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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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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农历六月初六照例庙会。桃源每年三次庙会,三月三最盛,六月六其次,九月九最为冷清。对于县城上学的人则不然,年初年尾的两场庙会他们皆在学校,唯有年中的庙会正值暑假,方可大饱眼福。桃源百姓最是信佛,庙宇一代又一代人修了一座又一座,镇东有关帝庙,镇西有观音庙,镇南有福禄寿三星庙,镇北有药王庙等等。中间间或掺插着土地庙。根据需求不同,或求子,或求财,或求官,或求寿……而去自己所需庙内焚香祈福。当然若都需要,便需座座庙宇都去,不求愿望一定实现,只是为了心安,心中有个盼头,指路明灯似的,得以度过漫漫长夜。
徽州街水仙酒馆,水仙望着本镇的或它乡的,一会儿朝南去,一会儿朝北去,觉着人群好像一滩水,来来去去,去去来来,没有了局。忽然听到花儿的声音,朝后院走去,只见儿子女儿正麻绳似的纠缠在一处。原来每逢庙会,照例有小商小贩聚集庙门口,或卖小吃,或卖水果,或卖玩具,当然卖香烛纸马的最多。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朝天子一朝臣,贾达孔统治小镇后,吴鑫之流为其马首是瞻,半路杀出来的胡式微也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做太上皇。小镇不到几年,如脱轨的火车,飞速地朝着桃源的反面大泽乡驶去,人人不再主动为善,而是闭门自保,皆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甚至为了自保,竟先发制人,偷奸耍坏,诬陷他人。徽州街虽苦苦挣扎,出淤泥还未染,庐州街却早已叛变,白纸染墨比墨还黑。长鸿竟要顶风作案,批发了香烛纸马,准备庙前去卖。被妹妹发现,死死拉住。
水仙了解情况,哭也不得笑也不得。花儿知道母亲那场病后留下病根,情绪的调子不能太过波动,否则生命的曲调就要走板。忙劝母亲莫要动怒。母亲想女儿真是父母的贴身小棉袄,儿子也是棉袄,只是女儿是冬天的棉袄,儿子是夏天的棉袄,一个让人温暖,一个让人上火。
花儿不声不响,闷声发大财,已从一个小丫头片子悄悄长成了大姑娘。可能她读得书多,胸中藏着一座图书馆,所以腹有诗书气自华,人虽不算顶美丽,气质却如敦煌卷子,有一种传承千年的古典美。当然这种美现在是落伍了,自鸦片战争以来,非但国被人家给侵略了,美也被侵略了,小家碧玉烂了大街,丰乳肥臀风靡一时。尤其在马上到来的十年□□时期,流行反封建批林批孔,花儿的长相就很封建,弄得振兴真担心女儿成了明日黄花嫁不出去,要一辈子待在娘家做老姑娘。好在多年以后,□□结束,花儿读大学时,又流行复古之风和民族自信,因为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花儿这株昨日黄花,便被人重新从封建的垃圾桶里捡起,瞬间物价坐火箭似的飞升,成了众人哄抢的香饽饽。只是一语成谶,花儿既具有古典美,也具有古典女子的烈性,既没有嫁于所爱之人,当真终身未嫁,成了众人口中的老姑娘。
水仙很是欣慰女儿的变化,只是女大十八变,女儿突然从小时候的促狭鬼,变成了如今的小淑女,仿佛张飞变成了小乔,有点不适应。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花儿跟着君儒学的,也钻进了书眼里,成为了桃源的女版书呆子。本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让水仙很是头痛不已。更头痛的是本该好好读书的儿子,却正好与女儿相反。仿佛在水仙家,书就是胭脂水粉,或者玩具娃娃,女儿见了,就爱不释手,儿子见了,就头疼不已。好在长鸿初中毕业后虽不再读书,却一心一意跟着父亲学习酿酒技术,并打理酒馆生意。且有模有样的。如今长鸿已长成了大小伙,妹妹若是花,他就是山,身体强壮,四肢发达,头脑却并不因此简单,仿佛寒暑表,要根据情况而定。若同朋友邻里一起,他头脑简单的简直成了透明人,脑袋中的想法如玻璃窗里的物事,一望可知全貌;若是做生意和别人打交道时,脑袋就仿佛山路,九曲十八弯的能把人绕的云里雾里,可见他东方不亮西方亮,读书不成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
