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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
      端午节过后,君儒如离巢的鸟儿,在黄昏薄暮中离开母亲。半月后又在晨光熹微中,飞回巢穴。辣子嫂问:“考得怎样?”君儒的脸在初升的太阳下像一片叶子,被染成了金色,笑道:“挺好!”辣子嫂看着眼前镀金的儿子,想起曾经的父亲,金子一旦褪了色,里面不依然还是破铜烂铁。心中竟无故生起一股悲凉。这悲凉像是生了翅膀,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如离弦之箭,要冲破她的胸膛,直向未来飞去。她便再不问考试之事,转身把饭菜热将一遍。
      “君儒……中考考得怎样?”这时长鸿花儿满庚跑了过来,也问同样的问题。君儒说:“你们猜?”小伙伴们齐声道:“很好!”君儒同他们一一击掌:“很聪明,猜对了!”
      辣子嫂热好饭菜,只等儿子来吃。小伙伴们知道君儒家境况,心疼好友万里归家还要吃剩饭。便笑对辣子嫂说,他们已备罢大餐,专门犒劳归家的举人,便簇拥着君儒出门。辣子嫂听到举人二字,想起父亲,全身一颤,如电流击身,反应过来时,儿子早也不见。
      长鸿已然帮父母打理酒馆,满笙也直招技校,不用参加考试。君儒问:“小南小北桂喜呢?”长鸿笑道:“别提了,满笙刚才去找他们,一副苦瓜脸样,新过门的媳妇似的,躲在家里不愿见人,想来都考砸了。”君儒便不再问,提议去南湖烧烤。花儿莞尔一笑,摆了摆手:“君儒哥,再不敢这么说,如今贾达孔到处抓我们徽州街人的尾巴抓不着,我们哪敢主动送上门去!”满笙冷笑道:“可不是,野外起火,一旦被抓住,免不得要戴上坏分子的高帽子哩!”君儒近来备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知家里的辣汤店生意愈发艰难,听如此说,方知艰难是大家的艰难,不是他一家的艰难。他看了看头顶的天,说:“这才多久,天就变了!”
      “是天,就要变!只是这天变得太快了,快得措手不及,快得八匹马也追不上。谁能想到小鬼未被赶走,又来阎王。这胡镇长初来时,一副白衣如雪,不染灰尘的模样,还以为是个君子。且又从饥馑的虎口中救下不少人的性命,让桃源一度看到了重归田园牧歌式生活的希望。谁知此君子非是莲花,出淤泥便污染,成了伪君子,任由贾达孔举起屠刀肆虐,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满笙气呼呼地向长鸿道:“当初小南说胡式微的坏话,你还急赤白脸为其分辨,如今怎样?”
      长鸿想起胡芯月,脸色微红,默不做声。半晌方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是我看走了眼。不过胡式微也并未和贾达孔同流合污。怎么说呢?……他就好像一只爱惜羽毛的白鸟,只端坐在高台上,云端里看厮杀,任由底下人厮杀的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反正就算血流成河,血水也只往低处流,溅不到他白色的羽毛上。若说贾达孔是土皇帝,他就是太上皇。他既不行使权力,也不承担责任。”
      君儒听得长鸿这番议论,想来好友告别学校后,在帮父母打理酒馆的过程中,鉴于酒馆是聊天者的天堂,定听闻了很多风声,同时也饱尝了许多烦心事。吃饭时君儒小心翼翼询问,花儿便将经过娓娓道来。原来由于贾达孔吴鑫等人对集市贸易圈子的压缩,压缩,再压缩,导致除却本土酒和下酒菜,其余水仙酒馆与时俱进从江浙进口来的葡萄酒、面包等,全被吴鑫带人收走。便连下酒的牛肉也再卖不得,说牛是农民的命,卖牛肉就是和人民做对。和人民做对,就是资本主义,要拉走批判。水仙酒馆门前挂酒幌子的桃树,也被逼砍伐,只因桃树结桃,私自种桃就是资本主义,也要拉走批判。酒馆前面,只得人工制作了一棵假桃树,一年四季开着花——却纸糊的桃树,也害怕公社的淫威,从不结果。
      君儒听如此说,忽然想到了芯月,芯月在他脑海里却只不过擦了油打了腊,一瞬间就轻轻划过,划到了母亲身上。他想,好友家的酒馆既都如此,他家的小小辣汤店只会更甚,母亲也就更苦,千斤重担之上,又落千斤重担。这样想着,她母亲的千斤重担仿佛财产转移,又落在了他的心头上,成为了他名下的不动产。不去想时,仿若无物,一想起来,万箭攒心。
      果不出小伙伴们预料,君儒以石破天惊的成绩考入县城最好的高中。小南小北侏儒般的成绩有惊无险,勉强跨过高中的门槛,进入了一所最差的。桂喜则不上不下,进入了一所普通高中。人生到了岔路口,几家欢喜几家愁。一出戏落了幕,可人不死,这戏还得唱下去,紧接着下一幕又起。只是唱戏的少年死了,取而代之的青年,踩着自己少年的尸体而生。君儒长鸿满笙小南小北桂喜庆祝毕业罢,躺在南湖的草地上,双眼望天,天空上云朵成阵,像是蓝天这棵倒着生长的大树上,盛开的朵朵白花。白花蓬松而绵长,里面像是住着一个个少年的梦,在青春之风的鼓动下,越飘越远,越飘越远……不知何时要变成“梦想成真”的雨点,降落人间?
