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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第八章
      大泽乡镇大泽乡村,此村与镇同名,无山多水,土地肥沃。太阳常年如灯笼,高挂天空,把不大不小的村子,烘焙的亮晶晶的如遍地洒满金子。大泽乡村的土地之肥沃,十里八乡闻名。村里村外几百亩土地多归于贾姓的一个土财主家。他六旬左右,名仁和,号称贾大善人。佃户乡邻背后常骂其曰贾扒皮。这人最是个守财奴,吝啬程度堪比铁公鸡,非但外人占不得他一丁点儿便宜,连动物也不能。他家不养猫不养狗,怕浪费粮食。自己捉老鼠,捉了老鼠当野味。老婆儿媳轮流看家,你初一我十五,搬个凳子门口一坐就是一天。每到丰收季节,爱吃谷子的鸟儿也遭殃。因为小厮白天还有事干,他必要他们夜里抓鸟,导致附近的鸟窝被尽数掏光,树也砍伐不少。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之一,便是审麻雀事件。
      那年秋收,他守在场院整三天三夜,眼皮与眼皮两虎相斗,差点兵戈相交。终于当场拿获一只欲偷谷子的麻雀。便像县官抓到小偷,嫖客见到妓女,喜形于色的仿佛弥勒佛,嘴咧的有碗口大小。黄昏时分吃罢晚饭,便将众家人奴仆叫至院中。佃户乡邻也应邀观看。他提前备罢一个破桌,滥竽充数充当公案。三班小厮手持锄头粪耙之属,两厢伺立。又一小厮,破盆当鼓,烂勺当锤,连击三下。贾扒皮见此,慌忙道:“小点劲儿,别敲坏了,还要用来喂猪呢!”随着小厮“威……武……”之声甫出,贾扒皮惊堂木轻轻一拍,怕打坏了桌子,心疼地摸了又摸,大喊一声:“升堂,带犯人……不对……带犯鸟!”
      即有一个瘸腿管家,拎着全身绑满绳子的麻雀,缓缓走至堂前。将鸟腿人工一屈膝,贾扒皮便张牙舞爪大吼一声道:“犯鸟你可知罪?”犯鸟只是张大鸟嘴,叫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众人大笑。贾扒皮怒极,大喊一声:“来人,掌嘴!”那瘸腿管家即手持戒尺,对着鸟嘴左右开弓,连打十多下,直打得麻雀口流鲜血。贾扒皮一拍惊堂木,又问:“犯鸟,你可知罪?再不招认,打到你认罪为止。”众人愈发大笑。只见麻雀痛苦地呻吟着,断断续续如同结巴:“叽……叽……喳……喳……”
      贾扒皮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严肃为欢喜,骄傲之情仿佛夏天层层乌云堆积下的雷雨,呼之欲出。“承认就好。”他大笑,便历数麻雀数条罪状:“你可知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你虽只偷吃了一粒谷子,可一粒谷子就是一颗种子,种子种到地里,来年就能收获数万颗种子。数万颗种子后年再种到地里,大后年又将收获多少种子……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不到七八年,整个大泽乡村的粮仓都装不下哩!”说着,猛地站起,长叹一声,叹了又叹,仿佛诗人附体:“啊!金黄的谷子就是金灿灿的金子,你虽只偷吃了一粒谷子,却鸡生蛋蛋生鸡,损失的谷子何以千计。啊!你吃了这一粒谷子,就是吃了我的金山银山,简直等同谋财害命。啊!你要了我的命,你要了我的命……我就要死了……就要死了……”越说越想,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仿佛金山银山就堆在眼前,他正要拿起一口口麻袋去装,却被人凭空一阵阴风偷走,想到这里,眼冒金星,全身颤抖,怒不可遏,跳将起来,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子。那桌子像是变成了沙袋,被他踹了又踹,顷刻碎做一滩木头。
      家人奴仆慌忙去拉,拍背的拍背,安抚的安抚。贾扒皮渐渐从疯癫中清醒过来,双眼澄澈。一见木桌破碎一地,顿时疯魔又起,张牙舞爪,破口大骂,见谁抓谁,只是杀猪也似大喊大叫:“谁踹烂了我的桌子,谁踹烂了我的桌子,都不要走,快关上门,抓罪犯啊!都不要走,快去叫官,快去叫官,抓罪犯啊,抓罪犯啊……简直要了我的命……要了我的命……”边说,边扶着破桌尸体痛哭,以头撞地,披头散发,满地打滚。那神情那语气,仿佛死了儿子不够,又死了母亲。
      内中有个胆大的孩子,不知事故,天真无邪地高声回了一句:“贾老爷,那桌子就是你自己踹的!”母亲慌忙捂住孩子的嘴。贾扒皮不听则矣,一听望了望众人,众人点头。登时怒火攻心,直捶打着自己双腿,说是罪魁祸首,要给桌子报仇。打着打着,腿痛,欲不打。想到桌子又不得不打。两相一夹攻,登时吐出一口老血,两腿一蹬,昏死于地。
      众家人奴仆慌了手脚,忙将贾扒皮平躺下,拍胸扶背,痛哭不已,乱做一团。瘸腿管家忠心护主,一瘸一拐取来热水,几口气灌下,试探口鼻,贾扒皮方有了生气。过了半晌,还是不见醒转,家人奴仆又哭。管家最懂老爷,忙推开众人,大喊一声道:“快去找大夫!”贾扒皮登时耳朵如兔般竖起,两腿一蹬,一个鲤鱼打挺坐将起来。二话不说只管用钳子般的大手死命拽住管家的腿,鬼哭狼嚎道:“莫找大夫,莫找大夫!找大夫,要花钱,我没钱,我没钱!”
