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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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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鼠疫传至桃源,是甄洁母亲死亡的同一日。据说是一个去大泽乡走亲戚的老婆子带来的。大泽乡人多恶,桃源人最善,并不责怪那婆子,反而安慰她。死亡的第一个病人,乃老婆子之孙。不多久老婆子亦高烧不止,呕血昏迷,染病而亡。因已有大泽乡的前车之鉴,桃源人虽皆恐惧,却头脑清醒,为镇上一个老中医朱先生马首是瞻。朱先生前清行医至今,德高望重。他翻遍古今中外历次鼠疫应对措施,迅速与镇上其它医生讨论,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制定出一套预防方案。诸如隔离、石灰消毒、自制口罩、尸体即刻掩埋之属。桃源人很是团结,不比大泽乡人各怀鬼胎,很快照做。顿时鼠疫蔓延之势,犹如兵来遇将挡,水来遇土掩,很快偃旗息鼓,与桃源人民暂时握手言和。然后养精蓄锐,只等桃源人民一但松懈下来,立刻进行反扑,再一次上演一场精彩的没有硝烟的攻守战。
男人在外抗日打仗,老弱妇孺在家对抗瘟疫。鼠疫在桃源虽短时间内得到控制,然得病死亡人数仍是一个可怕的数字。这场瘟疫战与徐州会战,一明一暗,一动一静,在桃源与徐州两地,如太极八卦图,虚实相交,又如过山车,起起落落,同时在五月初达到鼎峰。鼎峰意味着转折点,战争就要分出胜负。振强入伍至今,由冬入春,梅花谢了桃花便开。又由春入夏,可桃花谢了,荷花却迟迟还未开?
徽州街酒馆内,水仙努力把对振强的思念,一条条鱼儿似的从脑海里打捞出来。然后没话找话,分散这思念的注意力,看着屋后护城河中的株株芦苇,问身后的柳絮道:“你娘家还好吗?”
柳絮知她父亲不久前抗日而死。振强自台儿庄大捷以来,也再不曾托人寄过一封家信,至今渺无音讯,她心里很苦。可自己的心又何尝不苦?她担心振强,还能有苦说出来。自己担心振强,却有苦也无法诉。“我娘家那里很幸运,没有被瘟疫波及,母亲很好,爱莲也好。”柳絮回答。
水仙真心替对方高兴,蜻蜓点水般地点了点头。看着远方,远方有花,有草,有水,就是没有她想见的人。她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台儿庄陷落了吗?”
“知道,早陷落了,赢了开头,却输了结尾。”柳絮一辟回答,一辟双眼望天。天上有飞鸟,有白云,有日光,就是没有倾盆大雨,可以掩盖住她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那你……你听说大泽乡有个女孩子被活活烧死了吗?”“知道,昨日的事。咱们桃源人听了,都纷纷谴责大泽乡人残忍,还特意为那女孩子菩萨面前焚香祈祷,希望她早升极乐世界!”
水仙突然掩面痛哭:“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听到她被火烧死的消息后,昨夜就做了一场梦,梦里振强也死在战火中,他来向我告别,要我好好照顾女儿!”柳絮听罢,颤颤巍巍,好不容易站稳,忙安慰对方,也是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振强一定平安。是你白日忧思过度,以致噩梦找上门来。你再别多想,照顾好自己,才能更有力气与瘟疫搏斗。镇上有好几家都死绝户了,我们还算是幸运的。我们只有后方的战争打好了,他们前方的战争才能打赢哩!”
水仙得了安慰,眼泪便如夏天的暴雨,匆匆来了,又匆匆即走。叹了一口气,与柳絮复寒暄几句,便起身回屋。柳絮目送着她一级级木梯上楼,通向黑暗之所在,心道:“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至少振强……他还能入你的梦来,我却除了夜夜失眠,什么也没有。”
到了夜晚,满天既无星光,也无月光,幽蓝的天空像是安徒生笔下卖火柴小女孩的脸,被冻成了青紫,又好像一个一贫如洗的新嫁娘,身上连一点儿点缀的物事都没有。隔壁辣汤店的德平爹,像是突然年轻了许多岁,小马似的一蹦一跳,拍掌如打鼓,笑道:“贾扒皮一家可是报应,白日里听说一家全死光了,只余贾扒皮与一个孙子!”