振兴常叹说:“只可惜你生错时代了,若早生些时候,徽商鼎盛时期,定大有作为。如今到处抓□□,兜兜转转,历史又倒退回了从前的重农抑商的时代了!”长鸿身大心也大,并不在意,说:“天迟早还要变回来的,这是规律!”水仙每每听了他父子二人这般对话,总要点燃三炷香,来至神龛前跪拜,但愿自由的阳光普照桃源,酒馆上头的阴云早日散去。否则照贾达孔这般折腾下去,酒馆总有一天要关门。而桃源多山少地,靠地里刨食人就难了。却不曾想,这一等就是十几年,才等来了改革开放。
“不是我非要去庙前贩卖香烛纸马,是满笙娘病了,如今谁家都没有多余的钱看病,我便给他想了这个法子。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既出了这个法子,便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这个险,否则他被抓住打为□□,他娘的病可该怎么办?”长鸿见母亲来,慌忙解释。
水仙听如此说,想起自己生病的日子,一家子也急得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由己及人,想来满笙娘病了,满笙也很着急。便慈祥地看了儿子一眼,把香烛篮从其手中夺过,叹了一口气,说道:“咱家酒馆生意差是差,可家里还有些钱。治病要紧,你先拿给满笙,多久还都可以!但走资的事,咱不能做!”便上楼和振兴商量,丈夫同意后,便取过钱来递给长鸿。长鸿谢过,抱将母亲,复抱将妹妹。拿钱欲走,却被母亲拦住,嘱咐说:“现在正值风口浪尖,一丁点儿火星都有可能演变成为燎原之火。记住,告诉满笙,投机倒把之事莫做。妈妈是过来人,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姓贾的怎么规定就怎么做,千万别逞个人英雄主义。远的不说,你看你街东头的王大叔不过关帝庙前卖糖葫芦,为了推陈出新,放了些草莓橘子串在一起,就被吴鑫抓住,说糖葫芦自古只有串酸楂的道理,断没有见串水果的,便被打成了□□,如今还背着个五类分子的帽子,全家都抬不起头来哩!”长鸿点头答应,便飞也似地去了。水仙直摇头,想年轻人若不冲动,就不是年轻人了,老年人想冲动,也已不能够了。
花儿忙笑着安慰母亲:“哥哥小事是马虎,大事却从不糊涂,你也别太担心!”母亲叹了一口气,微微一笑:“但愿如此,就怕世事无常,你不找事,事倒生腿,上赶着找你!”
六月六庙会那日,虽热闹比之往年,再不复当年的盛况,可人们为了祈福,依旧把庙围得人山人海。妇女多去观音庙,男人多去福禄寿三星庙,小孩子多去关帝庙,老人多去药王庙。庙还是那个庙,因为人总要长大变老,庙里的人便换了一波又一波。譬如:孩子去年还因敬佩关羽的义气,来到关帝庙前许下或真、或善、或美的愿望,明年就有可能受到生活的熏陶,而把去年的愿望吃进狗肚子里,转而来至福禄寿三星庙,或求财,或求官,或求长生,或贪心不足,三者都求。进了庙来,无非烧香叩拜,一边忏悔,一边把神像当成阿拉灯,许下心中的愿望。这时,神像就像一个照妖镜,能在人们忏悔时,把邪恶照出来;能在人们许愿时,把贪婪照出来。所以神像看惯了这一切,老的就特别快,年年总要翻修。对于桃源则不然,庙会更多是一种传统,拜庙只求心安,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神佛是鬼的近邻,他们没钱,求神拜佛也没用。
当然苦难受的越多,越需要求神拜佛,辣子嫂除却正常生活时间,几乎全都尼姑似的在拜佛念经,借以驱赶心中挥之不去的苦难饿狼。受母亲影响,君儒信佛;受书本尤其四书五经影响,君儒信儒;受午夜梦回,希望心灵自由,像一只鸟儿,摆脱母亲与苦难束缚之时,他受老庄影响,信道。他身上可谓信仰的结合体,仿佛儒释道组成的三明治,儒是中心,佛和道包围着它,像是月亮围绕着地球转——可月亮不能总围绕着地球转,它也有自转的时候——这时,佛和道所向往的超脱和自由,就拼命挤压着“儒”所背负的责任,仿佛两边的肋骨挤压着中间的心脏。尤其因为丧父,因为寡母,因为苦难,因为不幸……这种挤压,被生活拿着放大镜无限放大,放大,再放大,君儒的心是肉做的,不是钢筋铁骨,就一天天被挤压的越来越疼,越来越疼……可他并不喊出来,强忍着,因为夹子夹久了,人就母亲一般,木讷了,麻木了,而夹子,总要松;更是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要考上大学,插上书本的翅膀,借以飞过这生活的牢笼,把母亲从苦难的沼泽中解救出来。他知道母亲没有一天哭泣,也知道母亲没有一天不哭泣。尤以近两年来为甚。不为别的,只因贾达孔的种种政策,很可能毁掉辣汤店,这苦难的大地震下,他们母子二人仅存的避难所。