      众佃户邻居皆大笑不止。贾扒皮见此,脸色好比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忙□□似的,气鼓鼓地喝退众人。觉着麻雀乃罪魁祸首,让他这好一顿出丑。待缓过劲来,甫一站起身,便命小厮左右抓住麻雀两翅,取过刀来,恶狠狠好似阎王,将麻雀活刮了一百多刀。麻雀至死骂不绝口:“叽叽……喳喳……”又命小厮将麻雀尸体丢进粪坑,以解心头之恨。可过不多久,即便后悔,想麻雀到底是肉,又吃了他的谷子,那可是一粒谷子啊,它一条鸟命岂能偿还?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又喝命小厮赶紧粪坑之中,抢救出数十条残肢,洗刷干净,煮了一锅鸟汤。然后寻到厕所内无人处,避着妻儿老母,欢欢喜喜地独吞了。
      德平被强拉壮丁的第二日,贾仁和六进六出的院子里,张灯结彩鞭炮齐鸣,结婚也似,庆祝自家有钱能使鬼推磨,儿子的征兵名额被替换,不知道安在了哪个倒霉鬼头上,躲过此劫。一个因战争家破人亡,被大发国难财的拐子趁火打劫,新近卖身到贾家后改名为来财的小丫鬟问道:“灯笼六十六盏,彩带六十六根,院子也六进六出,到处都供奉着财神爷,这么财迷?”一旁大丫鬟喜钱忙把她拉到一边,咯咯直笑:“这算什么,老爷是个守财奴谁人不知?岂但这些,为涂吉利,凡事凡物都要与六或八沾边哩!儿女生了八个,便再不肯生。生了也必打掉。还有,你不觉得你的名字怪得很嘛?他家的丫鬟小厮都是财字辈、富字辈、或钱字辈的。什么发财、大富、有钱的,好不可笑。”
      小丫鬟一听守财奴,来了兴致:“好姐姐,你细告诉我个究竟,我好有个底细,不至于将来犯错?”大丫鬟便凑到她跟前,一辟笑得合不拢嘴,一辟打趣说:“你不知道,我们老爷人送外号贾扒皮,吝啬之于他,简直是活招牌或身份证。为了省钱,穿得好不破烂,好似乞丐,头发从来不剪,又像疯子。他三儿五女。儿子除却最小的,都娶了有钱的老寡妇。女儿无管大小,皆嫁给了有钱的老头当妾。别说房屋田产悉数在册,差不得一分一毫,便连柴米油盐、一针一线都要做上专门记号,随时查点。且非但克扣底下人,剥削佃户邻里,便连妻儿老母也吝啬的无所不用其极。比如鞋子衣服特意做大,儿女穿得破烂如叫花子,体面衣服只儿子一套,妻女一套,妻子儿女谁出门谁穿,套个大袋子也似,好不可笑!老太太更惨,整日光着身子坐在床上,从不出门。”
      “那来了客人怎办?”小丫鬟插口问。大丫鬟哈哈大笑不止:“老爷从不请客,都别人请他,还连吃带拿。有一次他吃完急着要走,别人留他,扯住他肥大衣袖不放。满是布丁的袖子瞬间破碎,哗啦一声,鸡鸭鱼肉倒了一地,好不好笑!还有,衣服鞋子他都锁着,有需要时方才拿出。食物也是数着米粒下饭,附近野菜都快被他拔光了,兔子野鸟也几乎灭绝。冬天取暖更不必说,不烧炭,只从附近山头砍将一堆木头,烧得整个屋子乌烟瘴气,一连寒冬三个月,他爹便是被烟活活熏死的。”
      “怎么说?”小丫鬟惊诧而好奇。大丫鬟仿佛很满意对方的反应,笑道:“不烧炭,只烧木头,可不到处是烟。老太爷哮喘,哪里长久闻得了?不闻又实在冷,到底熏坏了。家人要去请医,也被他恶狠狠拦住。他家从来无管大病小病,都是只多喝热水,注意休息,哪有白白送钱给医生的道理。况一生病,人没胃口,还省了不少吃食哩……”正待往下说,只听院门外一阵喧哗。二人知道有事,忙戏台子上的戏子也似,擦脂抹粉般的收拾好表情,摆出一脸媚笑,出来探看情况。
      只见有人高喊老爷回来了,五六个小厮未及把灯笼彩带收走,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满是布丁的破衣,夺门而入。身上所穿长衫、裤子、鞋袜、帽子,犹如四大丑女嫫母、孟光、钟离春、阮氏女的脸,哪一件都不忍细看。简直像是衣服脱离□□去替他打了一场仗,千疮百孔。他本人则好似立地成屋,成了破衣结合部,或是垃圾穿戴厂。再看他那犹如脱水后又风干的腊肉的模样,仿佛棺材板里跳出来的僵尸。双眼瞪得比眼眶还大,放着吃人的绿光,一千瓦的探照灯也似,照来照去。一发现有情况,就立马切换成了显微镜,连一丝蛛丝马迹也不放过。一进门来,但见小厮拿着他的所有物。立马如饿虎扑食,上前几步劈手夺来。抱着两个灯笼便不撒手,仿佛圣母怀抱着两个大胖娃娃。然后狼嚎也似,跳脚怪叫道:“过年过节才用的灯笼,锁在箱子里,谁拿出来的,谁拿出来的,用坏了怎么办,简直要了我的命!要了我的命!说,怎么回事?”此老头正是贾扒皮。满张着血盆大口,一副想要吃人的模样。其它人皆支支吾吾,不敢言语。唯瘸腿管家乃老爷心腹,少爷夫人奈他不得,把一切都说了。
      原来自打征兵守徐州伊始,贾家也在征召之列,三个儿子怕死,跪地求告父亲花钱摆平。可要贾扒皮从钱袋里掏钱,简直拿刀剜他的心。他唯一次好心还是看到有利可图,给邻村一个叫甄化的穷秀才出资乡试路费。后来对方果真中举,大树底下好乘凉,螃蟹似的,借着亲家的名头,曾横着走路了好一阵子。如今既无利可图,便破口大骂:“别说征兵只征一个儿子,就是三个儿子全征,我也不带眨眼的,反正我已有了孙子。你们死不死与我无关,要钱却是要了我的命。你们三人抽签,谁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就去战场。反正如今兵荒马乱,少一个儿子,还能省一份口粮!”妻子老娘也都来劝,甚至跪下。贾扒皮只是铁了心,宁死儿子也不出钱行贿。又草木皆兵,怕家人合伙来偷他的钱。便把金银财宝都放入一个叫“聚宝盆”的钱库中,然后放张床,白天一遍遍地数着他的钱,晚上还抱着睡觉。一有动静即醒,吃喝拉撒尽在屋里,守着钱财,门也不出。