原来钱婆子携款远遁后,大泽乡村瘟疫如决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贾扒皮两个儿媳五个孙子孙女,相继染病而死。曾经六进六出的大院,仿佛灭门后的犯罪现场,只余祖孙两个活口。贾扒皮因为怕人抢他的钱,整日吃睡皆在“聚宝盆”中,来回抚摸亲吻着他的金银财宝、米面钱粮等等,幸免遇难。他一见儿媳染病,想着自家香火不能断,慌了手脚,便欲抱个孙子同住。却怕孙子多了,抢夺他“聚宝盆”中的财产,不顾两个儿媳的苦苦哀求,把孙女赔钱货似的抛在一边,只从三个孙子中挑了一个最老实木讷的抱来同住。他并不爱孙子,他只爱他的钱。钱是他的命,儿孙却只不过是他继承香火的工具,在他眼中是算不得真正的人的。所以六个孩子,只活了一个。
朱赵氏听毕丈夫的话,为贾扒皮一家感到悲悯。忙丢开手中活计,在神龛前焚香叩拜罢,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回转身来对丈夫说:“虽说贾家偷走了儿子的免征名额是罪过,却罪不至灭门。人之本性,让我们可以幸灾乐祸,善良的本心,却也应该让我们为此感到羞耻。”德平爹听了,如花开最艳时遭雨打,低下头来。一旁的苦儿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不在意,继续她手中的活计。她尝遍世界的冷,近冰者冷,自己也就变冷了。心冷如冰块,别人的死活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就好像她自己的悲苦,无管有多么悲苦,也是她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一样。
朱赵氏见丈夫被自己一句话说得悻悻然如落水狗,忍住笑容,转移话题,叹道:“哎!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谁能想到鬼子没来,瘟疫先至,小镇死了那么多的人,提前血流成河了。多亏瘟疫一来,我们就早早关了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幸运没染瘟疫。可幸运就这么点,我们是幸运了,却把不幸都留给了别人。朱先生不久前还好好的,昨天说没就没了。哎!特殊年月,人不如狗。”
德平爹一听媳妇讲出朱先生这个字眼,嘴里的叹息,如同被冤枉的人听到窦娥,叹了又叹。他说:“朱先生是个好医生,为救大家性命,身先士卒于第一线。如今瘟疫是控制住了,救了咱们桃源数百条性命,可谁承想他在救人中自己也得了病,还硬撑着不告诉他人,直到昨日病死,咱们方知!”不觉滴下泪来,半晌过后,情绪稳定,方转身问苦儿,“为了纪念朱先生,咱镇要唱七天七夜大戏,同时用戏驱赶瘟疫。唱大戏驱赶灾难,是咱桃源的传统。你去吗?”
“如何不去,困在屋子里这么久,出去透透气也好。”朱赵氏替她回答,“反正南湖地方大,看戏的家家户户在山坡上皆分开坐,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又带着自家做的口罩,想来传染不了。况为了朱先生,咱也必得去!”婆婆既已做主,苦儿唯有点头答应。她被命运骑在脖子上久了,逆来顺受惯了,别人叫她做啥,她照做便是。
苦儿一家睡后,月亮推开乌云的怀抱,如同白蝴蝶破茧而出,从幽蓝的天空中漏出尖尖的脑袋,弯弯的,好像一叶渡难的扁舟。而有的人抬头看过去,却只觉像杀人的镰刀。月光照进柳絮的房间,振兴正问柳絮:“明天听戏,你去吗?”柳絮用手去摸床前的月光,月光就好像一条条黏滑的鱼,从她手中一点点溜走。“不去了,这些天身子总不舒服,也不是鼠疫的症状,但愿不是大病。我……”柳絮停顿半晌,到底说了,“抱歉……我还没有为你生下一男半女。莫怪!”
振兴听了,木头疙瘩似的定在原处。许久才伸出手来,抚了抚妻子的背,安慰道:“别多想,不是瘟疫就好,一定没事。许多病都是想出来的。”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暗自祈祷:“老天保佑,一定别是啥大病!”