      辣子嫂的辣汤店近几日好不热闹,除却顾客,徽州街的乡邻皆来贺喜,说君儒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便是一只脚踏入了大学门,等三年后高考成名天下知,就是咱们桃源山沟沟里飞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哩!类似的话语,如同蝉鸣蛙叫,或女人的聒噪,会传染。那几天辣子嫂被这类迷魂汤灌多了,也就无酒自醉,竟也在心中暗暗编织了一个华美的梦,一头栽进去,整个人就不愿出来了。她私心儿子以后去东北上大学,这样她去看儿子时,就能多年以后万里归乡,在父母坟前拜上一拜。尽管多年过去,她依旧深恨母亲把她卖掉,以换弟弟死中得生。虽然她无数次深夜照镜子,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忘却吧,你这只可怜虫。可记忆像是无赖,霸着她的脑袋不走,一住就是几十年。当真有些人有些事,说一定不忘的,转眼就忘;说一定要忘的,一辈子也忘不了。
      热闹是冷清的开始,冷清是热闹的结束。热闹与冷清在一起的结果,就是生出凄凉。庆贺之后,辣汤店便重归平静。平静使辣子嫂眼见客人如稀有动物,渐渐灭绝,而转为悲凉。如今客人因为怕被打成资产阶级,就算有钱也不敢轻易上门照顾生意。何况公社把小镇的命脉集市贸易围追堵截,布下天罗地网,导致人们的钱袋如冬末春初的雪,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终于没有。好像都穷得一干二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掏出钱袋来都空空如也,就是共产主义似的。所以便连辣汤店的老客户,也如秋末冬初的蛇,嗅到了变天的气息,纷纷做鸟兽散,躲在家的铜墙铁壁里冬眠,宁愿一直装睡下去,打死也不愿醒来。
      辣子嫂既高兴过后转为凄凉,凄凉又容易使人胡思乱想,她便从儿子复想到了父亲,当初父亲中举后,不也十里八乡一举闻名吗?可最后还不是中举未久,科举制度废除,黄粱一梦到头空,落得个疯子的下场。可那时乃清末,一个时代即将结束,如今是新中国,一个时代正在开始。辣子嫂这样安慰自己。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是多年前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一点都没有变老。可窗户的倒影中,她却已老了几十岁。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几十年前从窗子里看月亮的她,还是个小姑娘;如今再从窗子里看月亮的她,已垂垂老矣!她长叹一声,叹息声随即消失,却又没有消失,从空气中转移到了她的心里,碰撞着胸腔产生回声,一声又一声,锤子似的锤着她的心。于是她颤颤巍巍,身体支撑着灵魂,仿佛朽木支撑着破屋,忙来到神龛前,焚香叩拜罢,念佛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父亲是我父亲,我儿子是我儿子,但愿不会重蹈覆辙!”
      池塘里的荷花谢了,庭院中的桂花又开,转眼暑假已过,君儒背上大小行囊,在母亲长鸿花儿满笙地目送下,登上去县城的客车。车上他看着路边垂柳如丝,想起《诗经》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句,想寒假若回,可不大雪纷飞。那时便可和小南小北桂喜同回,不似如今因为开学时间有异,不能同去。
      客车过了徽州街,穿过一桥便至庐州街。车上愈坐愈满,等来至胡式微门前,车子猛然一刹车,君儒的心惯性使然,差点脱离胸腔而出。他把心脏整理折叠,重新安回胸腔,尽量不多占身体的空。芯月正同父亲告别,然后搀扶着阿婆上车。芯月阿婆就近坐在前排,君儒在后排坐着,只能远远看见两个脑袋。原来芯月初三,君儒高一,开学皆早于往常,且同属于一所学校的高中部和初中部,虽地理位置不同,开学时间恰好相同。
      客车把乘客当成食物,肚子吃得饱饱的,便继续前行。由于车子上了年纪,马路又坎坷不平,客车像是得了癫痫病,颠来颠去,颠去颠来,简直车子一个呕吐,就能把车厢里的乘客给吐出去。人人如溺水,抓住身边一切能抓的东西;又如晕船,上吐下泻;导致乘客或东倒西歪,或哭爹骂娘……君儒习惯这种颠簸,仿佛非洲人习惯炎热,随着车子的左右摇晃,如坐摇篮,摇得他直想睡觉。车子继续四脚奔跑,似梦似醒之间,他听到芯月和阿婆一辟抱怨车子,一辟讲述暑假的趣事,咯咯笑个不停。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听到芯月的声音,她的声音像是长着脚,一步步踩着其它乘客的脑袋,直跳进他的耳朵里,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胸口,牙齿似的,慢慢啃咬着他的心,仿佛老鼠啃木头,一下,两下……把他从半梦半醒之中咬醒。
