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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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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就在卢沟桥事变发生的半个多月以前,一个有月无星的十五的夜晚,月亮比往常格外大而明亮。仿佛一把放大了无数倍的圆形纸扇,孤独地漂浮在夜的海洋里。忽然不知天上哪个神仙不小心,落下一滴烛火,滴到那扇面上。扇子便着了火,像鞭炮长长的线捻子,一路往前烧,直朝扇面中心烧去。银色的扇面便越烧越少。起初还见大半;后来只剩小半个;终于扇面被火无情地吞灭了。月亮也就无了。人间的大人便指着天上对孩子说:“那是天狗食月,一年无有几次,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有缘见到了。”一旁的老人却摇了摇头,说:“天狗食月,必有大灾!”果然半个多月以后,正是公元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久旱必有蝗虫,落后就要挨打。卢沟桥仿佛一个起飞点,日本鬼子数万人以此为始,成群结队铺天盖地,如一堆堆饥饿的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片甲不留。又如虱子般,一路走一路咬,满张着血盆大口,啃咬着中国大地母亲,和母亲可怜的千千万万的儿女们,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桃源虽然偏僻,战火尚未蔓延此处,可全国各地人民如同一棵藤上结出的葫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它地的恐慌也同样在这里上演。每个人的心都像是被放在战争的鼙鼓上,随着鼙鼓时而快、时而慢地捶动,噼啪作响。振强原打算不顾家人反对,雇佣一个伙计,让他接手酒馆的售酒接客等诸事宜,以减少与柳絮两个人的单独相处,相处中两颗赤裸裸的心脏仿佛磁铁,阴阳相吸。也对,他们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婚姻都由不得他们做主,成了婚姻的受害者,他们管得住自己的理智,久了,难保管不住自己的心。所以当振强说雇伙计时,其它人都反对,说白白浪费钱,唯柳絮支持。可鬼子这根搅海神针,说来就来,一声招呼也不打,强盗似的,闯入中国这片海域,一搅,顿时血浪高涨,跟着血浪一起涨上去的还有物价。贫民百姓糊口都成困难,振强终于无了请伙计的钱。
战争之初,北平天津像是马车的前后轮掉进污泥里,接连沦陷。桃源隔着山东江苏观火,虽还没烧到己岸来,却癌症初期的患者也似,外表上看不出来一切对桃源有甚么影响,实则都反应在五脏六腑里,内部承受着。桃源并桃源周围乡镇的人们,表面上依旧谈笑风生,互相安慰说:“就像九一八事变一样,打打也就停了。天下没有永远旋转的陀螺,美国和西方诸国的牵引力,很快就会使它非停不可。”心里却像是揣着一枚恐惧的定时炸弹,数着时间等它爆炸。倒计时从卢沟桥事变那天开始,“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等待真可怕。可更可怕的是,“嘭……”,爆炸了,炸的不是桃源,而是上海。他们白等了一场,还要接着等。
淞沪会战开始没几天,大量沦陷区的国人,仿佛地震时的老鼠,开始往四面八方逃窜。当然多是贫民百姓,有钱有身份的人家不是乌龟,背不了房子田产一并逃走,只得削尖了脑袋伪装成一棵草,静观其变,风吹往哪倒。也即具有两面性。汉奸多从他们中间出,烈士也多从他们中间出。徐州乃华东重要门户,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桃源所属地方又比邻徐州,故而当兵的要过桃源上徐州防守,逃难的要经徐州下桃源逃命。偏僻的桃源顿时成了一座独木桥,古代科举考试似的,千万人涌将进来。战时的物价和购买力,好比跷跷板上的两个孩子,一个升高,一个就要下降。如今物价坐火箭似的飞升,所以路过桃源的人虽多,却公鸡再多不下蛋,购买力几乎为零。唯独酒的生意却好,喝酒的人反比和平时候见多。可见战争好比手术,九死一生。而战争时候的酒,好比手术台上的麻醉药,可以起到暂时麻醉的作用。振强振兴两兄弟见到酒馆生意如此之好,方才稍稍理解父亲当初嗜酒如命的原因了。
酒馆生意一好,振兴木桩子般钉在后院忙活,抽不处半点身来。水仙要照顾孩子。前台又是振强柳絮两张嘴来回应付。两个人好比刚拉开距离的磁铁,又开始慢慢靠近。越靠近,就越要使出更大的力挣脱这吸引力。如此一来,便仿佛掉进沼泽的人,越挣扎反而越陷越深。外面打着仗,他们心里也在打仗,各自欢喜却痛苦的模样,像是达到高潮的那一刹那,剧烈的快乐之后,是无边的悔恨像钱塘江潮水般滚滚袭来,淹没他们整个的人和心。
这日,淞沪会战正进行的格外惨烈,满天的战报像是漫天的白雪,飘满中国各地,重阳九月,冰冻着每个国人的心。水仙酒馆客人愈发之多,迎来送往不绝。客人多三五成桌,议论国事。偶有几个乡绅模样的长袍儒生说到兴处,一辟手拿报纸,一辟拍案痛骂国将不国,几千来从未有之。桌子几乎被拍碎。柳絮忙上前笑劝道:“这桌子也是木头做的,知道疼哩!日本鬼子招您惹您,您把力气存款似的,都存进满腔热血里,省着,攒着,留给日本人使,莫使向同胞!”其中一个儒生嘴一努,高高的,像是日本的富士山,冷笑道:“国都要快亡了,我就是要砸了这桌子,如何也不能留给日本人。我还要见啥砸啥,上海一失守,徐州也要完蛋,便宜了地底的阎王爷,也不能便宜东洋那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小鬼!”他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孔子的魂灵附在他身上还不够,又把孟子荀子也一并拉了来滥竽充数。
振强见缝插针,忙闪身过来,赔笑道:“抱歉了您,您既算准国家将亡,要见啥砸啥,不给小鬼子留一样东西。那好,您先做个表率。我跟着您到您家先砸去,砸完,再来砸我这店,如何?或者,你只是有力气没处使,这桌子您可以砸,砸个痛快。只是把今天的力气用完了,用尽了,明天我就亲自送您上前线,让明天的力气不能浪费,全使在小鬼子身上,如何?”
