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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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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振强三人来至南湖尽头的高崖路上,破旧的马车如古老的胡琴,在道两旁雀鸟的伴奏下,吱呀吱呀作响。振强忽然想起几年前曾与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对过山歌,后来又为她跑到崖顶焚烧一匝戏谱。如今想来年轻人的初恋,仿佛午夜盛开的昙花,年少轻狂的花期短暂一过,爱情的花朵即便凋谢。或者初恋好似夏天的狂风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振强的心如旅店,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已另住他人。尽管如此,他对那个女孩仍存有惦念,仿佛顽皮的孩子长大了,喜欢大人所应该喜欢的一切,然见到从前的玩具,仍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复杂感情。
那个姑娘名落英,她的音容样貌,振强至今记得。他忽然想到落英生于大泽乡,嫁于大泽乡,同行二人也皆来自大泽乡。谈话便如文章中的伏笔,山路十八弯地扯了一大堆废话,方话锋一转,借着水仙的名义,问道:“你们大泽乡有个姑娘,她叫落英,曾和我家水仙是好姐妹,如今她怎样,你们可知道?”
两人俱是大泽乡人中少见的淳朴善良,如污泥中的一抹绿色。并未怀疑振强的动机。小磨摇头表示不知,甄化若有所思。就在振强不抱有希望之时,甄化一拍脑门,忽道:“你说我可老糊涂了。我说这名字怎如此熟悉,原来是她。”振强忙问:“怎的?”甄化回答:“我倒认识一个叫做落英的姑娘。却不知是不是你口中要问的那一个。或许不是。”振强佯装镇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你不妨说来听听!”
“那是一个顶好的姑娘,模样虽不甚好,歌声却足以弥补。就仿佛乌鸦若安上百灵鸟的喉咙,那么它天籁般的嗓音就足以弥补它外表的丑陋。她从前也住在大泽乡的镇上,后来她寡妇母亲为了能凑够傻儿子的彩礼钱,便狠心把她嫁到了农村一户土财主家。那财主又老又丑,是个残忍的守财奴,吃人从不吐骨头。可巧,他正是我女儿的公爹。”说到这里,想起那被自己亲手推入火坑的女儿,甄化忍不住连连叹息,继续说,“从前大清还没亡,我们邻村,考举人时曾受他资助,没法,他有儿子,我有女儿,就定了娃娃亲。我知道,他是想学吕不韦,来一手奇货可居。”
小磨也来了兴趣,见甄化讲到这里不讲了,久久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考中了举人,想退婚。可婚约如契约,明知是火坑,也只有嫁。不然我这个举人的名声坏透了不说,女儿也再没人要。那个年代就这样,如今大清灭了,哎,兜兜转转,也还是没有改变多少。女人的命依旧比草芥还贱!”甄化如此说时,虽充满悲伤,却悲伤的假面后头隐隐露出一丝骄傲之情。仿佛是在说他的德操堪比季布,季布是一诺千金,他比季布还厉害,是一诺一个女儿。可见孔孟保佑,科举制度保佑,光绪慈禧保佑,没有辱没吃在他肚子里的那一本本四书五经。他继续说:“我女儿常向我哭诉,他公公不是人。他丈夫学他老子,仿佛错了辈分,成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生子,也不是人。至于落英,我记得,她比我女儿还小几岁,我女儿却要叫她姨娘,也是可笑。但我女儿是正室,都少不得挨丈夫打骂,她一个老财主买来的妾,自然更坏。”
“怎么?”振强问道。他内心自认为虽不再爱对方了,可落英到底是自己的初恋,曾经年少过的最好证据,仿佛青春年少这张合同上,盖着的那抹红色印章。只是岁月流逝,印章不变,合同上的爱情却渐渐改写成了亲情——他内心已完全把落英当做妹妹看待,同爱莲一样。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可如今国将不国,国的脸已丢尽了,如何还管得了小家。”甄化长叹一声,终于说,“哎!实话告诉你们,不怕你们笑话。听女儿哭诉说,她夫家简直是个地狱,里面住着一帮魔鬼。那老财主是个老畜牲,他三个儿子是小畜牲。小儿子是我的女婿,简直畜牲不如。他色迷心窍,便败坏天伦,打了落英,即自己父亲的小妾的主意。最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把她连哄带骗弄到了手。你知道的,痛苦折磨中的女人总是很傻,见到稻草就抓,也无管那稻草是救命稻草,还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结果也就可想而知,我那混账的女婿在一次和他小妈鬼混时,不幸被他父亲发现。儿子到底是儿子,不舍得打,打就全落在了落英身上。我那女婿还倒打一耙,说是落英勾引,到最后被吊起来打不说,自此连下人也不如。哎!更可恶的是,我那个畜牲亲家真真是个守财奴,无管是钱,亦或钱买来的人,都半点亏吃不得。见儿子占了他女人的便宜,女人是他用钱买来的,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便最终萌生了礼尚往来打他儿媳,即我女儿的主意。若不是我女儿还有我这个父亲,我这个父亲曾在镇长手下任过职,女儿有资本反抗与怒斥,她也非得完蛋不可!”