      君儒孩子般睁开眼,周围人像是会隐身术,全都消失不见。唯有芯月的后脑勺兜头兜脑映入眼帘,像是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大到好比盘古开天之前的世界,一个巨大无朋的黑暗的球,整个的,向他全身心地砸来。他一下被砸蒙了!他知道他的病又要复发,又要卷土重来。他是个病秧子没错,但他同时也是个书呆子。在他,书就是治疗这病最好的药,因为书中也有颜如玉。一旦书中的颜如玉把他的脑袋一点点装满,挤啊,踩啊,塞啊,空气都进不去,他小小的如罐头的脑袋,也就再没有其它缝隙留给那类似相思的病症了。
      他翻开一本《古文观止》来读,病症一下子减轻,不再感到恶心呕吐,头晕欲裂,只想赶快去死了。这时车窗忽被一个小女孩打开,风白鸽似的一只只钻了进来,不停拍打着君儒手中书。书像也通人性,被拍打得生疼,不停地抖动着一张张白脑袋抗议。抗议声仿佛溪水,哗啦直响。芯月听到动静,便和阿婆同时回头看。君儒正用大手狠命地压制住比命还薄的书页的顽皮地跳动,眼角余光瞥见二人投来的目光,不禁害羞地低下头去,再低下头去,还低下头去……像是要把他整个的人,□□兼灵魂,压缩,压缩,再压缩……缩进腔子里躲起来。芯月和阿婆相视一笑,便回转头去,继续议论路上的风景。君儒却因这一笑,不知是羞还是愧,病症一下子又开始严重。依然恶心想吐,头晕脑胀。便不顾小女孩的反对,把窗户喀嚓关上。风被扼杀在了窗外,扑扇着翅膀的书页挣扎几下,便死尸般一动不动。君儒松了一口气,继续看书,一低头,另一个死尸,便一下子栽进了书本里面的世界里去了。
      而且这一栽就直直栽了四个月。整整高一的上学期,他为了缓解这类似相思的病症,和对千里之外正受着千斤重担的母亲的担心,而毅然决然跳进了书的海洋。书像是麻醉剂,让他的心变得迟钝,却让他的思想变得清醒,他仿佛一条鲸鱼,把海里的语文、数学、历史、物理等鱼儿一一吃进肚子里,他人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他的思想却越来越广阔,越来越深邃,仿佛小溪渐渐汇聚成了汪洋大海。可见书籍是一把双刃剑,因为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有的人会因此阶梯步步高升,有的人却会一不小心被阶梯绊倒,轻则头破血流,重则顺着阶梯一路滚到底,阶梯白走了不说,位置越高摔得越重,丢了命的也多的是。对于君儒则无有多大影响,无非书呆子更呆,病秧子更病罢了!
      等君儒再次跳出书籍的汪洋大海时,已到了寒假。君儒和小南小北桂喜约定好,背着大包小包一并回家。君儒又坐上了来时的那辆车,车上依然坐着芯月和阿婆。只不过位置交换,她们来得早坐在后面,君儒来得晚同好友坐在前面。兜兜转转,换芯月坐在后面看他了。他尽量坐得笔直,保证再苛刻的目光从后面看他,就算剥掉皮肤看至骨头,都无懈可击。他和好友简单分享学校生活罢,又捧起书来读。窗外雨雪霏霏,已没了来时的杨柳依依,更没有当初的小姑娘把窗子打开,有风没头没脑地扑进来,白鸽般衔他的书页了。
      车子驶过县城,道路如差生的试卷,惨不忍睹。这位年纪大的老爷车便又开始故意耍起老年痴呆来了,左摇右晃,上蹦下跳,好似跳舞。人们坐在里面,如坐过山车,或被充军发配,颠沛流离。好在正值冬天,人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如同铠甲护体,抗击打能力格外强,颠来颠去,不过披头散发,惨不忍睹罢了,既伤不了筋,也动不了骨。忽然一个小男孩道:“下雪了!”尖利的声音如摔跤,一下把人们从鸡飞狗跳的车厢中,摔到了窗外面的世界里去了。君儒看那男孩子,与当初来时的女孩子倒有几分相似,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现代版祝英台,那男孩子原是那女孩子打扮的。乘客听到下雪,一个个黑脑袋,如一只只苍蝇,齐刷刷地看向窗外。整齐而迅速,犹如汽车前面的雨刷器。
      窗外的雪起初不是雪,不过天空处理的排泄物,仿佛飞机尾气,算不得真正的雪,还未落到地上,先魂飞魄散了。半晌过后才脱胎成为雪形,鹅毛似的打着旋儿,在空中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来。跳累了,方不急不慢地往下落。雪可谓大地的催熟剂,不一会功夫,就把世界变老了,山川、麦田、大地、树木等等,全披上了满头白发。