      眼看征兵日期将至,众家人围在一起商定一计。计罢,按计执行,整日聚在一起说金子银子,贾扒皮一来都住口。一来二去,贾扒皮听到金银,却不知底细,仿佛隔衣瘙痒,越瘙越痒。终于忍不住询问妻子。贾苏氏使了一个眼色给众人,好戏开始上演。贾苏氏只是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大家也尽如此。分明此地无银三百两,贾扒皮便再三逼问。贾苏氏嘴角漏出一抹笑,脸上却一副死了孩子的悲伤表情,边哭,边抽抽噎噎说:“近日我才打听到消息,我南京做生意的弟弟一家,尽被鬼子屠杀了……呜呜……南京没沦陷之前,弟弟曾寄一信,信里附带钥匙,说已安排人把儿女送出,如若他夫妇发生不测,金银藏在茅坑下的地窖里,地窖里有一箱子,叫我拿钥匙取了金银,帮他扶养孩子长大。谁料想孩子也没有逃出,一并死于屠杀之中……我那苦命的弟弟、侄儿、侄女啊……”
      贾扒皮其余没听清,金银二字倒听得明白。双眼顿时瞪大,眸子里闪着金光,仿佛树叶乱颤,摇着哭个不停的妻子,只是问:“钥匙在哪,钥匙在哪……”兴奋过后,怕其中有诈,随之冷静下来,整了整衣冠,佯装要走。贾苏氏见此也不哭了,掏出事先伪造好的书信来,故意在丈夫面前看了又看,昏死过去。众人都来抢救,贾扒皮只管一把夺过信来,哪管妻子死活。看罢果真不差。对着昏死于地的妻子身上一阵摸索,胸口隐秘处摸出钥匙,放到手心,看了又看,大笑不止,说:“等战事一停,即便去取!”
      贾苏氏想战事停了再取,已是猴年马月。慌忙苏醒,定了定神,劈手去抢钥匙。贾扒皮死活不给。贾苏氏冷笑道:“我还有个妹妹在凤阳,离南京更近,想必她也收到信和钥匙。你不给我,我如何赶在她头里去取。妹妹可能因为战事犹豫不去,我并不怕死。”贾扒皮还是犹豫不决,想南京虽然屠杀结束,正由日本扶持中国人组建伪政府,断不会再行杀戮。却难保风云突变,屠杀卷土重来。贾苏氏看出丈夫两难,使了一个眼色,三个儿子忙上前几步,也来抢夺钥匙,齐声说:“爹爹,你不去,我们去。反正被征兵是死,去南京若拿到了钱,贿赂刘德哙免征,还有可能生。舅舅生意做的顶大,金银财宝肯定不少。星星似的,数都数不过来。”贾扒皮听到金银财宝犹如满天星,笑意简直要冲破皮肤飞溅出来。仿佛无数金银财宝已到将他手,正海水似地哗哗流淌。他想若儿子去,金银财宝不知数目,必定独吞大半。钱可是他的命,万万不能落入儿子之手!绝不能!想到此处,被钱冲昏了头脑的贾扒皮也不顾自己性命,更不细想其中有无猫腻,满脑子都是金子银子在眼前云朵似的飘来飘去,一大片一大片,飘得他简直心旷神怡,乐不可支。可见理智在金钱的诱惑面前,不堪一击。
      贾扒皮此去南京,如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多亏一路贿赂,方化险为夷。只是花了他不少钱,痛得他简直如同失恋,肝肠寸断,不断自我安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一旦到了南京取得金银财宝,这点损失算什么。”入得沦陷区,进入南京,为了贿赂守军,更是好一阵放血。终于来至小舅子家的茅坑前,直乐得他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四个小厮左右开弓挖了一天,掘地三尺,掘了又掘,什么也无。贾扒皮就立时疯狂了,茅坑三寸之地,双手来回乱扒,直弄得泥屎满身。最后拽着小厮撒泼打滚,如丧考妣般狂叫:“是你们偷走了我的钱,是你们偷走了我的钱,是不是?……你们简直要了我的命,要了我的命!快把钱还给我,快把命还给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小厮无法,分辨说:“我们挖时,老爷你就在一旁死死盯着,并不曾挖出半分金银。”贾扒皮不听解释,泼妇骂街般直撒泼了半日,直至昏死过去。半晌过后醒来,一辟哭,一辟回想一切,隐约猜到受了妻儿的哄骗,慌忙往家赶。一路上为了打点守军,又不知花费多少银钱。每打点一次,便哭天喊地,昏死一次。
      贾扒皮来回半月有余,九死一生。贾苏氏早联合儿子花费三日,撬开了丈夫的“聚宝盆”,取出钱来,到县上贿赂了保甲长刘德哙。刘德哙取出征兵册,瞎眼乱点,点中了桃源独子免征的德平。贾苏氏便命小厮德平家附近看守,恐其逃了。直到昨日确定德平被征了兵,且贾扒皮这个老阎王不在,一家人了了心事,便红红火火庆祝起来。不料贾扒皮今天正好赶回,就出现了两个丫鬟看到老爷抱着灯笼,如同抱着个大胖娃娃痛哭的那一幕。
      及待忠心的瘸腿管家讲明始末,贾扒皮想到此去南京,偷鸡不成蚀把米,家里贿赂刘德哙又不知多大手笔。登时拽着头发,撕扯衣服,跌了一跤,满脸污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冲进屋里,寻见妻儿便跳脚大骂:“败家的娘媚,败家的狗儿子,你们不是人,是鬼!是恶魔!是杀人犯!你们杀了我,应该抓起来,统统抓进牢里,判处死刑!拉到菜市场砍头,统统砍头!钱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儿女,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母亲,我的祖宗,我的救世祖,我生命的一切……说!你们花了我多少钱,花了我多少钱,快说……”边狗似的狂叫不止,又猫似的满地打滚。忽想到什么,猛地鲤鱼般跃起,猎豹似往“聚宝盆”冲去。
      昏黄的密室之中,展开侦探般的眼睛,不放过丝毫蛛丝马迹。里面的东西之于他,仿佛孩子之于心爱的玩具,每天都要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数,一遍遍地扶摸,少了什么,一眼便知,哪怕一粒谷子。何况贾苏氏贿赂给刘德哙的是一大笔银子,简直是拿小刀一点点割他的肉。贾扒皮登时疯狂了,拽着头发直往墙上撞,满头满脸是血,嚎啕大哭不止:“你们这些贼,偷了我的钱,简直在割我的肉!你们这些杀人犯,杀了我!我要惩罚你们,也惩罚我自己,没早点识破你们的诡计!”说着,寻见一把小刀往身上乱割,登时片下一块肉来,血流不止。
