子的有之……全村大乱,哭丧的哭丧,备棺的备棺,埋葬的埋葬……恐惧如同流言蜚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笼罩了整个村庄。村里一个年老经事的老中医,根据经验和书本,推测说:“应该是瘟疫!鬼子自打来到徽北,一路烧杀抢掠,死了大量的人。先前冬天还好,如今春暖花开,尸体开始腐烂,最容易流行瘟疫!”
      “胡说八道。哪里是瘟疫?”钱婆子不知何时到来,从人群中跳将出来,煽动大家说,“我以半仙的名义发誓,这必定是落英为救大家性命,被逼惨死后,冤魂不散,要来找咱们报仇了。若非如此,如何一到午夜,就能听到女子的戏声和哭声!”立马站出一个老太婆证明:“这话不错,午夜那黄梅戏词,正与英子平日爱唱的大差不差。”
      你一言我一语,不消片刻站成两队。瘟疫说,多年轻人。英子冤魂复仇说,多妇女老人。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如同紧急开联合国大会,十八般武艺齐上阵,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老中医拍板决定:“都别吵了,双管齐下!”但老中医说是这么说,听与不听却是各人的事。
      设若思想是海绵,知识就是水,泡在精华与糟粕共存的世界的汪洋大海里;年轻人的思想,还是刚出厂不久的好海绵,能吸收更多新的、不同的知识之水;老年人的思想,则已是快要被时代淘汰的干瘪的旧海绵,固执的仿佛海绵孔全被堵塞住,一点新的、不同的知识之水都吸收不了。究竟村里年轻人少,征兵后更少。妇女老人多。她们皆说:“一定是落英冤魂复仇,半仙说得对。否则如何这般之巧,英子一死,村里就开始死人,还是先从贾扒皮家的富鑫开始!”
      人群中与钱婆子有利益关系之人,趁机鼓动:“跟着半仙走,性命必无忧……”每逢灾难来临,人力不能为之,求神问鬼必出,如同屎多的地方,蛆虫多。一时间,钱婆子取而代之老中医,成了大泽乡村的精神领袖,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钱半仙双手一挥,真是响应者云集。大泽乡村桃树尽被砍伐,遍插于家家户户。狗也瞬间绝迹,一盆盆狗血泼将在角角落落,如同犯罪现场,惨不忍睹。至于老中医和几个进过学的年轻人,所主张的洒石灰消毒,服用板蓝根等草药,隔离之属,皆被当成小孩子的呓语,不过天方夜谭。尤其老中医建议人死后不必停灵,要快速掩埋甚至焚烧尸体,更是被大家群起而攻之,骂道:“简直对死者的大不敬,说这话的人该下拔舌地狱!”
      家家业已拿出钱粮,修好法台,摆好供桌,置办罢香烛红布,请求做法。钱半仙便效仿古人,推脱三次后,才勉为其难答应。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如同披着绿草和鲜花,与她那跳二神的儿子,歇歇停停,在法台上直跳了三天三夜。休息一天,又跳三天三夜。嘴里唱得是:“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二郎鞭……梁山一百单八将,共打一百单八鞭,一请狐来二请黄,三请蟒来四请长,五请判官六阎王……”
      村里人便把老中医建议隔离一事全抛,大都聚集到法台前,焚香叩拜,纷纷虔诚地拿出家中不多的钱粮布匹贡献给神仙。但得怪病死亡的人数不减反增。钱半仙便趁机拿出她惯用的那套说辞:“心诚则灵,你们心不诚,大神见怪,自然不救尔等性命……”在钱婆子的暗示之下,村里人开始把仅存的钱粮往供台上搬,直到搬无可搬。不消七日,死亡人数愈发之多,开始有人怀疑。钱半仙靠跳大神吃饭,深谙此道,哪里不知?便在神仙附体之时,佯装白虎仙口吻,大怒道:“你们中间竟然有人胆敢怀疑我无法治病,我要惩罚尔等明天就小命休矣!”吓得那些人纷纷磕头如捣蒜,再不敢怀疑,钱粮搬完,又开始送鸡鸭牛羊等活物,直到白虎仙止气为止。