      芯月的故乡凤阳很少下雪,就算下雪也不过吝啬鬼的施舍,刚刚看到雪的影子,雪就立刻住了。快得让人怀疑眼睛。来到桃源后,看到茫茫大雪,如同看到外星人,惊喜的,若把笑容从脸上过滤出来,放在秤上秤,能重达七八斤。今天是芯月在桃源第三年看雪,却仿佛爱吃糖的人非把牙齿吃掉光不可,她也非得把眼睛看瞎不算完。她看着窗外的雪,简直像是猫见到老鼠,欢喜地笑个不停。
      君儒听了,那笑声仿佛是丘比特的箭,箭上长眼,打着弯儿,左绕右转,完美躲过了一个个障碍物,直往他胸□□来。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猫似的偷看了背后人一眼,旋即转过头来。猫见了都要惊讶于他的速度。他看着窗外的雪,像一个个大胖小子,从天空的孕肚中呱呱坠地,想着和身后人同看一片雪,忽觉着那雪怎么瞧怎么可爱的紧。仿佛那雪孩子是他的孩子似的。
      芯月正看雪出神,仿佛灵魂出窍,迫不及待的,要代替□□雪中走上一遭。忽觉胸口钝痛,像箭射胸口。眼睛海上探照灯似的,四面八方寻去,只见一个小屁孩正拿纸团打她身后的另一个小屁孩,却无意间打到了她身上。且不道歉,反冲她做鬼脸。芯月想公共场合,如此无礼?大怒,便把纸团原样扔回。谁知那个小屁孩竟是个躲避的好手,一下子躲过。想来长大后定是个打仗的好手,如此动乱的铁皮巨兽中都能躲开纸团,战场上也就有躲避子弹的本领。可你躲开不要紧,后面的人就要遭殃。仿佛儿女逃避赌债,父母就要偿还。小屁孩是躲过去了,看书的君儒却不幸中弹。
      君儒吃了一疼,芯月“呀”了一声,想等对方回头,再说抱歉。君儒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脸颊通红如芍药花圃,只想等对方先说抱歉,自己再回头。两相一耽搁,错过了最佳的对话时间。仿佛夏天到了才想起送给对方棉袄御寒,对方已走远才说再见。此事便在二人的沉默中,不了了之。尽管芯月心中默念着“对不起”,只等对方回头。尽管君儒嘴上嘀咕着“不客气”,只等对方开口。
      “好冷!”玻璃是车的眼镜,不知是谁为了更清楚地看雪,竟把车的眼镜摘掉。芯月最经不得冻,抱怨了一句,旋即刺猬似的缩作一团。毕竟淮河为界,虽只一河相隔,却桃源是北方,凤阳是南方。所以她爱雪,却怕冷。好比爱吃糖,牙却疼。阿婆忙挺身而出,把窗关上。
      “忍冬!”半晌过后,君儒寻车窗望去,忽见道路两旁的崖壁上,飘摇着几株忍冬,正雪中瑟瑟发抖,忍不住呢喃道。接着便想起了母亲。冬天来了,茫茫大雪,和芯月一样怕冷的母亲,冷吗?可冷又能如何,唯有接受,只能忍冬。况生活若苦,四季如冬。忍着忍着,冷就把人冻麻木了。没有感觉,没有生气,仿佛尸首,或者如蛇冬眠,也就不再冷了。除非世道人心足够温暖,人造一个春天,再醒。
      万里归乡如醉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客车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抵达桃源,乘客像是大地震过后的幸存者,松了一口气赶忙从车肚子里爬出。芯月和阿婆看着走在她们前面的君儒,提着大包小包胳膊肘里还不忘夹着本书,等人走远了,芯月方嘀咕道:“去时杨柳依依在看书,来时雨雪霏霏也在看书。真是个书呆子,似乎每次见他都在看书!”阿婆笑道:“刚刚打了人家不说道歉,反背后指责人家的不是!好个促狭鬼!”说着,去拍打自家小姐头上的雪,“还在那坏笑,还不快走!雪都要把你变得同阿婆一样老了。”
      芯月想礼尚往来,也去拍阿婆头上的雪。阿婆就说:“没用,再拍打也是满头白发,不似你们把雪拍掉,黑发依旧!”
      君儒回到家中,母亲招待客人罢,正坐在柜台前望门发呆,瘦小的身体如纸片,没有生气的像只是一个人的样本。她见儿子回来,苍凉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可那笑仿佛蜻蜓点水,一瞬而逝,更显得脸上的苍凉,愈发苍凉。她帮儿子提过大包小包,让儿子坐下休息。君儒看着辣汤店里的客人,如濒临灭绝的动物,稀少的简直能申请国家专门保护。再看着母亲山谷般沟壑纵横的脸,一脸的愁容如浆糊,浓得化不开。便知自己离家上学的这几月,母亲过得很苦。古人常说眼睛会说话,今天君儒看了母亲,方知脸也会说话的,且比眼睛更加深沉,更加彻骨。想来眼睛若是年轻人的嘴巴,无声地夸耀着最美丽的年华;脸就是老年人的诉说,根根皱纹讲述着一生的故事。也对,君儒离开的这几月,徽州街定被贾达孔祸害的愈发厉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辣汤店的生意每况愈下,母亲的日子也就更苦。只因这辣汤店是点亮他们生活的灯——不是万盏明灯的其中一盏,而是暗夜孤灯只这一盏!