      众家人奴仆慌了,赶忙七手八脚来夺。贾苏氏不幸被割了一刀,也流出血来,大骇,只管拍手喊道:“快……快去叫大夫,我中了一刀,快要死了。”小厮忙要动身。贾扒皮听了,立刻不闹不疯了。刀子丢在一边,忽地跃起,一辟拽住那小厮,一辟扯开喉咙恶狠狠大叫道:“不准找大夫,不准找大夫……我没钱……我没钱……”众人仔细看时,贾苏氏只是手臂划伤,并无大碍。贾扒皮也只皮肉伤而已。便到底没有请大夫,只简单处理包扎也就完了。这一场闹剧直闹了一天,夜晚方歇。
      贾扒皮寻思花出去的银子泼出去的水,怎么才能覆水重收?寻思三天三夜后,把家人聚到一处。说明此去南京所花路费并贿赂刘德哙的钱,理应大家平分。不等大家反对,便和瘸腿管家兵分两路,挨个房间强盗似的,把所有家人值钱的东西衣物全都洗劫一空。便连两个有钱老寡妇儿媳带来的嫁妆,也统统趁机占为己有,搬到自己的“聚宝盆”中。亲自估算一日一夜后,发现除却两个老寡妇儿媳的财物,不足以抵偿,还是稍稍差上一点钱。想就这么算了,却想来想去,那点钱可以买十只鸡,鸡生蛋蛋生鸡,何以千计?气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便叫来家人,怒道:“你们还欠我十只母鸡的钱,连带这半个月来的利息,就是二十只母鸡的钱。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一月内每天只允许吃一顿饭,不至于饿死,也受点苦头,有个教训,算是偿还欠款和其间产生的利息了。”贾宅是个地府,老阎王发话了,众小鬼心虚,又向来知道他的手段,莫敢不从。
      这日晚上,贾宅为了节省灯油,早早的都睡下了。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空,仿佛一个容貌姣好的美女,人间却无一人来欣赏她的美貌。月光下有一女子,披散着头发,捧着一袋油纸包欢快地跳来跳去,时不时嘴里小声哼唱几句黄梅小调,声音甚是动人。夜风拂动起她的头发,圆圆的脸蛋水落石出。但看眉眼,也可管中窥豹,知她样貌虽不甚美,却秀气逼人。还是新来的那个小丫鬟房里望见,问道:“是谁?”大丫鬟被窝里小声回答:“是老爷的小妾,受过刺激,脑子有些问题。时而发疯,时而正常。瞧!现在又发疯了!”
      “怎么?”“和小少爷偷情时被老爷抓个正着,以儆效尤,当众扒光衣服雪地里打……”正欲说下去,同房的老婆子猛一翻身,二人吓了一跳,再不敢言语。
      待听见老婆子鼾声,小丫鬟又问:“她还在唱?”大丫鬟凑到她耳边咯咯笑:“一发疯,就乱唱。”小丫鬟张大嘴巴:“也没人管?”“刚开始还管她,久了,疯子谁还理她?也打了多次,这不都学聪明了,单跑到咱下人住的后院来,轻声细语地慢慢唱……”老婆子已醒,提醒地咳将一声。二人慌忙闭嘴,被窝里睡下。小丫鬟再伸出头来瞧时,那疯女人早也不见。
      小少爷名富鑫,单听富鑫二字,可见贾扒皮起名用心之良苦,处处与金钱沾边。富鑫独住一间房。妻子因他和小妈偷情,公公觉着吃了亏,借此调戏她时,丈夫却装聋作哑一事,早怨毒了他,和他分房而睡。此时正值深夜,富鑫房外忽传来一声鬼叫。今天是贾扒皮罚他们一天只吃一顿饭的第六天,富鑫早饿得头脑发晕,独自听到如此阴森恐怖之声,更觉惊骇。他缩在被窝里,漏出一个头——他向来如此,做亏心事时胆大包天,可为此承担后果,半夜鬼敲门时,又胆小如鼠。他壮着胆子问:“谁……是谁……”那鬼叫声愈发大了,像一个女子在大声呜咽。他猛地缩进被窝,全身的颤抖止都止不住。坏事做尽的人总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都担心是冤魂怨鬼来索命。他太监似的,尖着嗓子问:“谁……是谁……”竟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女鬼闻此,便窗外传来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哈哈……哈哈……”随之声调忽转,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夜莺啼叫:“喳……喳……”清脆而婉转,仿佛山间溪流击石。
      富鑫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他和小妈曾经偷情时的暗号。顿时也不怕了,心中一阵恼怒,牛见到红布也似,掀被、穿衣、下床、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好不干净利索。门外那人一见富鑫出来,眼里立马闪烁出星星般的光芒,简直能把黑夜照如白昼。她欢快如小鹿,旋转着身子跳了一圈舞。富鑫见到她,只觉狗皮膏药一张,恶心至极。他不过和清高过头的老婆不慕,图一时痛快,见她深陷老爹那个阎王的泥沼,越陷越深,又实在有几分姿色,方才花言巧语,许下她海誓山盟,要把她暂从泥沼中拉上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如今腻了,烦了,却如何甩也甩不掉。他至今犹记得父亲马棚中发现他们奸情后,想要把他千刀万刮的眼神,犹如侠客的刀,可以杀人于无形。现在想想仍不禁脊背发寒,双腿颤抖不止,仿佛中风过后的病人。那还不算是最可怕的,之后父亲竟以名誉受了损失为名,把自己所有值钱的金银衣物,全都搜刮一空,说是赔偿精神伤害。并且赔偿不足,越想越气,又来打他老婆主意。想到这里,再不敢想,一把抓住眼前人的胳膊,拎小鸡子似的,拽到黑暗角落处。劈头盖脸一顿怒斥:“你……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再别来骚扰我!”