“现在呢?现在呢?落英……她现在呢?”小磨听到落英的悲惨遭遇,忽然联想到了他的师妹牡丹,兔死狐悲,心中一阵抽痛,犹如千万条蛇钻进肚子里在啃,在咬,反应竟比振强还大,忍不住开口问道。振强则沉默不言,他无法说话,他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忍住因悲愤而产生的不住颤抖。
“落英吗?我怕此去战场回不来了,临走前去看了女儿一次。他们那个村名唤大泽乡村,太过偏僻。和女儿聊天时,她曾顺嘴提了落英一嘴,说她现在被折磨的老了,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我那老财主亲家便用一袋米,又新换来了一个小姑娘。哎!自古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虽不知落英现在如何,想来大抵很苦!”甄化说到此处,又一次兔死狐悲,想到女儿,禁不住老泪纵横。不由自主便话锋一转,心里的苦泼凉水似的,兜头兜脑只管往外泼,“哎!女儿既看到了落英的下场,联想到她自己,便哭着告我说,无论如何也要离婚,这是民国,不是大清。可虽是民国,换汤不换药,比皇帝在时好不了多少。我到底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知道三从四德的道理,不愿人家指着我的脊梁骨骂。只得无奈训斥她一顿,留下几本《烈女传》、《女戒》一类的书,安慰她说自古女子都如此,到了民国也这样,她比不得落英是妾,她乃正室,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也就好了。含泪逼她答应不离,方才挥泪而别。啊!我那苦命的女儿啊……来生莫投女儿身……”他对女儿一片真心,只是那心是一个叫“封建主义”的工匠打造出来的,放在混浊的空气里,久了,就腐烂了。心,等于没心。
说到这里,破旧的马车突然剧烈晃动一下。像是寒冬腊月一个身穿单衣的人,被冷风一吹,禁不住瑟瑟发抖。赶马车的振强鞭子一甩,回头说:“没事,是一个大泥坑子!”车中二人心情方定,谈话却随之戛然而止。
就在这样一片安静之中,马车越行越远,仿佛一条射线,无限地往前方蔓延。转眼行至大泽乡的一条村间小路,左面是河右面是崖。振强看着眼熟,想柳絮的娘家好像就在附近。便一辟赶马,一辟四处打量。心如离水的鱼,扑通扑通,乱蹦乱跳。突然瞥到不远处的高崖上有一身影,觉着熟悉,心愈发跳的厉害。伴随着马车地前进,离那身影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终于看清,是个女子。而那女子,正是柳絮。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如空中两片白云亲吻在一起,两人同时脸红,如一棵树上结的两个苹果,又倏地分开,好似苹果同时掉下来。振强看着柳絮朝他挥手告别,仿佛那夜的一切一切又都回来了,他们的眼里住着月亮,闪着足以照亮黑夜的光。
“吁……吁……”鞭子空中一挥,马车旋即停止。仿佛旧式火车,车铃一响,即便到站;或者工厂的警报一响,就有小偷。马车终于停住,到站了,这站乃柳絮所在的崖底。那个人也是小偷,偷走了自己的心。马车一停,振强旋即向崖上张望,柳絮早也不见。振强呆呆地望着天空,天空空落落的只有蓝天和白云。振强想,此去战场,或是永别。今日一见,也算了了心愿。见车停了,甄化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到碧空万里,白云朵朵,文人的雅兴大发,忍不住呢喃道:“你瞧!天空中有两朵白云。淘气的风,把它们吹到一起的时候,它们就相爱了。多么简单!多么美好!”可不正暗合了振强的心意。他想:“风再一吹,那两片云就散了,他和柳絮一样!”