      十多天后,钱婆子已跳掉半条命,再无力气可跳,腰包此时已满,心想:“这些人也不傻,不过病急乱投医,这得怪病死亡人数愈来愈多,有我一份功劳,看来十有八九是瘟疫,趁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编了个理由说精气亏损,要家中闭关三日,旁人不准打扰。三天后人们再进她家,早阖家卷着钱财逃之夭夭。众人受了骗,钱粮损失大半,妇女婆子顿时哭做一团,满地打滚,十八辈祖宗地咒骂个不停。这还不要紧,这期间未听老中医的话,耽误了最佳防疫时间,整个大泽乡村死者十之二三,病者十之五六。由此可见,愚昧的人越是生病,越求神问鬼。明明钱半仙的把戏越到后来,越是破绽百出。可到了后来,自己已出了钱粮,就只能逼迫自己更加相信钱半仙,否则自己的钱粮岂不白出了。这就叫病急乱投医,病愈急愈乱投医,自欺欺人谁也叫不醒。人面对灾难需要信仰,不需要迷信。
      钱老狗一逃,人们纷纷墙头草,倒向老中医,要把他当成活菩萨般供着。因为他们撞了南墙回头后才发现,听信老中医之人,基本无有得病。老中医看了看众人的脸色,摇了摇头,直叹气:“哎!晚了,晚了……悔之晚矣!人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我只能让大家尽量预防得病,可既得了病,咱们这个小地方什么药物都没有,我也无能为力!”果然,不消数日,瘟疫便好似春雨过后的野草,疯狂蔓延过整个村庄,顿时村中大大小小的鲜活的生命之花,几乎凋谢殆尽。他们侥幸躲过了鬼子进村,却还是没有躲过被“屠杀”的命运,跟着落英前后脚做了黄泉之鬼。
      大泽乡村被“屠村”的同时,大泽乡镇上也未能幸免。镇上出现的第一个病历,是富鑫死亡的同一天,乃甄洁的嫂子。小镇人们起初也不当回事,反而幸灾乐祸,说:“她男人富鑫一死,看就报应了吧!这便是不守女德,主动离婚的下场。瞧着吧,她家一个个都要因她遭报应而死。”果然三日后,甄洁哥哥的两个儿女也相继染病。发烧不止,喉咙肿大,呼吸困难等症状,吃药调理皆无用,一日重似一日。哥哥本就对妹妹休夫回来,连累全家饱受议论一事大为不快,如今自己妻儿转眼都要死绝,便不顾母亲哭哭啼啼为女儿求情,臭骂了妹妹一顿,把她赶出了家门。甄洁又羞又悔,不该连累哥哥,寻到街西头老宅草草住下。
      甄洁外甥与外甥女死后次日,一旁隔岸观火的群众,还未幸灾乐祸几天,这火就烧到己岸,烧到了自己头上。看戏的人一不小心,反成了演戏的了。小镇街东头开始接连七八家相继染病,不消几日,瘟疫便好像夏天的乌云呈迅速蔓延之势,转眼就笼罩了不大不小的小镇上空。接着瘟疫的种子大珠小珠落玉盘,雨点般从天而降,不分男女老幼,富贵贫穷,砸到谁身上,谁都要认命,接受着死亡不期而至的命运。
      镇上不比村里,虽战乱年代,到底局部和平,很快请来医生。医生根据病人种种症状,得出结论乃鼠疫,顿时人心惶惶,仿佛老鼠非但在各家各户跑来跑去,并且进一步钻到了每个人的胸口里去,在每个人的心、肝、脾、肺、肾里蹿来蹿去,蹿去蹿来,如同冤魂怨鬼缠身,永无安宁。家家户户便开始捉老鼠,但老鼠少得可怜,跳蚤倒尤其多,众人却不在意。屈指可数的老鼠,三天内抓尽,得鼠疫的人不减反增,愈来愈多。众人无法,既无药可治,开始听医生的话,效仿历代治疗鼠疫的办法,尸体就地掩埋,家中隔离等等。
      隔离期间,镇上众人有气无处撒,想着这场瘟疫必是甄洁带来,天要惩罚她休夫的罪过,特降这场瘟疫,顺带害惨了全小镇的人。一时间甄洁成了婊子,罪犯,魔鬼一类的代名词。咒骂她的言语,如纸片般席卷整个小镇上空。有人说:“该把她浸猪笼!”或者:“把她火焚以谢罪上天!”也有好心人,想救其性命,居间调和,说道:“我看既是因为她休夫一事恒古少有,天为了要惩罚她,才降下这场瘟疫。不如让她负荆请罪,还回到夫家。尽管富鑫已死,她却可以做他的未亡人,为他守一辈子的活寡。天可怜见,见到她的诚意,上天流下几滴泪来,想来这场瘟疫也便撤去了!”……这些善良仁慈的人啊,说法各异,众口不一。可他们说是说,只是口头上的功夫,话里隐藏的恶毒,还没有真正付诸于行动。