      “我……我爱你,因为你在,所以我来。你知道的,我有多么想见你。”女人带着祈求的目光,仿佛乞丐向路人乞讨,“我……我知道你饿,我还带来了……”边说,边举起手中的油纸包,像虔诚的信徒手捧花环献给上帝。却还未说完,油纸包就被富鑫劈手打翻在地,几个包子皮球似的滚了出来。富鑫压住声音,啐了一口,大骂:“疯子!你真是个疯子。我看大家说得对,你真疯,疯得无可救药!”
      “疯子?怎么,你也拿出别人的那一套把戏,强行套在我头上?我告诉你,我不疯,我不疯,是你爹那个老阎王见咱俩好,丢了他的脸面,就冠个由头说我疯了,要我疯给大家看。而且疯子干出来什么事,说出来什么话,都是疯言疯语,不可信。他之后就可以更加任意地摆布我,迫害我……你知道你爹那个老吝啬鬼占有欲有多强,他自己不行,他就……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简直是个畜牲!他有千百种手段,可他一个手段都不使出,只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你如坠地狱,生不如死。我只嫁来这几年,我就觉得好像已度过了一个世纪,人已死了,成了鬼!是你……是你说你爱我,你要带我逃出你父亲的魔爪,你要带我私奔,我才会紧紧抓住你,像抓一根稻草!难道这些你都忘记了吗?都忘记了吗?”女人脸带幽怨,像个女鬼。却再幽怨,依然痴迷地望着对方。如同蜜蜂望着花蕊。
      富鑫饿了一天,见到油纸包里竟是包子,后悔打掉。顿时如狗见到骨头,骂过对方之后,早不顾体面去捡地上的包子。三口两口往嘴里猛塞,哪管女人什么言语。吃饱了,打了个响咯,即听见女人最后那句“私奔”的话。便曾经提起裤子不认人,如今吃了东西不认帐,骂道:“私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痴心妄想。你真是个疯子,疯子,快离我远点。别沾了一身疯气,把我变得同你一样疯!你要知道,疯子是瘟疫,能传染!还有,疯子就应该永坠地狱,谁也不会拉你上来的……死也要死在地狱里……哈哈……”
      说罢,眼见女人眼里还流露出不肯相信,甚至不死心的眼神时。瞥到地下还剩三个包子,便猛一抬脚,一阵乱踩,顿时踩成一滩烂泥。过后就后悔了,可以留着明天吃。
      这包子是女人向邻居乞讨得来,她和富鑫媳妇是这个家中唯二好人,除了她们,邻居哪肯施舍饭菜。他们被贾家害得好苦,给狗也不会给他家人。女人自己饿着肚子,却把包子省给了心爱之人,心爱之人却弃之如敝履,一脚把包子踩得粉碎。她想那踩碎的不是她的包子,是她的心。她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如乌云遮月。她想大喊大叫大跳,疯子一样。反正在别人眼中,她本来就是疯子一个。可她被打怕了,疯子做的叫喊,她个假疯子却不能。本能的反应,使她小声啜泣,两只眼睛像毒蛇的牙齿,死死盯住对方,满含怨恨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说道:“怎么,你说来说去就只会说我疯了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你本应负的责任吗?别忘了,我若是疯子,也是你的罪过。我们被发现以前,你说你爱我。被发现以后,你却残忍地抛弃了我,像抛弃一条断腿的狗,说是我勾引了你。大雪天被当众扒光衣服吊着打,一连三月睡在牛圈,吃猪食,连下人也不如。若不是老阎王买我花了钱,我这条命早就没了。之后你更是撺掇你父亲,一袋米就从一个快要饿死的老妇人手里,换来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当妾。新人一来,我这个旧人更连猪狗也不如……你难道都忘了吗?你难道没有心,是石头,都忘了吗?……”
      富鑫大叫一声,捂住耳朵,忙道:“别说了……住口……”可见他还稍微有点人性。实则只是不愿别人历数他的因,怕遭到因果报应。他面目狰狞,既害怕又愤怒,两种心情交织在一起,使他瞬间丧失理智。他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惨叫,便扑将上前,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女人。拖着她破败如抹布的身体,直拖到院外,插上门栓,自回屋里一阵摔桌砸椅,然后沉沉睡去了。
      虽已午夜,六进六出的宅子又大,却也有丫鬟仆人隐约听到动静,类似鬼哭之声,时断时续。皆只当宅子又一次闹鬼了,缩在被窝里还来不及,哪敢出门瞧看。原来贾扒皮疑心重,怕下人晚上不老实,人多难免手脚不干净。便想个法子宣扬出去说,这个宅子曾经怨死过十几条人命,一到午夜过后,千万别出来走动,否则容易被鬼拉去成为替死鬼。又经常午夜过后,故意身披一身白衣,扮成鬼的模样,院子里飘来飘去,鬼哭狼嚎,弄得大家皆信以为真。小偷都不敢深夜上门,别说丫鬟仆人了。由此可见,贾扒皮对于守财之道的伟大,堪比日和月。