那老儒生听了,像是虾浸泡在热水里,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微微一笑,笑假的,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只是不停摆手,说:“老了,老了,想当年,想当年……”一提起“想当年”,仿佛蛇蜕皮,顿时年轻了许多岁。他说:“想我年轻的时候,想我年轻的时候……”便摆棋子似的,把他当年的英雄事迹,一一摆到台面上来。那神情,那语气,仿佛是在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老汉却不得不提当年勇,因为他老了,可就全指望着曾经的辉煌,夕阳似的,来照亮他的余生哩!
“什么?您参加过八十多年前的太平天国,那您老可真成了精,看您这活蹦乱跳的模样,得一百多岁了吧!”旁边一瘦子听了,孙猴子似的站将起来,又蹦又跳。那模样,那神情,仿佛是孙悟空举起金箍棒,纵使对方是白骨夫人,有三层假面,也全打碎。四周的笑声,顿时像是炸弹,在小酒馆里噼里啪啦爆炸开来。
柳絮也趁机讥笑道:“别想当年,就趁现在。您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唱戏似的,小旦唱完,小生唱。振强随即附和:“对,看您老这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架势,真有武松当年风采。可谓廉颇老矣,饭量如初,仍能上战场杀敌哩!”话毕,酒馆里的笑声,仿佛树上的知了声,聒噪个没完。
“哼!说到水浒,你们俩甭一唱一和,我虽老了,到底前清举人。曾经手眼通天,现在还是。你们的底细我门清,武二郎和潘金莲背着武大,你们不干不净!”那老儒生气极了,刚才红如苹果的脸色像是熟透了,直接从脸上掉了下来,只剩下苹果叶,满是铁青之色。振强和柳絮听出他话里有话,脸上又臊又红。随即佯装镇定,只当耳朵塞了驴毛没听见,忙别桌的客人去了。可两人脸上的红晕是下去了,那红晕又飞快地转移到了他们心里去,化作根根绣花针,扎得他们的心在滴血。
一旁走南闯北惯了的脚夫,乃桃源本地人,听自家人被欺负,不干了。鬼似的,嘿嘿冷笑道:“好一个科举制度培养出来的大儒,都研究在这方面上了,难怪你当上举人后,风光没多久,大清朝就亡了。有你在,难保中国不亡?我知道你,你老在徐州城里也是一号人物。怎如今倒要学习老鼠仓皇出逃。听说,你的钱和家人已连夜送去了香港,由英国人保护,而你就去会合?告诉你唇亡齿寒,中国完了,香港也跑不了!香港跑不了,你的家人和钱财就也跑不了!”一语成谶,四年后日军正式侵略香港。
“有英国人在,小日本他敢?”丢下这么一句话,那老儒生并同行几人,逃也似地走了。临走前,大声“哼哧哼哧”着,特别响亮,像是骡马的呼吸声,以此证明他们不但现在还活着,小鬼子打过来他们照样还能活得好好的,可在坐各位就不一定了,多数要死,死人是没有呼吸的。就算侥幸还有呼吸,也多半是半死不活,没他们这么响亮,“哼哧哼哧”,牲畜也似。
经过老儒生这一番胡话,仿佛点破窗户纸,振强和柳絮知道若再如此下去,纵使水仙和振兴再愚钝,也总有一天要察觉。于是为了避嫌,振强和柳絮两人心中都装上了一口钟,准确地掐算着时间,除却工作其间,尽量不接触。且把胸口当做监牢,用理智的锁链,锁住不安分的心。到了月明无人的夜,方才监牢打开,暂时由情感保释,释放心脏。然后在这长如年的夜,任由一颗爱而不能的心,失眠似的,翻来覆去到天明。再由理智把它重新关回牢中。如此循环往复,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日久年深,不知在日本人打来前,能否凑成一个年。
这时淞沪会战已接近尾声,像是生病快死的人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份,同样,国民党也只有撤退没有进攻的可能。傍晚,夕阳如血,像是日本人以尖刀为画笔,割掉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头颅画上去的,给人一种极其残忍的美。桃源再不复淞沪会战之初的热闹,该逃的人已逃,该来的兵已来,不愿走的人已留。桃源这支三省接壤的独木桥,像是大考过后的考场,人散桥空,恢复了从前的偏僻与宁静。水仙酒馆亦然,仿佛一场烟花过后,看烟花的人退场,转为无边的冷寂。
酒馆中只稀稀落落三两桌开张。最多的一桌,坐着四人。是将才夕阳最盛时匆忙进来的。振强闲来无事听他们对话,知道高而瘦,眉头紧锁呈思考状的叫张共。矮而胖,满脸堆油的名王国。破衣烂衫,一脸风尘之色如霜打的茄子的是李民。尖嘴猴塞,两撇八字胡似眉毛倒粘上去的叫韩尖。名字听来都只觉古怪,仿佛是什么史前动物。王国抿了一口酒,觉着滋味不好,痰似的吐将出来,忒了一声,掏出随身携带着的外国葡萄酒,倒进中国的瓷碗里,红色的甚是可人,一连喝了几大口,像是在喝血,说:“淞沪会战虽眼看要败,可我还是那句话,有英国美国等在,小鬼子猖狂不了几天了。我们国民党军队应当保存实力,且让日本鬼子放开了打,多打下几座城池,外国人坐不住了,小鬼子就要怎么来,还得怎么退回去。”听到这句,李民满是风尘的脸上更加苍白,像是刚被什么人喝过血:“可小鬼子……小鬼子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嘴的肥肉他还能吐?短短几个月,我妻子儿女都死了,我吃过家破人亡的苦,知道妻离子散的厉害,便不想其它中国人再受一次。可……可现在无数中国人都还在受。”
张共则冷哼一声,对着王国,酒水全打翻,流到二人中间,像是楚河汉界。随之拍案而起,仿佛法官怒拍惊堂木:“咱们当初聊天时,淞沪会战可还没爆发,参照着九一八事变的结局,你这样说我还能理解。如今这都早爆发了,日本鬼子吞并中国的司马昭之心,路人有眼皆知。您还这样说,是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这才正面抗战没多久,心里就抱着一半打,一半退的想法,如何能赢?是不是要保存实力,打的那一半是攘外,退的那一半,同时安内不成?”