      君儒吃完回家后的第一顿饭,本想去找长鸿满笙玩雪,但看着母亲的背影一眼,只见生活压得她瘦小的简直像一个侏儒,便割断了出去玩的念头,而是用来读书。他一层层阶梯上楼去,进入阳光稀薄的所在。等进入房间,翻开书本,打开窗户,风才又悄悄把远方的阳光吹了进来。顿时满室阳光,如同遍地金子,或向日葵花开。
      因为天寒地冻,冷血的贾达孔吴鑫等人到底不是冷血动物,也要喝酒暖身。州官放火百姓便要点灯,喝酒的人愈发多了。水仙酒馆的生意触底反弹,长鸿到了傍晚时分,方抽空出来,同满笙花儿去邀请君儒玩雪。或堆雪人,或打雪仗,或滑雪,或捉麻雀……可见他们的人虽长大了,他们的童心还未泯。君儒想着与好友许久未见,要同意他们的邀请。可玩,此刻在他,仿佛是什么天大的罪恶,一念及此,母亲那侏儒般瘦小的身影,便仿佛冤魂怨鬼缠身,让他玩的想法瞬间魂飞魄散。他借口寒假作业太多,过几天再同他们一起玩。小伙伴们想着高中比不得初中,就像大人比不得小孩,同君儒聊了会子天,互诉离别后的一些趣事,说过,笑过,便告辞而去了。
      芯月从客车上下来,才走至庐州街,早有吴鑫提前来接。他撅着屁股,摇着无形的尾巴,胸口前倾,谄媚的仿佛得了佝偻病。他是二流子出身,以草根的身份爬上如今位置,便富贵不忘本,还是一棵草,风吹往哪倒。对于高他一等的人,他能事事周到,恭敬无比的,让你的每一个细胞都跟抽鸦片似的滋润。对于低他一等的人,他立马佝偻病好了,屁股不撅、胸也不倾了,反而又得了癫痫病,嘚瑟的手舞足蹈,大步迈着腰挺直,仿佛他是债主,人们欠他巨款,便可嘴里骂着,手上打着。吴鑫吴鑫,人人骂他无心无肺,为了要活,所以装上狼心狗肺。还说他辈分不明,仿佛寒暑表,可升可降,见到地位高的人,立马叫爸爸或爷爷,能下跪;见到地位低的人,立马叫儿子或孙子,能脚踩。他一见芯月,忙把灰布雨伞捧给对方,像是捧着一颗火红的心脏,笑说:“大小姐如花朵,淋着雪就不好了!”
      吴鑫谄媚的笑容,仿佛啤酒摇晃过后再打开,一下子井喷,又好似姹紫嫣红突然开遍,简直眩得人眼花缭乱。仿佛笑容和谄媚天生的投缘,凑到一起就要发酵,且容易发酵过了头,笑容就要没完没了地从脸上溢出来,溢出来……滔天巨浪一般,能打得人毫无反手之力。可见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莫过于笑里藏刀。芯月见了,没由来一阵恶心,便道:“谢谢,给阿婆打吧!我不要!”
      “好的!谨尊吩咐!”吴鑫弯腰九十度行了一礼,虔诚的仿佛圣教徒。让芯月有种回到古代,自己是中国的什么公主,或者罗马的某位教皇似的。她可担待不起。为了不欠小人的债,也强忍住恶心,反行礼回来。吴鑫见此,复又行了一礼,且腰弯得更低了,直接翻倍,一百八十度。阿婆深深惊讶于对方的腰好,可见熟能生巧,鞠躬是他的看家本领,怕他待会再来个三百六十度的鞠躬,要命丧当场,忙道:“行了!你的鞠躬技术很棒,我们欣赏过了。请让开!月儿,咱们走吧!我老婆子风吹雨打一辈子,老了才有人送伞,迟了!这伞不要也罢!”便拿着行李继续往前走。
      “我来!我来!这行李我来拿,别累了尔等的手!”芯月和阿婆的拒客之情,宣传标语似的,醒目地写在脸上。吴鑫却只当自己眼瞎,看不见。毕竟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心瞎眼就瞎,见伞人家不要,便媚笑着又要为之拿行李。芯月听到对方“尔”字出口,像是从杀人犯嘴里说出仁慈,只觉好笑,心想他一个不学无术的二流子,从哪里学来这字,然后生搬硬套在此处,充当他多有学问似的。想来定是贾达孔那个之乎者也无疑了。只说不用,谢谢,行李她自己拿就可以了。吴鑫也不气馁,脸皮厚如城墙,要抢着上前帮二人拿行李。阿婆惯于对待这类人,早一个眼神如刀,打着旋儿,将对方生生吓退。
      正巧一个卖红薯的老翁推车走来,一见吴鑫如老鼠见猫,立马赔笑着迎上前来。吴鑫正有气没处撒,便大声喝问:“谁准你沿街叫卖红薯的?”老人忙挑了一个又大又香的红薯于他,说:“我卖了大半辈子,都是这样沿街叫卖的!”吴鑫一手打掉红薯,踩烂:“别给玩这一套,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社会主义,你沿街叫卖红薯,这是公然资本主义行为!”