      次日晚上,一天一顿饭,饭还差如猪食,他人不知,富鑫是少爷做惯了,哪经受得住,早饿得不行。丫鬟小厮畏惧老爷,也不敢私拿食物予他。他无奈何,一直颤颤巍巍走到猪槽,想偷点猪食。哪想到猪还不如人,瘦得如狗,猪槽也空空如也。忽想到他小妈的好处来,包子好不美味。他怕自己再饿下去,必得饿死,到了夜深人静,不加思索,便往小妈住的柴房走去。柴房虽比丫鬟住得还不如,却因为疯子的缘故,到底一人独住。女人大叫:“是谁?”她怕那个老阎王又来折磨自己了,不禁吓得躲在被窝里,每一根毫毛都在瑟瑟发抖。
      “落英,落英,是我,我是富鑫。”门外人回答。而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振强的初恋,后被寡母卖到了地狱,做了贾阎王之小妾的落英。
      落英听是富鑫,想起昨夜的事,瞬间由恐惧转为怨恨,疯狂地跳下床来,一个椅子打出,门咔嚓作响。“滚!你给我滚!我算是看清了,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你和你爹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阎王生出个小阎王,你们都不是人……”她疯疯癫癫地说着,骂着,跳着,拍掌笑着。月光下她的身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像是棺材铺里纸糊的玉女。
      “落英,快开门,别这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知道我爹是怎样的人……我迫不得已!请原谅我,你知道我有苦衷……”他佯装痛苦地哀告。脸上虚假的痛苦表情,层层隆起,厚如城墙的拐角。甚至比长城还厚,说得是长度。“滚……你给我滚!你以为我是疯子,傻子,神经病,没有脑子,没有心,受了你一次骗不够,还要接二连三受你的骗?我就那么贱!活该上男人的当!”落英嘴里虽如此说着,却一颗心早掉进富鑫的花言巧语中,软做一滩烂泥。
      “不!落英,我不准你这么说你自己,我爱你,你这么说,我该有多么伤心。多么难过。”他当初就凭借这媒婆般的巧嘴,骗落英上手。如今兜兜转转,落英的处境大不如从前,便更加容易上当。也对,她缺爱太久太久,在这没有人性的宅子里,哪怕只有一点虚假的爱,她明明知道,也要拼命抓住。抓住了,绝不放手。可见女人上男人的当,总是这样简单,如飞蛾扑火,被短暂的光与热吸引,只为追求那点光那点热,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那点光那点热中。她快活地跳起舞来,哼着黄梅小调,打开门来,一把扑进富鑫怀中,哭道:“你快带我走吧!快带我走吧!这个阎罗殿我再待不下去了,别人都说我是疯子,久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疯不疯了……”
      富鑫镇定如石,哄她安静下来,说:“我这几天来,几乎没吃东西。我快饿死了……饿死了,我们就只能地下相见……你……你这还有包子吗?”说着,身子佯装颤抖,随时有一头栽倒的可能。落英心疼的了不得,忙床头取出今日一邻居老奶奶见她可怜,念着她从前对自己的好,私塞予她的几个馒头。富鑫见了馒头,如淫棍见到裸女,扑上去就抢。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返璞归真,退化成了野人。一不小心呛住,又夺过桌上水来喝。英儿忙拦住道:“那是漱口水,喝不得。”富鑫却早已喝入肚中。吃饱喝饱,饱暖思淫欲,落英虽沧桑了许多,姿色却如夕阳余晖,还残留在脸上。富鑫便舔了舔嘴唇,调笑道:“你的口水如何喝不得,真甜,山泉也似!”便丢开馒头,打了个饱嗝,对英子动手动脚。
      “大胆!”忽房门被猛地推开,来人正是贾扒皮。原来他出去半月有余,宅中再没有闹鬼事情发生,丫鬟小厮私下议论被他听见,想自己刚刚罚了众人,难保他们不会私下做怪。这夜便化好鬼妆,来至各院中装神弄鬼。无意听见儿子与小妾再次偷情,大怒,便踹门而入。英子吓得面色惨白如面粉敷脸,富鑫直接跪地求饶:“鬼爷爷,鬼祖宗,饶了我吧,饶了我一条狗命吧……”
      “你个狗东西,我是你爹,不是爷爷,更不是祖宗!瞎了你的狗眼了,诅咒你爹我早死变成鬼!”贾扒皮狠狠踢了儿子几脚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打扮成鬼的模样。慌忙扯掉白衣假发,又抹去脸上脂粉。想到自己装鬼一事彻底露馅了,心里愈发大怒,转过身去便打落英。嘴里恶狠狠地说:“装鬼一事谁告诉第三个人,我就扒了谁的皮。”回转头来,对准儿子,“尤其你妈。”富鑫不住点头。
      贾扒皮折磨作贱落英累了,想到她反正是自己的所有物,这才小试牛刀,大餐还在后头,怎么也该留着点力气。便停下来问儿子:“再一,再二,不再三,你怎么说?”富鑫这才从恐惧中反应过来,只见落英满头满脸仿佛身披玫瑰,一身流动的血红。她眼睛直噔噔地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像是一只被狼扼住咽喉后垂死挣扎的羔羊,正绝望地望着不远处的羊群,希望得到最后一丝求救。她也想再一,再二,不再三,富鑫既说爱她,不至于次次那么绝情。情感虽如此渴望着,理智却告诉她不可能。果然,富鑫见父亲责问,忙一个剑步扑到英子面前,扯着她的头发,狠踹了她几脚,说贱女人想拿几个馒头借机勾引他,没门。