攘外同时安内是什么,四人心知肚明。韩尖圆滑的脑袋仿佛一枚针,见缝插针左右逢迎的本事如墙头草,忙笑劝道:“有事好商量,我们四人三月前偶遇,相处至今,实在缘分。都是中国人,莫伤了和气。管他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日本人还是美国人,自己的命最要紧,死了就是说破天也没用。我看你们三人都傻,谁的拳头大,能保命就跟谁,管它三七二十一……”还未说完,即被打断,却言下之意,一目了然。李民张大嘴巴,刚想发出否定的呐喊,无奈被官绅地主的鞭子抽打久了,黄牛似的老实了,人就木了,嘴巴也木了,终于低头把嘴闭上。
“谁的拳头大跟谁,日本人拳头大,你还要跟日本人不成?”张共和王国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闻听此话,同时拍案而起,截断韩尖的话头,一致对外。仿佛夫妻俩吵架,夫妻俩本一家,一旦外人来说闲话,顿时言归于好,矛头向外,先赶跑外人,再算私人恩怨不迟。韩尖何等小人,心眼如狡兔,有三个窟窿。两眼一转,脑袋拨浪鼓似的一摇,忙赔笑道:“我只是说个笑话,笑话而已,何必当真,当真何必!”振强听到此处,新来了几位客人。忙去招待,余话便不复得听。
半晌过后,终于有空,振强欲凑身过来,那边恰好不欢而散。只听四人中间不知谁笑道:“三月前,我们四人路上偶遇。今日,道不同不相为谋,分开是必然。今后有缘相见。再会!再会!”四人便酒尽杯空,做鸟兽散。在中国大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人投各人选择的路去了。
第二天淞沪会战失败,上海陷落。上海一陷落,仿佛桌子断了一条腿,桌上全中国人民生与死的重量,就全落到其它桌腿上了。由于就近原则,重量由华东先开始向华中倾斜。南京和徐州两地因地理位置使然,所承受的力仿佛斯巴达三百勇士,首当其冲。可巧不巧徽北正好如肉夹馍,被二者包围其中。就在桃源人心惶惶,如将被吊死的人,脚下的凳子掌握在别人手中,生死由不得自己做主,一颗心好像是罪犯,被流放到了外太空,失了重,浮不上去,也沉不下来时,日本开始全力进攻南京。桃源并整个徽北地区的人们,皆鸟儿似的躲在家中,宁静如待宰的羔羊,等待着炮风血雨的将临。
水仙酒馆已一周无有客人。隔壁的辣汤店也在三天前关了门。这时辣子嫂作为被拐卖来的童养媳,早已成年,因为她实在命苦,她婆婆一家都叫她苦儿。后来结婚后,桃源人们根据规矩,都叫她德平家的,丈夫死了,方才改叫她辣子嫂。她婆婆朱赵氏虽为女子,却女子能顶半边天,因为丈夫和儿子实在老实巴交,扶不起来的阿斗,甘愿负重前行,矮胖的身体蜗牛似的背着家,把另一半天也顶上。
朱赵氏儿子名德平,长爱莲一岁,与其青梅竹马。两人本该天作之合,却在他尚无意识之时,就有了童养媳。苦儿照顾他,呵护他,他爱苦儿,却只是对于姐姐的爱。所以及至十八岁,他依然抵死不愿娶苦儿。又拖了好几年,德平渐大,爱莲其父为了换亲,要把爱莲推入火坑,爱莲趁夜求他带其远走高飞时,他却因为天性懦弱,且舍不得半老父母,而乌龟似的缩在壳里,看不见,便是没有。有,也是没有。在他最举棋难定之时,朱赵氏曾劝其说:“苦儿已等了你十多年了!再等下去就要老了!这苦命的孩子,你丢了她另娶,这不是要她去死吗?”