“哥哥,哥哥……”振强忽然听到马车后有人叫他,他回头,不是柳絮,却是爱莲。甄化二人这才知道振强突然停车的原因。爱莲把二哥拉到一旁。振强只见妹妹瘦了,黑了,憔悴了,如河边锯了半截腿的柳树,将倒不倒,将死不死的病怏怏模样。他不知为何就想起了自己被逼娶水仙时,妹妹曾说的话:“我心作蒲苇,坚硬韧如丝,宁折绝不弯,宁死绝不屈!”如今物事人非过后,只觉凄凉和可笑。但联想到柳絮,他自己又好上多少呢?他和妹妹不过是爱情祭坛上的童男童女,被父亲活生生地献祭给了生活。任由生活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种叫做认命的毒汁,然后麻木。
爱莲看着二哥,也觉着他黑了,瘦了,糙了。仿佛一匹雪白光滑的绸缎,转眼却变成了一张粗糙肮脏的砂纸。
“二哥……”爱莲心疼地叫。
“妹妹……”振强凄凉地回答。
话一出口,一时间两人都呆住了。然后楞楞地看着对方,仿佛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两人同时想:“明明是峨眉山月一般的人儿,这才多久,对方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这样想着,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直到甄化喊了一声:“天晚了,再不走,要赶不进城!”兄妹二人方才匆匆互诉别情,洒泪而别。
爱莲看着二哥渐渐远去的背影,像是开在半空中的一朵小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忽然大叫道:“二哥,战场上一定要保重,妹妹我……等你回家!”
“好!二哥答应你……答应你……”回声像是掉在地上的皮球,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终于没有。被大地无情地吞没了。振强的身影也仿佛会七十二变,从一只大象变成了一只老虎,又变成了一只猫,变成了一只麻雀,最后变成了一只蚂蚁,再也看不见。
进了城,下了马。振强抚摸着胸口的平安符,像吝啬鬼摸他的银子;或者好色之徒,抚弄他的情人。回想起白天的一切,才恍然明白,柳絮回娘家不是为了躲他,而是算好了自己必经那条路。她虽不是自己,却是唯一懂他的人。知道自己告别了所有亲人,独差妹妹爱莲。特意两人在路上等他,使自己既见了爱莲,也见了她。若战场上真出现了什么意外,可以不留遗憾的,来回数着、想着他们五个人的名字,和萍,水仙,振兴,爱莲,柳絮,安心的,过奈何桥!
太阳像是玩了一天的调皮孩子,被天空母亲召回去吃饭了,换班的月亮迟到了,还未来。因此桃源上空,太阳已落,月亮还未爬上来,白云与白云之间只有幽蓝的天,光秃秃的好似一个谢顶的老头。徽州街辣汤店,德平父亲在房里收拾包裹。德平哭着叫快点:“若阿妈来了,依她性格,就走不得了。朱家只我这一个儿子,若被拉了壮丁,就全完蛋。”德平爹一面左右开弓猛塞东西,一辟说:“放心,我已叫苦儿赚她去了街东头,暂时回不来。”
却不料说曹操曹操就到。朱赵氏忽走了进来,劈手夺过丈夫手里的包袱,张开狮子般的大口,骂道:“软蛋。若中国人都像你们这熊样,我看这场仗也不用打了!直接举双手投降得了!我们桃源虽出不了英雄,也绝不出孬种!”