次日,柳絮因昨夜吐将几口血,闹得一夜未眠,中饭后方觉困意。混混沌沌中,南湖畔的戏声隐约从窗外传来,因为隔着老远,戏词听不真切。只闻锣鼓声噼里啪啦,吵了过来,又吵了过去,仿佛秋天泥沟里的蛙鸣交响曲。就在这样一种吵闹的曲调中,她渐入梦乡。在梦做到最深处时,她恍惚看见一男子慢慢向她走来,一身鲜血如同身披晚霞,面目灰黑不知模样。她问那人是谁,他不答。她便呵斥他莫再前进。男子只是不理,从胸口捧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她一愣,这是振强临别前,她托振兴送的。愣神间,感到嘴唇一热,反应过来,男子已探身向后,指了指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冲她凄凉一笑,伸出三个指头,飘然而去。道家绝世高人也似。柳絮拼命想要大声呼喊,挣扎着去追,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原来她还在梦中。被梦魇住了。
与此同时,南湖山坡上一看戏处,周围十几米范围内,只振兴和水仙抱着和萍。两个木头人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水仙看着戏台子上的一出出戏,不过小生小旦穿着花花绿绿的戏袍,把一方小小的天地当成全世界,唱来唱去,唱去唱来,唱不尽的生死离别,痴男怨女。因为不懂戏词,所以听而不知其味。忽然另一个看戏点,传来几个妇女的大声议论:“听说徐州陷落了,三天前的事,今日才传来消息……”
后面的话水仙再没听清,脑袋里像是地雷爆炸,轰得一声响,她听见自己胸口中有什么东西的碎裂声,如瓷器落地,碎得七零八落。这一失魂落魄间,女儿从怀中跌落,哇哇大哭。顿时孩子的哭声,与吚吚呀呀的戏声来回交织,一会孩子哭声,一会唱戏声;一会唱戏声,一会孩子哭声;不管不顾地向她砸来,她突然想起三天前的梦,振强一身鲜血向她告别。顿时水仙只觉天旋地转,眼睛唯余戏台子上大红大红的帷幕,像是高速运转的磨盘,越转越快,越转越快……铺天盖地的红,血海似的红,潮水般向她拼命涌来。涌来。她如牛见红布,猛地向前,想要抓住什么,扑通一声,栽倒于地。不省人事。
三天前,五月下旬,鬼子已围攻徐州多日,纵使巨人经过日日的枪林弹雨,也要轰然倒下。何况一座围城。太阳像个懦夫,躲在乌云的怀抱里睡懒觉,而假睡的太阳,谁也叫不醒。徐州即将陷落已成必然,纵使孙武再生也回天无力。于是守军大部分撤退,小部分作为掩护。
在一片枪林弹雨,炮火连天当中,振强手握红色的平安符,双手合十,亲人的脸像放电影般,一一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他扑通一声,跪倒于地,诚挚而恳求地拜道:“阿弥陀佛,保佑不死,还能归家,再见亲人!”他无疑是幸运的,台儿庄战役中侥幸不死。他无疑又是不幸的,他正在掩护之列。所谓掩护,不过是以少数人的命,换更多的人逃命。反正长官的命是命,士兵的命不是命。可见,战场仿佛生意场,用士兵的命换长官逃命,稳赚不赔。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要逃同样。
一旁的小磨看着战友手握平安符亲吻,随即揣入怀中,想起戏班子的师妹牡丹来,微微露出一丝苦笑,笑问道:“是谁?”