“阿妈,可……我不爱她。你知道的,我们有名无实。我始终……始终拿她当亲姐姐看待。”
“我知道,你母亲我有眼有耳,看得见,听得着,不是瞎子,不是聋子,所以我才要说,才要说。虽说你和苦儿还有名无实,无有结婚,可她是你的童养媳,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丢开了她另娶,就等于逼她去死。我们桃源人有手有脚还有心,行得正做得直,不能做这种昧良心的事,让大家拿流言蜚语的刀子来戳我们家的脊梁骨。绝不能。我虽看着爱莲长大,也着实喜欢这孩子,可他父亲是什么人,你知,我知,大家都知。别的不说,你若有钱,鬼都能给你推磨,何况是他?可你没钱,不能帮振兴娶上媳妇,否则为了你们的情分,我总还会考虑考虑的。”母亲的话犹如蜘蛛吐出的丝,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把软弱如蝇蚁的德平,围追堵截的死死的。他无话反驳。刚开始还能象征性地挣扎几下,慢慢的,如溺水的人,连挣扎都不会有了,终于无条件投降。一来他见到母亲如老鼠见猫,先软下来三分。二来他性格软弱如羔羊,从未违拗过母亲。三来母亲打蛇打七寸,她说得对,爱莲父亲这个七寸,被母亲拿捏的死死的。
如今爱莲已悲嫁半年,德平有再多的悔,再多的恨,也只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经过父亲母亲的劝解,语言上的轮番轰炸,德平比钢铁还硬的嘴终于松了口。同意和苦儿过日子。若是平时,德平和苦儿本该马上操办婚事,可如今鬼子肆虐,国都不国,家如何家?千千万万同胞的葬礼都举办不过来了,何况婚礼?根据规矩,葬礼为先,婚礼为后,如今更是!眼见日本鬼子开始攻打南京,唇亡齿寒,徽北危在旦夕。弱小如蝼蚁的德平一家,泡在这战争的滚油之中,正感受到的所有熬煎,放眼全中国所有家庭,大抵相同。德平说:“南京一旦攻破,炮火就要打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不是哪吒,没有三头六臂,只有一个脑袋,掉了就没了,该不该逃?”爱莲被父亲逼迫另嫁他人妇,求他带自己远走高飞时,他没有逃。如今为了他自己的命,仅过去半年,他倒要上赶着逃了。
朱赵氏摇了摇头,像是破败的蒲扇,皱纹是蒲扇上一道道被岁月撕开的裂痕,看上去触目惊心。她说:“逃!哪里逃?除非逃出国,否则无路可逃。日本人总还要打过来。况且我们没钱,若逃,路上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与其死在路上,不如埋骨故土。死了,也要留给故乡的虫子吃掉,啃掉,借着故乡的虫子,再活在桃源这片土地上。”德平父亲与苦儿一旁听了,对望一眼,并不言语。命运无常,他们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忽然窗外一只乌鸦飞过,默哀似的叫了几声,朱赵氏忙拿扫把去赶,说好不晦气。却才出门,乌鸦早也不见。
乌鸦飞走的同时,南京沦陷。数十万南京人民如羊入虎口,在南京这片土地,画地为屠宰场,在无数日本人野兽般的绿眼睛中,成了待宰的牲畜,开始被残忍的大屠杀。一时间首都南京成了硕大无朋的焚尸炉,无数活人成了魔鬼的献祭品,献祭品一刀一枪就死了,只好一堆子一堆子活人往里扔,猪狗牛羊似的,使南京虽不是地狱,却胜似地狱。消息雪花般传遍全国,全国人们哭泣如雨,兔死狐悲,哭他们,也哭即将如他们般命运的自己。唇亡齿寒,如今“唇”没了,就要沦为作为“齿”的徐州了。桃源比邻徐州,仿佛从缓期死刑,一下变成了立即执行。桃源人们的恐惧,犹如自由落体运动,在这一刻达到地面,成为了抗战至今压在人们头顶的恐惧这座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峰,珠穆拉玛峰。
南京大屠杀像是文章里的省略号,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没有尽头。中国人们将永记。大屠杀发生的同时,桃源水仙酒馆,久已无有客人。家中全部成员,四个大人一个婴儿,分坐在屋内东西南北。振强仿佛家庭的国王,先开口:“南京既已沦陷,大家俱都在传,过不了多久,日本人就要攻打徐州。桃源做为它的近邻,如同失事飞机上的人们,在劫难逃。并且经过北平上海南京等几场战役,国民党军队损失惨重,根据自古传统,为守徐州必要就近征兵,你们怎么看?”柳絮看了看振强,刚想张嘴,又看了看振兴,终于闭上。
振兴木头般的脸上,似乎被战争的刀子,和征兵的斧头,刀砍斧劈的格外刚毅。他想即将国破家亡,自己乃这个家年纪最长之人,脑袋便该从脖子里缩上来,不能好好的人不做,总做乌龟。想到这里,他站将起来,敲了敲木讷的脑袋,把眼睛伸进胸口里,探照灯似地搜肠刮肚,组织了半晌语言。方才把平生的智慧积攒于这一刻爆发,抽丝剥茧地慢慢说道:“中国这块肥肉,是被日本的獠牙咬上了。中山狼,我们都知道,忘恩负义,咬上了,绝不松口。中国就这么大,留,是死——早死;逃,也是死——晚死;早死晚死,都得死!天塌下来,不能都缩头缩脑,总要有人去顶。高个子可能蹲下来躲开,矮个子却也有可能垫起脚,甚至放上凳子,主动去支撑。若强拉壮丁,我去。我们家既有两个男人,总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保住咱朱家的根,留一个也就够了。振强,我去,你留。”他这一番话令其余人格外震惊,仿佛铁树不开花则矣,一开花光芒堪比太阳。
“不,大哥,我还有一个孩子,你什么都没有,你才刚结婚。所以我去。”振强知道若被征兵,九死一生,想着母亲死后,大哥父亲般拉扯他和妹妹长大,受尽苦难,便抢着奔赴战场。两兄弟争辩许久,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尽管振强长着一张雄辩家的舌头,可在振兴老古董般的固执己见下,也无能为力。振兴只是说,他是大哥,所以他去。或许父亲已死,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乌云开始消散,大哥的嘴巴,心灵,甚至他整个的灵魂,终于冬天过去,新鲜的花和叶长出,稍稍有了复苏的迹象——虽不多,至少使他从像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人,而不是木头,或者其它更糟糕的什么东西。
“对,你还有一个孩子。记住,不是别的,是个孩子。你去了,孩子怎办?”一直沉默的水仙,见振强抢着要去,终于罕见的发声了。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可再善良的人,也有自私的时候。尤其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时间,她心底最深处流淌着的大泽乡的血液,暴露无疑。做法自私,却不罪恶。振强刚想斥责妻子,可他不能够。她为自己已付出太多太多,自己的心却过早的背叛了她。他仁慈而挣扎的心,再不愿对她露出半分残忍。
谈话到此,撞了南墙,谁也无法再继续下去。只听见屋外的风吹着窗户咯吱直响,像是老鼠在叫,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夕阳透过窗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靠窗的人多,不靠窗的人少。人人脸色俱都发黄如一个巨大的橙子,得了鼠疫,快要病死一般。
天愈发的冷了,南京城像是一条被日本寄生虫吸干了血肉的宿主,因为再没有油水可榨,终于恢复了宁静,漫天的雪花像是银白的纸钱,洒满南京无数幽魂怨鬼飘荡的街道,田野,房屋,商铺……每个在屠杀中有人不幸而死去的地方。时近寒冬,天反常的冷,千百年来中国从未有之。南京在下雪,桃源在下雪,徐州也在下雪,整个中国都在下雪。雪却不是白色的,而是微红色的,像是跳动的血管。人们哭着说:“这下得不是雪,是南京数万人的血与泪!”