晨光方才熹微,长鸿花儿桂喜小南小北便来找君儒去逛庙会。君儒慢性子,伙伴们的狂欢,他总是慢了节奏,落了拍子。君儒问:“满笙呢?”长鸿解释说:“他母亲生病,他要照顾,来不得了!”君儒想,满笙爹身体不好,常年生病,药罐子里熬着,只靠母亲经营面馆,如今母亲再一病,生活必将更加艰难。可满笙至少还有父亲,他没有。而且满笙父亲还有不生病的时候,还能帮着经营面馆,自己的母亲却只一人,连生病的权利都没有。母亲因为怕生病,每天都拖着瘦小的身体天井里锻炼。小时候君儒问她,她就亲一下儿子,笑说:“我身后有儿子,怎敢倒下!”那时君儒不懂,长大后方后知后觉,母亲流的不是汗,母亲流的是血与泪。他想起母亲发烧后依然……想到这里,他的心像是陀螺,被回忆的鞭子加紧地抽,一下,两下……
忽然花儿轻声问:“君儒哥,你还好吧?”君儒方从鞭打中抽身回来,灵魂归了窍,由鬼变回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随即夕阳般落下:“我很好!”君儒哥既不多说,花儿便也不问。
庙宇众多,小伙伴们一致决定先去关老爷庙。去的路上,长鸿等人在前嬉闹,君儒落在后头远望天空。花儿问:“你在看什么?”君儒知道花儿很像自己,所以懂得,便如此回答:“我什么都没看,我的眼睛像一张网,白云,蓝天,飞鸟……不懂得自由的可贵,一个个鱼儿似的,上赶着往网里钻,自投罗网!”
花儿知道弦外之音,君儒哥不是在看蓝天,是在看自由。他被生活的罗网束缚太久,逃也逃不开。的确,君儒哥热爱学习,却不希望因为母亲,因为生活,而被迫的热爱学习。他不希望清水里掺杂沙子,可生活不是清水,生活是黄河,沙子多如繁星,数都数不过来。人生来跳进这生活的黄河里,干净的灵魂怎么洗都洗不清,只好泥沙俱下,和它共存。她也知道君儒哥向往自由,母亲和生活的镣铐却将他紧紧拴住。他不是犯人,却要带着镣铐学习飞翔。希冀有一天终会飞过这苦难的罗网。
便也抬头远望天空,天空下面绵延百里的群山像一个慈母,将桃源婴儿般紧紧环抱其中。花儿看过,便朝君儒轻轻一笑,说:“我一直想站在山的那边看天空!”见君儒带着澄澈的目光,朝她这边看来,继续说,“是白云总要飘走,是鸟儿总要飞翔,总有一天我们都要考上大学,带着桃源的泥土,到山的那边去看蓝天!”
君儒报之一笑,表示一定会的。他想,或许就因为花儿太懂自己,太像自己,看着她,像是在照镜子,所有优缺点都暴露无遗,所以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只装糊涂。长鸿既是他的兄弟,花儿就永远是他的妹妹。只是妹妹。
“好兄弟,你们俩又在讲什么东西,我怎么一个字都不懂!”长鸿突然回头,猛拍了下君儒的肩膀,仿佛苍蝇拍在拍苍蝇。君儒被拍痛了,故作领导风范不回答,就有桂喜秘书作为发言人,代他说:“你要能懂,猪都能上书。他们墨水吃多了,讲话向来如同《道德经》里的‘道可道,非常道’,若你能懂,也即可以就地飞升,得道成仙了!”小伙伴们顿时笑作一团。
来至关帝庙前,早有上香的人群,呈一字长龙阵排开。长鸿说:“从前庙门前如赶集,小商小贩云集,如今倒成了鬼了,一个个都不见!”小北笑道:“可不都成了鬼,贾达孔说未经许可经营的小商小贩都是鬼,要打倒,要打得他们魂飞魄散,投胎不能。既成了鬼,为了活命,可不就要与吴鑫他们打游击战,白天躲着,夜晚出来贩卖东西,神出鬼没的!”桂喜道:“那,我怎么还看见白天也有卖东西的?”长鸿猛啐了一口,愠怒之色好似喷泉,从脸上滚滚涌出,冷笑道:“要么是生活实在苦,不得不出来摆摊,闻到风声立马就逃,抓住算他倒霉。要么和吴鑫之流利益相关,或是他们的亲戚朋友,吴鑫之流得到实在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装没看见!这就叫有钱有关系的便是合法经营,没钱没关系的就是投机倒把!”