“你个当娘的,怎如此狠心,儿子一上战场,咱老朱家可就断了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德平爹被老伴压了大半辈子,仿佛老鼠之于猫,知道硬来不是她的对手。一想到朱家血脉轮到自己手里,有可能断子绝孙,便话未说完,即撒起泼来。顺势躺倒,鬼哭狼嚎,满地打滚。皮球似的,撞了过来,又撞了过去。可见,孩子若想反抗专制的母亲,哭闹是个好办法。
“你起来。”朱赵氏只是不理,“你起不起来?我宁愿咱家断子绝孙,也不愿日本人打进来占领中国,把我的儿孙,白白送到鬼子手里,给他们养后代。”随之眼睛一瞪,如猎枪瞄准猎物,子弹即将出膛。
德平爹见此,一个回合下来已不是对方的对手,余下便不必再比。旋即一个翻身,站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做最后的抵抗:“断子绝孙!这是你一个当娘的该说的话吗?你也知道,征兵又不是挨家挨户征,布告上写得是选择性征兵,独子免征。凭什么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家,八九个儿子的都有,交一大笔钱或找点关系,就可以与部队军官、乡镇保甲长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把他们的征兵名额转嫁到我们穷人头上。我们没钱,就活该把孩子送到战场上活活战死。他们的孩子是人,我们的孩子就是畜牲?总统退到了重庆,难道还要我们家破人亡地替他就近守徐州不成?都是人,都是中国人,难道他们的命是人命关天,我们的命就是狗命一条吗?我们是要以命救国,却不要以自己的命,换他们的生?不能享乐时,他们独享;打战时,他们独生。绝不能!”朱赵氏没想到一向木讷的丈夫,在面临儿子性命攸关之机,竟能说出如此的话来。一时间竟被驳得哑口无言。心仿佛雨后犁过的泥土,出现了松动。她想,是要儿子活,还是眼睁睁看着某些人家的儿子活得好好的,自己的儿子却要替他们去送死。她到底该如何选择?一时间她体内流淌着的桃源儿女的英雄骨血,在丈夫几句公与不公的灵魂地拷问下,如烈火中美丽的鲜花,瞬间迸散,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县上的保甲长带着县兵队夺门而入。苦儿拦阻不住,转眼来至堂屋。保甲长刘德哙贼眼四顾,发现一堆包袱,眼睛猛地瞪大,如两颗发光的夜明珠:“跑?逃兵役可是要就地处死。告诉你们,儿子逃了,老头上。再老,都得上。要不是贾大善人连夜告密,还真让你们给逃了。来人!”说着,早有几个兵丁屁颠屁颠跑过来,如太监得了皇帝的圣旨,将绵羊般躲在母亲身后的德平一下拉出。就地捆绑起来。德平瘫软在地,身上的绳子如蛇,撕咬着他的勇气,他大骇:“阿妈救我,阿妈救我……”
刘德哙大笑。笑像是滔天巨浪,从他脸上一下子汹涌开来:“妈妈?叫祖宗也没用。来人,带走。”
“你们凭什么带走他?凭什么带走我儿子?”朱赵氏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去。如发怒的猫,要用利爪撕破刘保甲的脸。却被两边兵丁一堵墙似的拦住。刘保甲大骂一声,啐了一口,趁机一脚过去,朱赵氏跌翻在地。又补了一脚,骂道:“凭什么?凭国民政府的兵役法。”德平爹忙搀扶起老伴。眼见妻儿如此,平生的勇气都仿佛积着攒着,留到了这一刻爆发。他说:“根据国民政府兵役法,我儿子不用征兵,他是独子,免征。”
“可征兵簿上明明写着你家有三个儿子,不免征。”刘保甲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的傻话。“怎么可能?”德平爹浑身颤抖。像一棵树,随着躯干的颤动,带动了全身所有的细胞跟着一起瑟瑟发抖。一旁的朱赵氏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宛如一尊雕像,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没有生气,死的样品。