一日早上,持续一周的雪终于停歇。朱赵氏被镇上一天坏似一天的传闻,大勺子般搅得日夜难眠。早早就打开了辣汤店,扫去门前积雪。虽久已无有生意,可这已成习惯。习惯之于人类而言,像是钟表上的指针,只要钟不坏,指针就还要走,同样人不死,习惯就永不灭。好的习惯如此,坏的习惯亦然。由此可见习惯是一把双刃剑,仿佛命运之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开门无多久,便前后走进二人。一人打扮寒酸,相貌饥瘦,牢狱里刚放出来的样子。另一人阔绰许多,却尖头尖脑,像猴像鼠,也像狐狸,总之不像人。朱赵氏备好辣汤包子油条,二人奔波许久,看样子是路上相逢。一辟大口吃喝,一辟互叙分开后的见闻。寒酸的名李民,阔绰的叫韩尖,正是不久前于水仙酒馆中分道扬镳的四人之其二。韩尖问:“你如今怎样?”李民摇了摇头,不自然的仿佛木偶戏上的木偶人,身子不属于自己,属于背后那双命运的无形大手,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他哀叹一声,说:“还能怎么样?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清末到民国,中国大部分人民所受的苦,所遭的罪,我一分不少,一日不差。如今日本鬼子打来了,全中国人民怎样,我就怎样。你也别问我,我嘴笨说不出来,你有脚有眼,尽管睁开眼来看,迈开脚来走,去看看中国其它地方的人如何悲惨,就知道我同他们一个藤上结出的葫芦,大同而小异。”
韩尖和善地笑了笑,笑假的,仿佛是直接从弥勒佛嘴边借来的,然后不返还了。当然虽假,却假的巧妙,假的恰当好处,假的光芒万丈,简直让人移不开眼。仿佛带着昂贵珠宝的丑妇,珠宝太过亮眼,可以让人因为珠宝的缘故,而暂时忽略掉她本身令人作呕的丑。韩尖听着李民的诉苦,心想:这场战争之于李民是灾难,之于他未必。乱世出英雄。尽管这乱世与以往不同,是外国入侵,可……管他呢……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人们现在不都以为美国才是北美真正的主人,而原住民只是奴仆吗?
李民诉苦罢,韩尖便像高官走访受灾百姓似的,象征性地安慰他几句,怕对方趁机提出要求,比如借钱,忙飞快地转移话题道:“张共王国如何,分开后你可见过他们?”
“各见一次,听说王国要南下去重庆,张共要北上做八路。我则惨惯了,比不得他们有文化,只能跟着黎民百姓,随波逐流,且战且逃,你呢?”
“我!我要去东北。去满洲国。去投靠宣统。那可是大清朝的皇帝。哼!我看,张共王国算是枉费了胸中一肚子墨水,瞎了狗眼,有眼不识泰山,什么国民党,什么共产党,在满洲国面前统统完蛋。”李民诧异,随之大骇:“大清朝不是早亡了吗?”
“如今复国了,改成了满洲国。”“满洲国难道不是日本人扶持的傀儡吗?”