      隔离后小镇每天还是不断死人,哭嚎和纸钱满天飞,成了小镇的两大“特产”。幸而染病人数渐趋减少之势。不一日,甄洁母亲也不幸染病。她哥哥有两子一女,死了两个,如今只余一个幼子。为保证自家香火不断,哭着把母亲从东街送到了西街。他平常最是个孝子,如今无法,只得央求妹妹照顾。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若剩下的这个是女儿,死也就死了,可偏是儿子,咱们老甄家的香火不能断,母亲就靠你了!”说着,一见妹妹点头答应,旋即快速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回到家便抱着儿子哭给邻居看,说:“并不是我不孝,母亲一染病就丢给妹妹,而是母亲为了自家香火,主动要离开,拦也拦不住!”说着,哭天抢地不已。惹得众邻居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纷纷对这个十里八乡闻名的大孝子甄韦,留下了悲伤而同情的眼泪。
      母亲性命垂危,挨一天是一天。甄洁日日细心照顾,同时为防传染,异常谨慎,带着自做的口罩,尽量不与母亲有肢体接触。甄洁一心扑在母亲身上,便无管镇上风言风语。好在她所住老宅,是甄化刚发迹时买下,很是幽静,隔壁又恰住着青梅竹马的金朴哥,有事无事常来搭把手。他们曾经相爱过,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被封建意识很强的大儒父亲硬生生拆散。甄化反对的有理有据,因为她已与贾扒皮之子富鑫定下了娃娃亲,他这个大儒断没有毁约的道理。
      金朴生来无父,只一个老母亲,因为贫穷,至今未能娶妻。甄洁与他相处多日,曾经的情愫在点点滴滴的碰触中,像记忆海边捡贝壳的人,慢慢都被一点点捡了回来。且金朴并不嫌弃甄洁毁容过后的脸,这让甄洁甚是感动,宛如重生。她觉着从贾宅的地狱中逃出来至今,她一直在黑暗的通向人间的隧道中拼命往上跑,往上跑,再往上跑……直到看到金朴,她才看到了希望。他就好像是一个太阳,让她一下子看到了光明——也就意味着,她终于逃出了地狱,重返人间。
      母亲吃药调养皆无用,不多久即死。死的那日呼吸困难,牙关紧闭,几近昏迷,死攥住女儿的手不放,语不成声,但求临死之前,再见儿子一面。甄洁叫金朴照看母亲,自己去求哥哥。甄韦怕传染自己,只推故说怕传染给儿子,甄家可只这一个血脉了。一辟诡辩,一辟叫着母亲的名字伏地痛哭。惹得观看的众邻里,皆流下同情的眼泪,说好一个十里八乡闻名的大孝子,你看他竟伤心成那样?甄洁还想再进一步劝说哥哥,甄韦却早把大门关得死死的。木头做的大门她能打开,哥哥铜墙铁壁的心,她却撞个头破血流,也撞不开。回到家时,母亲看她身边并无甄韦,猜到了什么,抽搐几下,没有闭眼便死了。
      母亲死后,甄洁水到渠成与金朴走到了一起,并打算为母守丧一年后结婚。金母得知这个消息,也很是欢喜。她终于可以放下心里的千斤重担,自己死后儿子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了,不至于打光棍一辈子,死后发臭也无人知。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子如此,她死也瞑目了。不料小镇人们得到消息,顿时如烧开的热水,沸腾了。他们认为是甄洁的不守妇道,才致使天降瘟疫。这场瘟疫才得到控制,她就要另嫁他人,再一次得罪上天。纷纷骂道:“我说怎么胆敢拿枪休夫,如此着急离婚,原来早有姘头啊!真是奸夫□□,一对狗男女,活该浸猪笼……”难听粗鄙的言语,简直横穿中国上下五千年,字典上有的,他们都有,字典上无有的,他们就是学者似的临时抱佛脚,拼凑出来,也还有。甄洁为此气得大哭,金朴和金母劝说罢,也就它日之事,随它日去了。