      这一顶大帽子扣来,吓得那老人立刻年轻了几十岁,在吴鑫面前哆嗦的如同孙子。他颤颤巍巍地翻遍口袋,把一天挣得钱都递给对方。老人知道眼前人经常借此敲诈商户,有钱,你就是合法经营,没钱,就是□□。
      “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是不是我脸皮薄,就这点薄面?”吴鑫抬脚就给了老人一腿。老人吃了一疼呻吟不止。对比刚才在镇长千金芯月面前的表现,可见吴鑫的脸皮也如辈分一样,可增可减。对高他一等的人,他脸皮厚如城墙,你怎么打骂,他都笑脸相迎;对低他一等的人,他脸皮薄如蝉翼,你就算笑脸相迎,他也要动不动就打,动不动就骂。仿佛他在高他一等的人那里受的苦,就要在低他一等的人那里找补回来,甚至变本加厉。
      芯月并未走远,听到动静,忙转身回来。她不是镇上官,没有立场去管,只说:“放过他吧!大雪天的也不容易!”吴鑫见芯月回来,大喜,立马由爷爷变成了孙子,点头哈腰说:“是!是!只是这人忒可恶,走资不成还要贿赂我!”芯月跟着父亲,世面见多了,强忍住恶心,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父亲常在我面前说你的好。今天一见,果真好!”吴鑫听了,笑开了花,便叫那老人快走。只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半月后到底被吴鑫借着别的借口,打成了□□,和其他五类分子一起再教育去了。
      芯月和阿婆继续往家走,吴鑫冤魂怨鬼缠定,仿佛芯月那句“父亲经常夸他”,给他贴上了护身符,戴上了铜盔铁甲,阿婆的眼刀再锋利也不怕。阿婆无法,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一只变色龙,算不上人。吴鑫自有他的想法,他的好意芯月心领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做给镇长看见。毕竟黑暗里累死累活,不如聚光灯下表演一顿累死累活。果然才到胡宅,胡式微和贾达孔谈论事情罢,正在门口要分离。见到吴鑫的殷勤,胡式微表示感谢,贾达孔对此夸奖。吴鑫的笑容便愈发像黄河之水泛滥,滔滔不绝。
      晚饭时候,芯月想起白天吴鑫欺负卖红薯老翁之事,待要对父亲告状。甫一开口,胡式微先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地说:“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胡家规矩,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芯月知道父亲立下的规矩,好比皇帝的圣旨,谁敢反对,就是虎口拔牙,不死也要丢下半条命来。便到底不说。
      饭罢,胡式微正在书房里处理工作,胡芯月便要重提老翁之事。胡式微见女儿推门进来,微微一笑:“好好努力,考个好高中。你贾叔叔白天夸你成绩不错,只是太偏科。”芯月立马蹦了起来:“他怎么知道?”胡式微立刻沉下脸来:“你再厌恶他,也不该这个语气。他到底是你的长辈。下次再这样,《女戒》一类的书就抄个千百遍。野惯了,到底该学点规矩。”芯月硬气不得,她吃过硬气的苦,受过硬气的罪,知道父亲吃软不吃硬,忙说抱歉,下次不会了。
      “你贾叔叔学校里有朋友!”胡式微说着,一阵风潮水似地涌将进来,便起身关窗。芯月却随即把窗子打开,说道:“父亲这屋子里,空气久不流通,简直死气沉沉的,如同坟墓。人在里面泡久了,如同泡在福尔马林里,不容易变老,可谓人间一年,屋里只仿佛过去一天!久而久之,容易高处不胜寒,与底层人隔绝哩!”忽然话锋一转,“父亲,你和贾达孔很熟吗?”
      这时,有月光顺着窗户爬了进来,甫一进屋,打翻了一杯水般,流啊流啊,一点点流到胡式微手上,像是开在□□之上的朵朵白花。胡式微有些生气:“我说过我们只是同事关系,非乃朋友!一起工作时就熟,不一起工作时就形同陌路!”
      “那……爸爸,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有利益时就熟,无利益时就不熟。还有,你知道贾达孔的所作所为吗?你知道吴鑫连一个老人也不放过吗?如果你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如果你知道,那你和他们一样残忍!你曾说过要一辈子做女儿的白月光,我不希望它半路乌云遮月!”
      胡式微皱了皱眉,想给女儿一点教训。可他到底只这一个女儿。好在他打太极的功夫了得,三打两不打便把女儿指责的重点全推,只说:“你还小,你还小,什么都不懂。但你相信爸爸,永远不会同魔鬼同流合污。”
      “是的,我还小,小到在你面前永远长不大!”父亲怎会如此顽固,顽固到兜兜转转还是拿这句话压她。亏她上次还自欺欺人地相信父亲,相信父亲即使间接害死了他的父亲和妻子,也就是自己的爷爷和母亲,都是有苦衷的。她大声说道:“看来桃源百姓所说一切全是真的,你看着行凶者杀人不阻止,你和他们一样是凶手!”