刘保甲见此,快活极了。笑意简直要从他那肥肥的脸蛋上,脂肪似的满溢出来。一副猫捉到老鼠不立刻杀死,反而慢慢玩弄的神情。大笑道:“实话告诉你们吧,反正你们也没处说理。贾大善人家有三个儿子,如今变成了一个,你家只一个儿子,如今倒变成了三个。哈哈……可是便宜了你们,当爹当妈的,没费一点儿劲,倒平空多出了两个好儿子。带走!”说着,兵丁早把瘫成一堆抹布般的德平,猪似的架出了门外。朱赵氏不顾丈夫的拉着,披散着长发,仿佛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突然扑向架着她儿子四肢的四个兵丁,哭喊道:“你们要带他去哪?你们要带我儿子去哪?儿子……我的儿子……”
“带他去哪?”刘保甲冷笑一声,脸上泛起的残忍,如根根蛆虫在蠕动。猛地掏出一把手枪,指着德平道:“逃兵役应该就地处死。”又抽回手枪,哈哈大笑,“只是太可惜了。不如死在战场上,不仅能死的光荣,我们还能挣他的军饷,用他的血,把我们水蛭般的口袋,装得满满的哩!哈哈……”朱赵氏早在刘保甲举枪的那一刹那,如被倒光了粮食的麻袋,昏死过去。
“你们是贼,是强盗,收了贿赂,偷走了我儿子的免征名额,强行替换给了大泽乡村的贾扒皮,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德平爹一边扶住妻子,一边凄厉大叫,如旷野上饥饿的狼。
“不公平?”刘保甲仿佛云端上看厮杀似的,底层人们是死是活与他无关,他只是看个热闹,看个痛快,同时保证自己不从云端上跌下来就行。他冷笑道,“笑话,全国人民都这样,不公平的又不是你一家?从古至今,不公平的事多了,年年如此,代代如此,若公平,这个世界就不叫人间,改叫天堂得了!”说着,一挥手,几个手下如飞蛾见到光,或者狗听到主人的指示,扑向不识相的德平爹,紧接着拳脚相加。他们惯于此道,手法精准如尺,保证半残不死。
门外桃源的众邻居,早闻声凑了过来。见此,护犊子心情急切,一窝蜂涌来,兵丁顿时停止动作。刘保甲知道犯不得众怒,骂骂咧咧几句,好汉不吃眼前亏,孬汉更不吃。带着捆敷如猪的德平,并众兵丁,皇帝出巡似的大踏步走了。走后无多久,朱赵氏即醒,不见儿子,嚎啕痛哭。众邻里街坊也不来劝,谁家没有儿子,谁家儿子不一样被强拉了壮丁,他们是黄连,蛇胆,苦瓜……泡在苦难的大缸里,一样的苦哩!
一切发生时,苦儿就在一旁冷眼地看着,瞧着。两只眼睛空荡荡的好似火车隧道,被没完没了的黑暗填满,看不到尽头。她虽年华正好,经历的一切,却足以使这年华枯萎,让她的心成为一个老人,变得麻木。她这一生,父亲先疯后死,母亲把她卖给人贩子,挨饿,受冻,打骂……她什么没经历过。她早学会了自我安慰,常常暗自祈祷上天,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白天过后是黑夜,黑夜过后又是白天,一切都会好的!”
可如今呢?她在桃源这片土地,有幸被好人家买下。终于拨开云雾见希望,一天天,一年年,她把自己丢失已久的,摔得粉碎的心,又一片片捡回胸中。可现在,希望啪啦一下破碎——她未来的丈夫被强拉了壮丁。若死在战场上,她成了望门寡,一生就全完了!她冷眼看着婆婆哭,婆婆哭干了眼泪,公公接着哭。仿佛梦回大唐,有种“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的错觉。她也想哭,却如何也哭不出来。邻居都来劝她,说她总该哭的。干嚎两嗓子表悲伤也行。可她怎么也哭不出来。她捂住双脸,猛地奔向门外,手舞足蹈起来,魔怔也似。被邻居死死拉住。她想:“生命是一汪青绿的水,上面长满了霉斑。上天啊,你可知道,这时节,我多想问你借一点仁慈,来擦拭我冷血已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