振强知他问意,反正鬼子就要攻城,九死一生,索性一吐为快。况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既乐得听,他便乐得讲。就把与柳絮之事,简洁扼要地说于他听了。小磨不禁为之叹了又叹。联想起自己与牡丹的往事,也想临死之前有人聆听,不至于死后,还要自己一个人抱着这些冰冷的回忆下地狱。便作为回赠,礼尚往来地讲了他和牡丹的故事。
讲着讲着,泪流满面。多年以后,他又在桃源的南湖畔,一堆少年当中,再次讲起了这个故事。纵使那时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依然像个孩子一般,哭成了泪人。故事的结尾,他这样讲道:“我和牡丹一生一旦,因戏生情,私定了终身。本想着跟着戏班子再唱几年,积攒够银钱私奔。不料被他唱丑角的父亲发现端倪,他嫌我穷,那时牡丹已小有名气,他还指着她卖个大价钱,好养活一家子十几口人哩!便表面上不动声色,照旧对大家都笑,背地里却寻找买主。正好赶上我们在一大帅府中唱戏,那大帅看中了牡丹,她爹便寻着个机会,背地里与大帅签了卖身契,把女儿卖给他当了第七房姨太太。”
振强撕下身上一块布,递给小磨擦眼泪。怎奈小磨的眼泪如断线珍珠,流也流不完。可见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他接着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使牡丹千不愿万不愿,也无可奈何。我去讲理,大帅有权有势,把我打了个半死。牡丹只得含泪擦干我身上的血,把她最爱的一件戏服赠于我,我也随即脱下身上的戏服回赠于她,然后流泪告别。之后她便留在大帅府当她的姨太太,我为了生计还要跟着戏班子继续漂泊。她父亲带着卖女儿的钱回家享了好一阵子清福,听说儿子不争气赌光家产,他就喝酒喝死了。”
“那牡丹呢?你……你有再见过她吗!”远方鬼子隆隆的枪炮声,仿佛地狱中的催魂曲,横穿过第一、第二、第三道防线,向他们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在此刻,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夕,振强全身紧绷,一面蜘蛛猎食般紧盯前方,一面问道。
小磨端稳手中枪,亲了一下,回答说:“见过一次。我们分别后,我总要打听有关她的消息。起初听说她过得还不错。可不到一年,新人如衣服,旧了,她的日子便很苦。某一次大帅手下一军官打了胜仗,大帅早知他对牡丹有意,便玩腻了的东西,做个顺水人情,转手赏给了他。那军官本想让牡丹为他生儿子,可牡丹已被大帅糟蹋坏了,为军官生下一个女儿后,再不能生。便复被他当做顺水人情,转手赏给了手下一个立功的士兵。士兵同样见她不能生,容颜又不复从前,所以不下蛋的鸡,不是等着被宰,就是等着被卖,不消一年,士兵为了酒钱,就把她卖进窑子里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就去找她……可……”小磨哽咽着,再说不下去。
振强见他痛苦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莫再说了。小磨望着前方的战火越烧越近,转眼就要烧到眼前,不能临死还要把这些话带进坟墓。他双手捂脸,随即松开。他说:“我要说,我要说……”振强天生聪明,知他意思,复拍了拍他的肩:“好!你说,我听!”
“我……我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可……可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样貌妖娆,衣着暴露,泼辣无比地正同客人们喝酒划拳。见到我,她又羞又悔,大叫一声,就往外跑。被我拉住。我说我要娶她。她只是哭个不停,说何必来找我,我们都变了,再不是从前的我们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泼妇,一个娼妓。再回不去从前舞台上那个温柔的小旦了。我只是说,因为你在,所以我来。她便大叫一声,捂住脸,泪水从手缝中洪水般倾泻而下。就在我想为她擦去眼泪时,她突然放下手来,狠狠咬了我一口后就跑。我想……我想总需要给她时间缓缓,缓缓……可我想错了……第二天她……她就吊死在了一棵柳树上,身上还穿着当初临别前,我送她的那件小生戏服!”小磨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振强一边安慰,一边看着远方越逼越近的火光,那么温暖那么温暖,仿佛黑暗中的一个大太阳。他以为小磨的故事已到此结束,却沉默过后,小磨又接着说道:“牡丹死后,我便把她的尸骨焚烧,带回了祖坟,不顾父母兄弟的反对,以我妻子的名义埋葬其中。可他们却说她是个婊子,会玷污了祖宗,就夜里偷偷把棺材掘出。我和他们大吵一架,自此断绝了关系。离开家后,我只得把她葬到了南湖尽头的乱坟岗。可怜她生在‘水蛭之家’,家人靠吸她的血为生,死也要死在乱坟岗中,和一堆冤魂怨鬼做伴!”
故事终于讲完了,小磨摸着手上牡丹留下的牙印,像寡妇抚弄她的独子般,爱抚着,两只眼睛像是两个鲛人,满淌着哗哗啦啦如珍珠的眼泪。这牙印他每天都要咬上一口,一天深似一天,一月深似一月,一年深似一年……终于见骨。忽然一阵炮火袭来,振强将他猛地扑倒。然后冲他微微一笑:“兄弟小心点,地狱里的小鬼子来了,死亡开始向我们招手了哩!”