“那是国共两党的愚民政策,大大的谣言,你被骗了。很多中国人都上了当,日本人是我们的朋友,甚至亲人,他为了实现大东亚共和,特地以满洲国为支点,来帮我们赶走骑在我们头顶的剥削阶级,然后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再有饥饿,不再有折磨,不再有压迫。就像桃源仙境一般。就像大同世界一般。中国本应如此。亚洲本应如此。世界本应如此。啊!多么美好,日本就是太阳,就是救物主,就是上帝,指引着千千万万中国人民走向重生!”韩尖猛得站起,昂头挺胸尖着嘴的样子,骄傲如一只大公鸡,向日葵除了花期还有不亲日的时候,公鸡却不然,无论何时何地,一见到清晨的太阳,即日,就要为之疯狂的歌唱,仿佛大熊猫产自中国,公鸡产自日本似的。
李民被对方跳大神似的话,哄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不对,刚想反驳说,自己没文化,没知识,平头百姓一个,不知道这些高尚的道理,他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中国百姓包括他自己,因日本人受了多么大的灾难时。朱赵氏在一旁尽收耳底,见韩尖准备当狗汉奸,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气极,早随手抄起墙角的扫把,颤动着肥硕的身体,如被激怒的狗熊,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挥扫把就打。韩尖着实挨了好几下。他虽贵为男子,却体积逊于对方,好在有速度优势,如走狗遇狗熊,得以及时逃脱。一逃到门外安全地带,怀里揣着的冒死抢救而来的包子油条,便一口气全塞进嘴里。无奈嘴巴太小,狗嘴里塞不进象牙,忙把象牙状的两根油条吐出,揣进口袋里不能浪费,只把包子吃掉。然后只管摇头晃脑,装成斯文书生的模样,和尚念经般的念念有词道:“好个河东狮吼哉,好男不同女斗也……好个女霸王哉,强龙不压地头蛇也……”之后就是引经据典,之乎者也一类,听了令人云里雾里的话了。
朱赵氏不懂,他最后一句“日本人一到,徐州完蛋,你也完蛋”讲得是大白话,她倒是听懂了。只管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直接一瓷碗砸出,只听韩尖大叫一声,一扭身侥幸躲过,便转眼夹着尾巴,狗似的,逃走了。故称走狗。朱赵氏回头冲李民一笑:“我们桃源人,便是这样,勿怪。”李民回之一笑,想起韩尖那句“日本人一到,徐州完蛋”的话,笑就如夕阳,很快又从脸上沉了下去。仿佛泰坦尼克号掉进大西洋里,再也打捞不上来。
白天和黑夜是跷跷板上两个顽皮的孩子,光明落了下去,黑暗就要爬了上来。这夜月亮休了假,万里幽蓝的天空之上,黑暗与黑暗的缝隙中,镶嵌着无数明亮的星星。这些星星像是偷窥狂闪光的眼睛,无情地注视着中国母亲被日本人强行脱掉衣服的裸体,裸体上遍体鳞伤的血痕,无动于衷。白天朱赵氏同韩尖的那场闹剧动静太大,起初人们当笑话看。听到韩尖最后那句“日本人一到,徐州完蛋,你也完蛋”的话,仿佛皇帝新装中的那个孩子,揭开了桃源人们自我安慰的外衣。人们的恐惧一下显露出来,开始果盘似的,五颜六色地摆在各人的脸上。一时间,恐慌仿佛瘟疫,一发而不可收拾。
几天后的午夜,月亮终于从乌云一层一层的掩埋中,赤身裸体爬出。皎洁的模样,好似美女的玉体,令人观之再也移不开眼。柳絮心闷,像是雷雨前的天气。见丈夫睡熟,一人来到天井。夜已子时,可巧振强却在。原来日本人就要打来,国民党在接连几场战役中损失惨重,为了死守战略要地徐州,开始就近征兵。桃源比邻徐州,自然要被大肆拉壮丁。振强因征兵自己去还是哥哥去一事,搅得连续失眠。他想,九死一生的战场,他去还有一生,哥哥那块木头必死,所以理应他去。可水仙说得也对,他还有一个孩子,不是什么猪狗牛羊,不能没有爸爸。况这几日来妻子只是哭,泪水中所表达的含义,他怎不知。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可巧这时柳絮无头苍蝇似的闯入。她见振强在,为了避嫌,刚想扭身要走,却被振强轻声叫住。柳絮知道他近日心里着实烦闷,不忍心就走,回过头来,陪他走到天井中央的一颗梧桐树旁。柳絮问:“你还好吗?”说完,她就后悔了,战争如火如荼,日本人就要打来,这年头的中国人除了汉奸,没有谁好。只有窦娥与小白菜,同站在命运的天平上,比谁更坏。
“你知道的,我不想谈这个话题。我们谈些别的。”“谈什么?”
“谈些使人心情好的。可以暂时忘却一切。”振强呈思考状,“嗯……比如月亮。你瞧,今晚的月亮它多么美,像不像一个仙女,永远不老。”说到这里,他突然愠怒,像是积聚在他头顶许久的战争所带来的阴云,在这一刻猛然变成大雨倾盆而下,“可你瞧,月亮又是一个多么无情的东西,它看惯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悲伤痛苦,战争流血,如竟不老。它可多么残忍!”一瞬间,以前的种种,幼年丧母,酒鬼父亲,爱情破灭,被逼娶妻,爱而不能等等,又都回来了。他想,头顶的这轮明月,全部亲眼所见,全部亲耳所听,自己所有的悲,伤,痛,苦,它全部见证,从不缺席。想到这里,如何不对天上月,陡生恨意。尤其战争仿佛发酵粉,一切不幸在它的发酵之下,都在逐渐膨胀,像一个气球,总有一天要撑不住,扑通一声爆炸,所有不幸统统一起砸开。
柳絮是一个顶善于言辞之人,她进入这个家无多久,便从左邻右舍零碎的言语中,完整地拼凑出振强这个人来。知道近些年来这个家大事小事主要靠其支撑,久了,是人都会累。如今日本人打来,三天前镇上开始征兵,俗称拉壮丁,一家出一男丁。她知道振强想代替哥哥去,报答他自小扶养之恩,又舍不得女儿。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可爱可怜的模样,也想有生之年,退缩一次。去,还是不去,女儿,还是哥哥,振强陷入两难。柳絮明明知道这一切,却无法安慰。因为她也困于其中,振强若不去,振兴便要去。她虽不爱振兴,振兴却是她的丈夫。想到这里,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抬头看着不老的天上月,只是淡淡哀叹道:“月亮虽然不会老去,却也有阴晴圆缺。一年又一年,它俯望人世间,不是无情,只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我们不是月亮,不能怪它!”