众伙伴们拜过关帝庙,长鸿提议去观音庙,因为庙门口有戏班子唱庙会戏,还有玩杂耍的,载歌载舞,甚是好看。君儒因要去药王庙为母亲烧香祈福,祈求母亲百病皆消,只得伙伴们先去。当然,君儒知道母亲也会去药王庙,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打动上天的可能。尽管这种可能是自欺欺人。因为生、老、病、死,从来由不得我们人类自己做主。可他还是要去,这已成为每年的习惯与本能。
君儒药王庙内烧香祈福罢,准备去找长鸿他们会合,见庙外不远处的场地上也有唱庙会戏的,规模虽小,好在动听。瞧了一会,同往年大抵相似,准备要走,谁知戏班子推陈出新,知道桃源几百年前乃凤阳人,接下来的曲目投其所好,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打鼓,一个酷酷的小男生敲锣。锣鼓一响,一来一往,唱道:“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声音虽稚嫩,却白雪般纯净。两个孩子嘴巴一张一合,犹如一朵美丽的花朵,吐露出一串串美妙的音符。
君儒听在耳里,想起桃源私下流传的改编版,乃:“说桃源,道桃源,桃源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假大空,十人倒有九人伤……”这样想着,那一串串音符像是长了嘴巴,嘴巴里长了尖牙,连在一起如同蚂蚁搬家,直往他耳朵里钻,顺着耳蜗钻进他的心脏,一边蚂蚁般慢慢啃咬着,一边大喇叭般拷问着他的心脏:难道就因为贾达孔,桃源最后也要落得个卖骡卖马,卖儿卖女,卖完□□卖灵魂的下场吗?
远处的锣鼓还在噼里啪啦地敲个不停,《凤阳歌》也依然吚吚呀呀没完没了地唱着,那不谙世事的童声越是稚嫩,就越像蝎子的刺,黄蜂的针,因为还未使用,就格外的毒。在这圆滑世故的世界里,四面八方蛰着人。君儒想母亲幼年丧父,童年被卖,中年丧夫,如今她老了,年轻的花朵能经风雪,年老的花朵还能吗?想到这里,狂风忽起,一阵阵风像是一个个杀人不见血的强盗,伸出邪恶的大手,直接把一串串音符从两个孩子的喉咙里一把拽了过来,硬塞进君儒耳朵里。塞的过程中摩擦起火,君儒只觉自己瘦长的身体像是一个细长的炉子,下面有小火慢慢熬着,熬着他的身体,煮着他的灵魂,炸着他的心肝脾肺肾——可火总有灭的时候?没关系,他的喉咙像是管子,孩子的歌声不停,就总会有音符源源不断化作煤炭,一点点往里添。煤炭见火就着,噼里啪啦,炉子烧得更旺,君儒就越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像是烤熟了的猪肉的味道。当然,除了香味,还有烤过头的糊味,像烧焦了的尸体。到此,他再听不得孩子那预言似的歌谣,尖利地大叫一声,像是刀子划破空气,掏出口袋里仅有的钱,丢在戏台前的铜盆里就要走。
至于人们对他的尖叫为何无动于衷,只因他的心脏长嘴,尖叫是从心里发出的。而胸口好像铜墙铁壁,把声音从身体里一刀切断,人群在铜墙铁壁外,听不见。君儒刚迈出一步,忽然听见有一个声音无比熟悉,那声音曾有一段时间夜夜在他耳边回响起。他回头,正是胡芯月。她和阿婆来拜药王庙,祈求阿婆无病无灾。此时正站在人群中,跟着台上的两个孩子一同吟唱她家乡的歌谣:“说凤阳,道凤阳,凤阳真是个好地方……”君儒已迈出的脚,便再动弹不得。芯月的声音曲曲折折像是绳子,把他紧紧栓住。
可他实在听不得那孩子嘴里发出的预言似的歌声,他一定要走,要逃走。可芯月的声音像是绳子,把他死死拴住,逃也逃不了。他想尖叫,高喊救命,可他瘦长的身体是个炉子,喉咙里灌着炭火,想叫也叫不出来,只是徒劳地发出铁钳烫肉的呲啦声。且每张口呼喊救命一次,那炭火就从喉咙里一点点往下掉,往下掉……每掉一次,呲啦作响一次……终于烫到他的心,他太痛了,也就麻木了。终于闭嘴,不再求救。