      英子被打得身子无力的瘫着,像一滩不会流动的泥。任由父子二人百般折磨,把她当牛当马,就是不当人。被打到无法承受之时,忽然一点恐惧也无,反而有种解脱的快感。她想死了也好,再不用被人畜牲般的糟践了……这一瞬,她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觉脑中有根弦瞬间崩断,所有苦难折磨随之烟消云散——她疯了。她觉着自己简直快活极了,像一只鸟儿,就要飞起来了。她忽然扯住头发,大拍双手,哈哈怪笑,如同女鬼。父子俩皆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英子已冲出门去,像魔鬼逃离地狱,紧接着又被黑暗吞没。贾扒皮跳脚大骂:“她疯了,她疯了,她彻底疯了!她可是我从她娘手里花了好几十块现大洋买回来的……天啊,我的钱啊!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了……”便死命打他儿子。
      忽然一阵铃声传来,如机器生锈后的齿轮摩擦声,尖锐而刺耳。贾扒皮顿时停止手中动作,一堆棉花似的瘫倒在地。这铃声非逢大事不响,这大晚上的必定不是招贼,便是失火。心想难道半月没装鬼,小偷便要光顾。反正无管有贼亦或失火,总要损失一笔钱。顿时凭空生出许多力气,扶地而起,兔子似的奔向门外。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知,只是面目狰狞,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嘴里不住大喊大叫:“抓贼啊……灭火啊……我的钱,我的钱……简直是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嚼我的骨头,要我的命……”
      死命抓过一个小厮,问了才知只是母亲殡天了,心下长舒一口气,脸上漏出快活的神气来。想到钱没有半分损失,忍不住又蹦又跳。他一面死命拍掌,一面哈哈大笑,露出嘴里两颗金灿灿的大金牙,黑暗中好似两个太阳。他笑说:“还好,还好,只是死了母亲,钱并没有损失半分,财神爷保佑,万幸,万幸……死了也好,还能省下一口饭哩!”方想到自己扮鬼的物事还丢在原处,怕被下人趁乱发现,忙赶回去处理干净。
      老夫人一死,阖宅大乱。有人说老夫人是被饿死的,每天只吃一顿饭,老人家怎经受得住。也有人说是冻死的,大冬天既不烧炭,被子里又没有棉花,只装着芦苇,可不冻死人……众丫鬟小厮七嘴八舌,死因各异,反正都认为非正常死亡,和老太爷一样。贾扒皮忙斥退众人,奔到母亲房间。一见母亲尸体,触电老鼠也似蜷缩成一团。本想假装大哭一场,转眼又想母亲死得真不是时候,如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当口死。如今打仗,物价疯涨,最需要钱,就算同父亲一样省去丧葬时的大部分步奏,也少不得花钱。脑子一转,有了主意,忙把屋里几个处理后事的老婆子撵走。关了门后半晌方出,笑对众人说:“母亲没有死,她老人家成天屋里念经,如今承蒙菩萨恩典,是立地成佛了!”又恐吓众人一番,封住众人的口,说此事休得再提,尤其向外人道也,否则扒了对方的皮。众人怕他如阎王,答应着慌忙做鸟兽散。至于妻子儿子,要留着力气忍饿,就是死了老爹,也绝不轻易走动,何况死了老太太。
      第二日天未亮,贾扒皮和他忠诚的瘸腿管家,趁着众人还未起床,合力抬出一个大箱子。沉甸甸的,仿佛石头。贾扒皮的祖坟旁边,有几个起早的佃户看见了,问是什么。贾扒皮顿时汗落如雨,只是用袖子抹布抹桌子似的,擦了过来,又擦了过去,推说:“没什么,没什么,家里昨夜死了一头猪,只是一头猪,不是别的。病死的,怕是瘟疫,所以草草埋了!”说着,硬挤出几滴悲伤的眼泪,佯装哭道:“我的猪啊,我的猪啊,你不久前才下了一窝猪仔,好好的,怎如今说走就走了呢……”佃户纳罕,纵使真是瘟猪,这个老吝啬鬼也断没有白白埋掉的道理,且还埋在祖坟中,一定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然他们皆见识过东家的厉害,莫敢再问,慌忙跟着哭诉几句走开。十几年后土改,地主失了势力,有个毛头小子听父辈说起这个故事,以为真有可能埋藏着什么宝贝,半夜挖开,却是一具尸骨,差点没被活活吓死。
      三天后,老太太房间被封了起来。贾扒皮对外,一辟哭一辟笑,说自己一生好事做尽,得了个贾大善人的美名,故此菩萨抬爱,爱屋及乌,让老母成佛而去。七天后,母亲头七这夜,他封住了众人口已毕,复想起妾与儿子偷情一事。那妾可是自己狠下心肠,花好几十块大洋买来的。他正妻贾苏氏乃是个丑陋而有钱的老寡妇,他为了钱而娶她,大半辈子没尝过美色。如今老了,妻子的钱已全被他卷入腰包,再不必忌惮她。他能力虽不行了,可一想到自己已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人了,不能白来人间走一趟,没享受过美色,就这么死了,可太亏了。吃亏,可不是他的做法。便赶巧买下落英。落英一疯,不久前又捡个大便宜,用一袋米买下一女娃,才十三四岁,虽不很成熟,他却也已老了——他并不需要生理上的快感,他需要的是心理上的快感。就像从前年老出宫的太监娶妻一样,需要的不是生儿子,是发泄。