      众人见甄洁金朴破镜重圆,欢喜度日的模样,心里极其不快,想着他们在瘟疫中熬煎,罪魁祸首却逃脱惩罚,绝不可能。流言蜚语既伤不了他们,便要行动上置对方于死地。恰这时,钱半仙钱婆子正举家逃到此处。原来钱婆子非但携脏潜逃,又被没得够封口费的邻居怒而告发,说:“那半夜村里人听到的女子哭声和戏声,并非英子冤魂不散,而是钱婆子为了骗钱,故意派遣儿媳学着英子的腔调唱的,就是为了让众人相信瘟疫乃英子冤魂复仇,非跳大神驱赶不可。她趁机捞好处。”村里众人听了,愈发要找钱婆子算账。还好钱婆子人老腿不老,溜得比狗还快。
      钱婆子一路过大泽乡镇上,听到有关甄洁的风言风语,觉着有利可图,又深恨甄洁同落英一样,曾多次坏她好事,便把瘟疫的屎盆子,添油加醋一番,全扣在了甄洁头上。说她如何如何不守妇道,得罪上天,并以半仙的名义发誓,说:“只要趁甄洁还未改嫁之前,将她火焚以谢上天,再修座贞洁牌坊,把她供在里头,唬住上天的眼,瘟疫保准即刻便消!”钱半仙远近闻名,众人又本就深恶甄洁。听到既能惩罚她,又能消除瘟疫,何乐而不为呢?纷纷把隔离一事抛到九霄云外,走出家门,来找族长商议。
      族长吴德深恨甄化,觉着他太老顽固,多次以祖宗规矩,阻挡自己的财路和色欲。前不久,甄化的靠山被调走抗日,且抗日而死,那些被甄化阻挡财路的贪官污吏们,便纷纷趁火打劫,把他派去战场。且这其中吴德也出了不少力。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他女儿既落到自己手里,必要趁机报复,斩草除根。族中长老也与族长一丘之貉,抱头痛哭在一处,说:“我们打小看着这孩子长大,就如自己亲孩子一般,可天既要她如此,若能以她一人性命换得镇上千万人性命,这个杀人的千古骂名我们背了!”哭了又哭,惹得前来请愿的众人,都为他们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牺牲精神,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在劝说甄洁断绝与金朴来往,即刻返回贾家,为富鑫守一辈子活寡无果后,族长又被甄洁狠狠啐了一脸。甄洁骂道:“吴德,吴德,你个无德的伪君子。别人不知,我门清,你就好比红楼梦里的王夫人,表面一副吃斋念佛菩萨心,内里实则包藏着一颗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心!”吴德表面不与之计较,佯装云淡风轻,心中早已怒极,一声喝令,甄洁便被这些善良的人儿从家中拖出,绑缚至宗祠。
      宗祠祭坛上高台业已搭好,木杆柴草备罢,香火正燃。族长并族中长老便政客也似,一席冠冕堂皇的话轮圈讲罢,大火随即点起。听着甄洁无力的呐喊,皮肉焚烧的呲啦声,台下众人纷纷悲伤的泪落如雨。这些善良的人儿啊!绑她时如豺狼般真残忍,烧她时却又如绵羊般假仁慈。皆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一辟看甄洁火中痛苦挣扎,一辟哭诉道:“莫要怪我们残忍,牺牲你一人,拯救千万人,这是老天爷的指示,我们不得不从!你就是死后做鬼,找族长他们报仇,也莫来找我们!”族长听了,心中咒骂,暗暗祈祷:“找他们,千万别来找我,你死后我给你焚香叩拜,修贞洁牌坊!他们贫民百姓死也就死了,我的命却抵他们的贱命千万条,如何也不能死!”这些人想着甄洁死后,该如何如何对她好。可她现在还没死,却一个想救她的人也无。