      “凶手?你怎么敢这样对你父亲说话,这还是一个女儿吗?绵羊都知道跪乳,乌鸦也知道反哺,你难道连绵羊和乌鸦都不如?二十四孝都白读了。没了父亲,你能够大手大脚花钱,没了贾达孔,你能进县城最好的中学吗?你以为还是从前,我端坐高位,有权有势,便可菩萨似的,善心决堤,大肆怜悯。现在我们破落了,跌入凡尘,一朝污淖陷渠沟,便要适应污泥满身。所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就拿妙玉来说,贾府一旦败落,再清高孤洁,到头来还不是风尘肮脏违心愿,无瑕白玉遭泥陷。好女儿,不是我们变了,是世界变了,我们不得不变!”胡式微听了女儿的话,先是生气,说着说着,仿佛从女儿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因为经历,所以懂得,进而不希望女儿走自己的老路,非得撞个头破血流才肯回头。
      “什么?什么?父亲……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芯月张大嘴巴,大的,简直能塞得下一整个过去,“难道这就是你作为旁观者,任由贾达孔把桃源当成棋局,而他这枚代表黑暗的黑子步步为营,把代表光明的白子从棋盘上,一点点吃干抹净的理由吗?”
      “不经风雨,永远不知道做人还要低头!我说过绵羊没见过豺狼,就永远不知道豺狼的可怕,可等知道了,也就晚了!别忘了,我是地主的儿子,是地主的女婿,中俄断交,我更是被逼上绝路,蛟龙落到桃源这个小河沟的下场!我已经再没有往下跌的退路了!你既爱你的父亲,就要体谅他!好了!罢了!今天你舟车劳顿,才从学校回来,太累了,累到头脑发晕,口不择言了!我不怪你!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胡式微曾几何时也同女儿一样,最厌恶贾达孔这类人,想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种人,直到地狱里待久了,为了不死,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这种人。
      父亲在芯月心中如佛像般神圣的形象,便从一开始粉饰的白灰纷纷掉落,到后来逐渐出现裂缝,进而雕像今天掉个胳膊,明天掉个大腿,后天掉个心脏……慢慢解体,终于在今天彻底粉碎,徒留下残垣断壁。她见父亲缓缓走出书房,她无力阻止。大喊道:“今后我花钱再不大手大脚,也不需要贾达孔的好意,我能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不需要他的帮助。否则我宁愿不上!”胡式微却早已走远。
      芯月跟随出去,只见窗外月光如水,没完没了地浇进房间,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水中行走,且有一只水鬼紧紧抓住她的脚,使她寸步难行。她终于走到门外。忽然一阵风吹来,房门重重关上,像是一个倒竖着的箱盖,月光来不及逃走,都被一下子关在了里头。
      芯月因违反了父亲制定的多条规矩,而被父亲惩罚整个寒假不准出门,只能在房间学习,兼抄写一万遍胡家规矩。过年前夕,因为胡式微怕女儿再听到流言蜚语,拒绝女儿回凤阳祭拜祖父和母亲。芯月为此与父亲大吵一场。后果可想而知,又被罚抄《女戒》一类的书一百遍。阿婆劝芯月服软,芯月只是不听。一旦贾达孔吴鑫之流来访,就跑下楼来指桑骂槐数落一顿,导致胡式微愈气,把芯月锁在房间,连房门也出不得了。
      君儒暑假归家后,习惯仍然不变,早晨一次,傍晚一次,必从徽州街去庐州街,再至南湖。别人问他,他只说他是病秧子,为了锻炼身体,为了防止病魔复发,所以一次次在这条路上行走,在这条路上奔跑,乐此不彼。君儒来来回回数日,却一直没有见到镇长家的小姐的身影,以为她又和往年一样,回家祭祖去了。
      直到有一天,胡式微外出开会,第二天才能回来。芯月便把床单拧成绳子,趁早晨无人,要从窗户下去,溜达溜达。已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整个世界像是生了病,苍白的如同一只只鸟儿死去,用成堆的白色尸首,铺成的一片片羽毛的海洋。芯月怕冷,冻得要死,可机会难得,父亲不在,况积雪如地摊,掉下去也摔不坏。君儒便惊讶地看到芯月正虫子似的,顺着绳子从窗口处一点点向下蠕动,蠕动,再蠕动……君儒的心里像也钻进了一条虫子,跟着对方下落的步伐,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直到对方平安落地,虫子才雪见阳光一般,倏忽蒸发不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芯月才顺绳下楼,准备溜出门去,早被阿公发现。他受了老爷吩咐,莫敢有半分徇私枉法。芯月知道不能让阿公为难,便说:“阿公,你瞧,下雪了!雪好美,我只坐在门前看一小会!看够了,就回房间!”雪像是听到了她的呼唤,从几滴盐粒子突然下绵羊似的,成堆成堆往下落。顿时整个世界成了一片牧场,一只只白色的绵羊趴在牧场上,你拥着我,我挤着你,万事万物全给绵羊的白占领了。
      阿公答应“好”,芯月便拥抱阿公一下,往门口走去。只觉北风如刀白雪如剑,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她四面楚歌,没有棉衣作盔甲,只觉好不可怜。她伸手抓住一片雪,像抓住一只鸟,转眼雪花融化,鸟儿又飞走了。忽然想起阿婆冬天常哼唱的自编的歌,忍不住也唱道:“穷人的冬天,好冷好冷!穷人的命,好轻好轻!我是一棵草,名字叫忍冬!”芯月想,“可忍冬是什么,我还从未见到过哩!”想着,已出大门。远远看见马路上一男生向这边望将过来。本想撇过头去,却见是书呆子,便本能地微微一笑,笑里仿佛包含着对那日客车上误伤他的迟来的抱歉。
      君儒猝不及防,有种领袖突然光顾贫民窟,菩萨突然降临乞丐窝的不胜荣幸之感。忙本能的回礼,同样微微一笑,也仿佛蕴含着一句不客气。便飞也似地走了。芯月微微一笑,看着门外大雪飞来飞去,像是群鸟纷飞,君儒也是鸟中一员,全身披满了雪的羽毛,继续往前走,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远越小,越小越像一只鸟,飞走了,就不再回头。芯月笑想:“这么大的雪也不避避,说他是书呆子还真是呆的可以!”