“或许吧!”振强回答。两人都在说月,似乎又都不在说月。月亮仿佛成了人间的呈堂证供,宛如一双永远不会老去的眼睛,见证着从古至今无数的苦难与罪恶。振强说:“你说,我若此去战场,它也能够亲眼见证,我的由生到死吗?”
柳絮不回答,转过身去,一串珍珠大小的泪水坠落而下。两人同时沉默。许久许久过去,振强像是从这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中,积攒出了一点勇气,问出了他心中所想:“此次征兵,你……你愿意我去吗?他们都不懂我,水仙只是抱着女儿哭,不愿我去。哥哥又只说他去,不愿我两难,然后默不作声。选择权推来推去,还是在我。”
可柳絮又该如何回答,站在她的角度,说去不是,说不去也不是。振强见她如此,叹息了一声,终于说道:“你不懂我,我不怪你。因为同样,我也不懂你。我们是两个人,有两颗不同的心。”
这一句话甫一出口,一下子把两个人从面对面,瞬间推移到了隔山隔海的距离,针般刺痛了柳絮的心。她用力压住声音,不让它火花般迸溅出来,惊醒他人。她说:“不!你知道的,别人不懂。我懂你。我知道你心里所想,心里所做挣扎。只是我不愿说。我害怕……害怕你最终上了战场,一去,九死一生,或九死无生!无了你……便无了我!”
两人话赶话,仿佛牛打架,赶到了此处,再也无法回头。这是柳絮头一次表明心意。两人互望着对方,晶莹的眼睛里像是住着月亮。月光也恰在此时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像是一个巨大而美丽的白色蜘蛛网,他们黑暗中渺小的身影是两只苍蝇,无意间掉进这造化弄人的陷阱里,再也逃不脱。他们越是挣扎,蛛网越是缠绕更紧,使他们靠近,靠近,再靠近……终于有什么东西如两条剧烈燃烧的红色火蛇,啪啦,合到一处。与此同时,两人好似同时被蛇咬到,倏地分开。或许,今夜的月亮太大,太圆,太亮,像一个梦,两人受到了这月亮的诱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又或许,这几周来两人刻意的疏远,却不知反而适得其反,仿佛一条刻意拉开距离的皮筋,拉得越远,拉得越久,反弹回来的力便越大,使他们愈发想靠近对方。或许,距离产生思念,思念产生爱,战争让这爱更强烈,生与死的恐惧致使这爱不得不爆发,活火山般,摧枯拉朽,燃烧爱情,也燃烧他们自己。
朦胧的月光之下,两人同时低呼一声,捂住嘴。嘴上对方的温度在夜色中,被黑暗一点点吞噬。两人意识杂乱间,朦胧对望一眼,皆脸红如炭。旋即撇过头去,如两只猎豹,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快消失于黑夜之中,再也看不见。只有月光照耀下的梧桐,树叶弯曲颤动的模样,像是一个身披溪水的老人,见证了凤与凰双双栖梧桐,转瞬却即逝的故事。
第二天早晨,太阳仿佛也被桃源的寒冬冻住了,躲在乌云的被窝里睡懒觉,任由中国人民怎么呼喊哀求,都不愿起来。振强因午夜之事,心里翻江倒海,一夜无眠。一大早喊过大哥和水仙,水仙怀里抱着女儿。柳絮托病缺席,振强知道病根是什么,也不说破。他既欠着大哥的扶养之恩,便说出了此次征兵他去的决定。无管振兴和水仙二人如何反对,都表示无可商量。仿佛清末的慈禧,说出去的话比皇帝还管用。水仙闻此,眼里像是住着一整湖太平洋,哭得愈发厉害。她一哭,惊醒了半睡半醒的女儿,女儿亦打雷似的哇哇大哭。一向木讷的大哥见此,也拍案而起,说不行,一定他去。振强眼看着女儿粉嫩的小脸,如初升的太阳,一滴纯净如雪的眼泪从她花瓣般柔软的眼眶里珍珠般落下,心里一度产生了妥协,他真想为女儿昧着良心软弱一次,学着鸵鸟,选择留下。
这时,太阳如金刚大力士,挣脱了层层乌云的束缚,漏出了尖尖一角。几缕阳光从窗外探身进来,温暖和煦的模样使人想起了昨夜的月光,那么美好,那么美好。正巧这时,楼上的柳絮无意间咳嗽了一声。只这一声,仿佛一段长长的故事的药引子,足以唤起振强对于昨夜所发生的那件病态事件的一切细节。顿时胸中好似油盐酱醋全打翻,一种无以名状的复杂感情像是爬山虎,瞬间爬上他的心头。他想,他不能让大哥一辈子受别人的欺负,到头来还要受到自家人的欺负。绝不能。于是刚才因为女儿那一滴纯真如雪的眼泪,而犹豫到底去不去的他,终于理智与情感的战场之上,理智一剑刺死了情感,理智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他即将奔赴那真正的战场。他说:“我心意已决,征兵我去,鬼子一灭,即便回家。”把妻女的哭泣,与哥哥的反对声,揉碎的花瓣般丢在身后,再不回头。
几天后,水仙见振强倔驴般,八匹马也拉不回头。其间去见了父亲,父亲土匪出身,大赞:“不愧我选中的女婿,日本倭寇打进家门,岂有站着不动挨打的道理?我若不是年纪大,腿脚不灵便,你弟弟又是老来子,太小,我非得拿出我当年当土匪的那股尽头,给小鬼子们拼命不可。”父亲既都如此说,水仙骨头里那股土匪的基因,方才泉眼般慢慢渗透出来,最终选择决定尊重振强的选择。父亲摸了摸女儿的头,给之以安慰,又说:“我镇上有一好友,也在征召之例。他曾小小年纪,便已举人出身,能写会算,到时我安排女婿和他一起,也算有个照应。”
水仙觉着甚好,问:“是谁?”父亲慈爱地望着女儿,像要把她揉碎进心里,笑着说:“他名字可古怪的很。他姓甄,名化。”