      甄洁被绑缚在柱上,求告无用,周身的火像是热带的草木,或者贪官的欲望,被风之发酵粉一吹,瞬间蓬勃生长。从萤火之光,越变越大,变成烛火,变成篝火,变成燎原之火,最后变成太阳。甄洁感觉自己笼罩在一片太阳般的光芒之中,热量如刀,正把她的灵魂与□□一点点剥离开来,每剥离一下,犹如千刀万剐,万箭攒心。在灵魂没有被完全剥离□□以前,她紧盯着台下一个个披着羊皮的狼不放,狼眼里迸射出来的吃人的光芒,像极两台飞速运转的绞肉机,绞肉机里的刀片光滑而锋利,非但要绞烂她的皮肤,毛发,骨头,□□,还要绞烂她的灵魂,和她灵魂以外更多的东西。这一刹那,她回光返照,仿佛佛祖金光护体,临死之前,挣扎着发出了一段长长的呐喊:“我休夫,我不后悔!自由一日,胜过在那个阎罗殿,做一辈子的活死人、一辈子的鬼要强!我本要学习窦娥,诅咒你们不得好死,可如今日本人打来了,我只能保佑你们暂时活着,渡过瘟疫,等日本人被彻底赶走,再下十八层地狱来陪……”话还未说完,□□就跟着灵魂前后脚,在烟火中一并瞬间迸散了。
      甄洁死后,她的骨灰和柴灰混在一处,一部分人们说能辟邪,就哄抢着把骨灰涂得到处都是。族长看了,晚上做噩梦,一声令下,便将剩下的骨灰柴灰混合物,统统垃圾似的抛进了臭水沟。接着大哭一场,给她的衣物,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贞洁牌坊。当真金碧辉煌,香火不断,还有个书架,专门摆放《烈女传》、《女孝经》一类的书。众人一辟焚香哭拜,一辟夸她生前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恪守女德,直把她夸成了千古第一贞洁女,真无愧于她的名字。又或许甄洁本不叫甄洁,叫甄臧、甄吟一类的名字,后世觉着不雅,专门改的。反正贞洁牌坊上的名字,流传至今,大泽乡人们买票进去,看到的名字,确是甄洁无疑了。
      贞洁牌坊建成后,虽香火不断,却并未按照人们预想的那样,甄洁一死,上天即撤去惩罚,瘟疫消失。反而鼠疫感染人数不减反增。小镇有聪明人说:“可能是族长把甄洁的骨灰扔进臭水沟里去了,上天见责!”便纷纷去臭水沟,用手去打捞她的骨质,只捞出一堆臭泥,便神圣地捧进瓷罐中,与甄洁的衣物菩萨似的,一并供奉在了贞洁牌坊内。日日叩拜,夜夜祈祷,祖宗也似。
      可瘟疫是病,鬼神免疫,人不免疫。无管小镇人们如何折腾,瘟疫只管如星星之火,逐渐呈燎原之势,要把这些求神问鬼的人,统统变成鬼。至于瘟疫为什么会反弹,或许因为焚烧甄洁以后,人们想当然地以为灾难解除,再不隔离,常聚一处的缘故。而此时再要隔离,为时已晚。瘟疫仿佛干旱后的蝗灾,卷土重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所席卷之处,片甲不留,小镇死者十之三四。堪称大泽乡村死者十之六七的翻版。
      甄洁的哥哥与其独子,机关算尽还是没算过上天,在甄韦耐不住妻子死后的寂寞,与邻居之妻通奸后被感染,继而传染给了儿子,终究误了卿卿性命。钱婆子一家远遁,不知所踪。族长一类高人一等的人,仍高坐宝座,底下人非不死绝,绝轮不到他们。金朴在甄洁被抓那日,可恶地躲了起来。人们都夸他识时务者为俊杰。金母因到手的儿媳飞了,自己死后儿子又要孜然一身,无人照顾,不久忧虑而死。金朴在老母出殡后的头七,焚烧了老宅,选择了与甄洁同样的死法,葬身火海。人们在烧黑的墙上发现用刀刻将的文字,弯弯曲曲像一个人如同蛆虫般,在烧黑了的残垣断壁的世界上爬:“老母活着,不能去死,所以躲避,请卿原谅。老母既死,地狱寒冷,吾爱甄洁,即就陪你!”众人看了,又都骂他傻。可见世界也是个孬种,在妖魔鬼怪的魔爪之下,竟也低下了公平公正的头颅,甘愿做一面镜子,把万事万物都颠倒过来。好的就是坏的,坏的却是好的;白的就是黑的,黑的却是白的;当负心汉反倒聪明无比,痴情郎就是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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