      这场大雪接连下了数日,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像是白色油漆,把世界粉刷成了童话里的白色城堡。可惜芯月被父亲锁在房内,看不见城堡里的世界。阿公心疼她,便趁老爷不在,常放她在门前坐着看雪。偶有一两次会碰见君儒,君儒走在路人中间,她便赶紧撇过头去,看一只飞鸟划过天空。君儒也不曾往她这看,只管低头往前走,直到纷纷的白雪把脚印盖住,脚印的主人已走远。有几日父亲接连在家,芯月出去不能。待父亲终于离家,她飞鸟出笼,复坐在门前看雪,且那天的雪格外的大,那天的天也格外的冷,方发现门前有一株草。草上系着一根红绳。晚上阿婆给她送饭时,她递予阿婆,询问是什么草。阿婆笑说,你不总是喊着冷嘛,这草就是忍冬!阿婆走后,她便把忍冬放在水瓶里,几天后就枯萎了,又夹在书页中。此后数日,她门前再不曾发现过忍冬,只当它是神的恩赐。
      午夜时分,君儒到底不是钢筋铁骨,做题也有累的时候。他停笔开窗远望,月的新娘害了羞,躲在云层的盖头里不出来;风的新郎便悄悄伸出手,呀!揭开了月亮的红盖头。君儒看着那皎洁的月光,月光下皎洁的白雪,只觉月与雪仿佛一卵双生的姊妹,所有傻子看见了都分不清。他做题累后的消遣便是看古书,可谓有人钻进钱眼里,有人钻进书眼里。他翻开一本纳兰容若的词集,看到《蝶恋花》一篇,想起《世说新语》中,丈夫为救妻子,甘愿赤身裸体,冰天雪地里冻着,用自己的身躯给病妻降温;又看着书页中夹着的去年摘下的一株忍冬,忍不住望着天上月,月里住着心上人,说:“有生之年,何其幸哉,不辞冰雪,但为卿热!”
      芯月为了考高中,开始努力学习。一旦懒惰虫爬上脑袋,就夜深人静时分,打开望远镜,看看对面窗子里的那个好学成痴的书呆子,想他在学习,自己也在学习,一般是人,凭什么自己就比不上他。便把对方当成榜样,菩萨似的供在脑海里,只要懒惰虫一上来,就老和尚念经似的不停念叨着他,直到把自己都给欺骗了,真以为自己勤奋异常,便继续无涯的书海里泛舟。书海里每一道题,每一首诗,每一篇文章,都仿佛是一只只鱼儿,她拿起勤奋的渔网捕捞,日复一日,有时捉得多,有时捉得少,但每天都有收获。而每当她书海泛舟时,窗子总要打开,白天看见太阳,夜晚看见月亮,这是她除却书本和外界的唯一联系,看到它们便仿佛孩子看到亲生父母,觉着格外的安心与宁静。
      回到学校以后,不过从家的窗户,变成了学校的窗户,她还是窗子里那个学习的人。窗外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就是一天;窗外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就是一夜。周而复始,日复一日,每天相同,窗外是一天内的变化,窗里的人已过了一年零四个月。这一年零四个月芯月除了学习,只看到窗外太阳追逐着月亮,仿佛跷跷板两头,一个升一个降,一个降一个就升——没有变化的升降,仿佛无声的沙漏,使她还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温度,年华就如流水般从她手心迅速溜走,黏滑如鱼,抓都抓不住。这一年多以来,她偏科严重,理化太差,中考失利。父亲托贾达孔,贾达孔托学校朋友,分数相差不大,可以花钱疏通,直接升入最好高中。芯月却断然拒绝。她和父亲大吵一架,复读一年后,方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君儒所在的高中。只等暑假过去,开始另一段书海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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