一周后,水仙南湖送别振强时,终于见到了父亲口中的甄化。那是一个五旬左右的儒生,身穿大褂,举止斯文,谈吐博学。据说曾在某军阀手中当过差。水仙很放心战场上由他带着振强。却没想到很多年以后,与之再见,甄化已疯,从一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儒生,变成了一个肮脏的令人鄙夷的乞丐。一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垃圾堆里讨生活,一天天的,慢慢的,他的胸口就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朋的垃圾厂,需要无数脏东西,什么残羹冷炙,世态炎凉,去填。
至于柳絮,知道振强所做决定之后,无有痛苦,无有悲伤,无有悔恨,也无有眼泪,仿佛一场大戏还没有开场,结局就已注定。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比如《孔雀东南飞》再重头上演一百次,结局也还是刘兰芝焦仲卿双双赴死。柳絮仍惦念着那晚的吻,羞与同振强说话,托振兴转达了她的意思。她对振兴说:“你告诉振强,母亲写信给我,我有个堂哥也在征召之列,多个熟人多份帮助,到时他们可以同走。他叫小磨。对了,我哥哥贪生怕死,逃了兵役,不知所踪一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振强,莫让他上了战场还要为妹妹分一份心。”
振兴一辟点头,一辟看着自己长满厚茧的大手,如一张打磨瓷器的砂纸,上面弯弯曲曲地写满了这双手曾扶养弟弟和妹妹的事实,可如今弟弟和妹妹……他不敢再想,只是双手捂脸,像是掩耳盗铃,呢喃道:“弟弟啊……振强啊……妹妹啊……爱莲啊……哥哥对不起,对不起你们!”说着,望向窗外,期待阳光如花朵般盛开。然而乌云卷土重来,重新覆盖天空。太阳又一次不见,大地遍地阴森,如同荒凉的没有尽头的叫做苦难的沼泽,什么人啊,狗啊,坏啊,善啊,美啊,丑啊……统统往里丢,往下陷,往下沉……只要不死,就没个完,没个完!
南湖送别的那天,小磨甄化如期而至。两人与振强同到县城入伍。甄化长子已提前进了军营。那天格外的冷,仿佛大地也没钱买棉衣棉裤,遍地草木与穷人一般受冻,除了松柏,死的死,半死不活的半死不活。满湖的芦苇破败地低着头,像是身披苦难的穷人,不知何时风把芦苇折断,穷人也要被锋利的生活砍掉头颅。其实,对于中国某些地方的穷人来说,战争并不能给他们本身的不幸上增加更多的不幸。无非战争来了,早死;战争不来,迟早要冻死饿死,被地主官吏等逼死。
临别前,振强同振兴、水仙、女儿一一告别。他两只大大的眼睛像是两口干枯的井,再也流不下一滴眼泪。水仙怀抱女儿把丈夫拉到一边,互叙别离后说:“女儿还没有大名,如今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你……你还是提前为女儿起好再走吧……”如果你不幸战死,权当留给我们母女一个纪念,我喊着她,就在想你。当然,这后半句话硬是被她鱼刺般卡在喉咙里没有说,仿佛《红楼梦》留下残稿,等人去猜。
“就叫她……和萍吧!和美的和,浮萍的萍!”振强不假思索,眼含热泪。一腔悲苦沉重如石,胸中不知何所依,他喊道,“啊!我的女儿……我的和萍啊!”
振强终于狠下心肠,与女儿告别,与家人告别。临行前,他嘱咐哥哥:“这个家就拜托你了,请照顾好水仙,照顾好我的女儿。对了,还有咱们的妹妹爱莲。她的事你不说,我却都知道。你也要照顾好她。”振兴含泪答应。正式接过弟弟背了许久的家庭重担,承诺如山,他不倒,山不倒。
寒冷的北风如刀,四面八方割着人,刀刀入肉。振强坐上马车同家人挥手告别,家人报之以挥手和痛哭。只是那痛哭的身影中没有柳絮。或许因为那夜的事,两人都再无脸相见。她刻意装病,昨日又以探亲之名,连夜赶回了娘家,无非只为躲着自己。他握了握手中平安符,把它揣进胸口,用整个的身心来温暖它。这平安符是柳絮从寺庙中所求。而今她既不能亲自送别,便托振兴转交给他以保平安。
风还在哗哗地刮,南湖水呜咽地流,破败的芦苇在风中荡着秋千,也学着送别的人儿在那里来回招手。此情此景,水仙忽然想到几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一个晨光熹微的早晨,风吹芦苇如笛,溪水颤动似琴,琴笛合鸣把她嫁到此地。可如今……她不忍再想,忍住决堤的泪水,眼看振强如天边的云彩,越飘越远,越飘越远,远到她的目光再也抓不住。终于第一次鼓起勇气,人前唱:“天未晴路未干水就断流,哥去后奴好比风筝失手,哥去后妹妹好比雁落在孤舟……哥要学韩湘子常把妻度,且莫学那陈世美不认香莲女流,哥要学松柏木四季长久,切莫学荒地草有春无秋……”
振强在黄梅戏悲伤而古老的曲调中,像一匹老马离开了主人,一步三回头。终于别了桃源。尽管他不知这一别,乃“永别”。又或许早已猜到,但义无反顾。毕竟战争总要死人,好比罗马斗兽场里的人与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日本人装备精良,是手拿刀盾的角斗士,他们武器落后,是垂死抵抗的野兽。你死我活,也就最终演变成了几十甚至几百个中国人,去换一个日本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