      一想到儿子与妾偷情,妾是自己花钱买来的,等于儿子间接偷了自己的钱,简直就是要了自己的命。心中顿时犹如千刀万剐,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嘴里唧唧咕咕骂道:“逛妓院还要钱哩,老子媳妇岂能被儿子白嫖?”忽想到小儿媳来,冤有头债有主,儿子偷得如何自己偷不得。反正如今亲家的靠山抗日中已死,讨厌他的人趁机站出来,把这个榆木脑袋的正派儒生指派到了战场之上,九死一生,不怕他回来找自己算账。他这个亲家不是别人,正是甄化。儿媳叫甄洁。
      到了午夜,大着胆子,闯入儿媳房间。他有各房的钥匙。甄洁睡梦中只觉有一双如泥鳅般的大手,在她白嫩如玉的身体上滑了过来,又滑了过去,一股膻味好似羊臊子直冲面门。她猛得惊醒,一个佝偻着身体的怪物,正呈大字形如同一只大鸟张开着翅膀,向她疯狂扑来。她大骇,慌乱之下,想到什么,猛地掏出枕下的匕首,向那人手臂刺将过去。那人大叫一声,滚下床来,老鼠遇见猫似的,带伤夺门而逃。黑暗中甄洁颤抖着身体,如风吹树叶。她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却树欲静而风不止,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寒冬腊月被扒光衣服扔进冰窟。她不用看那人模样,也知那人是谁。前几次他没有得手,还是碍着父亲,如今父亲自身难保,她便猜到有此一劫,早早枕下备好刀子,受辱时不是结果对方,便是结果自己。想到如此境况,她的眼泪不禁如夏天的雨,扑簌簌地流个不停。
      这一瞬间,她想到明天便要提出离婚。对,明天,越快越好,彻底逃出这个阎罗殿。却又随即否定。别提在大泽乡女子提出离婚,是怎样伤风败俗不守女德的世所罕有之事;也不提全家都要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受千万人流言蜚语的鞭打;单父亲临走前的那番话,“我是前清举人,当地大儒,要脸,你若离婚,就是逼着你爹我去死。女人皆苦,多年媳妇熬成婆也就好了,关键是你得熬……”又拿他此去战场的性命,逼自己发誓这件事,她也断不敢轻易离婚。爹死了,她就是她自己史书工笔上的千古罪人。离也不得,不离也不得。她害怕极了,她站在自己的审判台上,判自己永久逃避。她缩在被子里,想像自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重新变成一只蚕,缩回到茧中,不必破茧成蝶,只求躲在黑暗中,与世界从此剥离,再也不要出来。再也不要出来。
      甄洁之于公公,仿佛农民之于统治者,越退缩越有压迫。贾扒皮接连扒灰几次不成,皆被儿媳以死逼退。甄洁无法,只得求助丈夫。富鑫见丈人这棵大树一倒,妻子再没了庇护。妻子来找他求助,简直就是主动找骂。当真是好一阵子的作贱与羞辱,把妻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说:“你不常自比荷花,高洁无比,说我俗不可耐,花天酒地,无法相处嘛?如今发生这个事,我这个俗人可无能为力,你这朵荷花倒可以以死铭志,大泽乡人还能怜你贞洁烈妇,给你俢个贞洁牌坊哩……”如此羞辱几次,甄洁彻底明白这个家是阎罗殿,这个家里的人都是鬼,除了自己这个仅存的活口外,无依无靠。她只能靠着自己,双手血淋淋的,爬出坟墓。否则落英的下场,就是她的命里归宿。一夜公公企图又要调戏她后,她用刀子当场自毁了容貌。从此根根疤痕,如同一道道裂缝,在她大地般厚重的脸上,有深有浅,沟壑纵横。
      未久,日本人开始攻打徐州,大泽乡比邻徐州,便城池失火殃及池鱼。有钱逃跑的富人,便赶紧逃了;无路可逃的穷人,只能听天由命。贾扒皮一家却不逃走,他舍不得房子田产骡马,甚至柴米油盐一针一线。钱是他的命,没了钱就没了命。他死,也要和他的财产死在一处。丫鬟小厮跑了十之八九,没跑的皆老弱病残。他便把好的衣服换于他们穿,自己和家人穿上仆人衣服。主仆外观上换了个过,这样日本人若来,先死主人。又把家中所有财物,悉数告给儿孙,逼他们发下毒誓,威胁道:“记住了,我若不幸仙逝,房子田产留给你们,我聚宝盆中的金银财宝,却要统统放入棺内,我要抱着金银财宝睡觉,和它们一起地下长眠。钱是我的朋友,我的儿女,我的妻子,我的父母,我的祖宗,我的救世祖,我的命……钱就是我,我就是钱,我要和它们一起下地狱。你们若不照办,我会上告阎王爷,把你们统统从阳间拉到阴曹地府,打入十八层地狱!”
      贾扒皮不是穷人,有钱逃命却不逃。人家都骂他傻。可不说别处,单大泽乡一个地方,这样的傻子还很多哩!放眼全中国,更多如牛毛,数都数不过来。因为吝啬是瘟疫,抵抗力差的人太多太多,会传染。一个逃命路过贾宅的老友,规劝贾扒皮半日,贾扒皮依旧无动于衷,打死不逃。任由老友说得口干舌燥,连一口水一粒米也舍不得请老友吃。黄昏时分,见老友要继续逃命,方狠下心来,说道:“借你一句平安!”老友回答:“谢谢,你的平安我领了!”就要走。贾扒皮立马翻脸,死拽住对方手不放,大怒:“我借你一句平安,只是借的,你应该礼尚往来马上还给我!你应该说‘还你一句平安’!”老友无法,只得说:“也祝你平安!永远平安!”多赠了一句,贾扒皮觉着没有亏本,反而赚了,方肯松手放老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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