小磨端稳手中枪,回他一笑。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接,像是立刻幻化成了两只手,死死握住不放。小磨高声说:“我们别走散了,千万别像德平和甄化叔一样,被炮火炸得不知所踪,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振强握了握胸口的平安符,像是用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握住了一颗滚滚跳动的心脏,回之一笑:“好兄弟,我们不走散,死也要死在一处!地狱太冷,我们手拉手,一起去!”然后他就看到小磨在隆隆炮火之中,不紧不慢地从胸口掏出一件破旧的小旦衣服,看了又看。那是牡丹送的。他一直把它揣在身上,像是时时刻刻背着牡丹的灵魂。
此时天黑如墨,点点疏星高挂天空,如一双双仁慈的眼睛,俯看着血流成河的徐州城,悲悯地流下纷纷的星光。小磨把戏服吻了又吻,披在身上,只见振强挺枪冲进一片炮火之中。那炮火越逼越近,越烧越大,仿佛黑暗中的一个大太阳,满张着火焰的大口,如一个吃人的怪物,飞快地向前一口一口地吞去,纵使人是钢铁,吃进去也给立时消化了。小磨见势不妙,伸手想要去追振强,把他紧紧拉住。忽然一阵夜风吹来,披着的小旦戏服遮住了他的脸,像是牡丹挽留的亲吻。千古艰难惟一死,在这性命攸关之机,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有一根弦崩断,自己再不是自己,仿佛有另一个人在左右着他的行动。那个人叫求生的本能。他不去追振强,反而迅速回头,朝着炮火相反的,生的方向跑去。如猎豹,在最短的时间内迸发出最大的逃生力量。跑着跑着,仿佛只过了一秒,又仿佛用尽了一辈子,本能的觉着安全了,方觉出左手剧痛无比。他在逃跑时,左手中弹了。这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竟然做了逃兵。猛一回头,就看到在一片如雨的炮火之中,远方的徐州城彻底陷落,巨大的城墙成了一个马蜂窝,千疮百孔。小磨看着远方,又看了看自己,不相信这双逃跑的腿竟是自己的。一把捂住脸面,痛哭不已。全身上下像是有千万条冤魂,从千疮百孔的徐州城中铺天盖地向他围拢来,在他耳边拼命地哭,拼命地叫……终于他支撑不住,一头栽倒,皮球似的滚了几滚,在一个臭水沟中,昏死过去。
三天后,南湖畔大戏正唱得好。水仙听到徐州沦陷的消息,一下子栽倒,陷入昏迷。振兴急忙灌水,拍打其背部,许久方醒。和萍已被振兴哄好不哭。水仙一见女儿,想起丈夫,悲伤如泉涌,抱着女儿便哭。可怜的孩子又大哭起来。前方戏台子上正唱着《孔雀东南飞》,刘兰芝与焦仲卿死后双双化为孔雀,唱道:“生时未同庐,死却共墓碑……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在空旷的南湖畔上吚吚呀呀唱了过来,又唱了过去,像是一个凄凉的女子,寒冬雪夜撕布发出的阵阵裂帛之声,“兹拉……兹拉……”,怨恨而悲凉;与一旁小孩子夏天蝉鸣般的哭声,“嗡嗡……嗡嗡……”,交织在一起,整个地向水仙扑了过来。水仙被扑倒在地,整个人只觉像是一会儿在冬天,一会儿在夏天,一会儿身子冻得半死,一会儿头脑热得发晕。忽冷忽热的感觉,像是得了霍乱,使她禁不住上吐下泻,吐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简直要把她整个的悲伤的心,姬昌吐兔子似的吐出来。
振兴知她受了刺激,忙一手背着水仙,一手怀抱和萍,大汗淋漓地往家赶。往家赶。水仙就要回家了,回家了。戏台子上大红大红的帷幕像是飞快运转的年轮,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水仙晕晕乎乎地觉着,她每看戏台子上那火红的帷幕一眼,年轮就转动一圈,日子也就紧跟着过去一年;一眼,一年;两眼,两年;三眼,三年……水仙昏迷之前整整看了二十二眼,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二十二年已过!水仙已不再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