芯月却好像是站在未来看现在,隐约听到了他心中尖利的呐喊,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飞速撇过头来,人群里寻找着,眼睛如刀,剥开众人,一下子射中了君儒,并看见了他书呆子面具下的痛苦。君儒也看见了她。他不愿自己的痛苦,赤身裸体,不留体面。只想转身就逃。忽然他感觉有人拉住他的手,像蛇一样柔软。他回头,是花儿。花儿红着眼说:“君儒哥……满笙哥他……他卖香烛纸马被抓了……”君儒再回头,芯月早也不见,栓住他的绳子已崩断,台上的歌声同时戛然而止。
听到花儿说好兄弟被抓,要被打成□□,受到批斗,甚至劳改。他并不觉得多么震惊,仿佛他早有预料,刚才的痛苦有一部分,就是为此而生。而他所有的痛苦,只好比战争来临前对未知的恐惧——可这种恐惧,在战争来临前的等待中的最后一秒已消耗殆尽——所以最后一秒等待结束,战争真正来临了,反倒不恐惧了。所以刚才那推背图似的古老的预言般的明朝歌谣,野狗似的紧追着他不放,一口一口地撕咬着他的□□和灵魂时,他为桃源以及自己所爱之人不可测的命运而担心痛苦;然当不幸紧接着发生在他好友身上时,这种痛苦就一下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之的冷静。他转身便和花儿往出事地点跑,一面叫花儿说明情况。
原来长鸿送去钱,且劝满笙千万莫去庙会贩卖香烛纸马,若被抓住,定要人货两空。满笙推脱不过,终于接下钱,表示一定不去庙会贩卖香烛纸马。长鸿请他明天一同逛庙会,被他以照顾母亲为由推脱。可母亲的病是无底洞,满笙不希望自家的钱一点点往里填也就罢了,同时还要拉着好兄弟跟着陪葬。帮一,帮二,不帮三,桃源靠商业活命,如今历史倒退,重农抑商,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决定再三,第二天庙会他还是去了。他小心谨慎,选择了人最少的土地庙。可还是不幸被吴鑫带人抓到。吴鑫恨透了徽州街人的固执,骂他们老古董,死守着规矩不知变通,是桃源改革路上的绊脚石,又臭又硬。如今抓到机会,可不要杀鸡儆猴。君儒听花儿讲完始末,安慰花儿,也是安慰自己。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即使没有路,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们还有双脚,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小伙伴们齐心协力,就是万里长城,都站在满笙背后,他倒下我们扶着!”
小伙伴们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徽州街人们齐心协力,可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满笙被小事化大,说他未成年,未成年人乃祖国的花朵,他作为祖国的花朵公然走资,在社会主义的土壤中,竟结出了罂粟的果实,必须要作为反面典型严惩,否则中国的青年都要被他带坏了。古有林则徐虎门销烟,今有贾达孔桃源除害。满笙最终被打为□□,列为五类分子,进行批斗和劳改。
尽管满笙被抓时,指着旁边和他一同贩卖东西的人,反对说:“他们也在庙门口卖东西了?”可那些都是吴鑫之流的皇亲国戚,怎能与庶民同罪。吴鑫只当那些人会隐身法,自己是睁眼瞎,反咬一口满笙污蔑。便狗似的大声吠叫着,扑到满笙面前,狠踹了他一脚,用破布塞住他的嘴巴,就吩咐手下死狗似的拖走了。
满笙母亲得到消息,病中诱发脑溢血,抢救过来后偏瘫。满笙扣着□□的帽子,被技校退了学,美名其曰先学做人,再学做事。也是可笑,满笙做了十六年的人,如今才被突然告知,十六年原来只是一场空,他两条腿的人算是白做了,还要婴儿似的再教育,重头学习做人。从此满笙白天进行再教育,实则劳改。晚上回家后帮父亲打理面馆,或为母亲端屎端尿。好在桃源的商业日薄西山,面馆生意大不如从前,满笙爹尽管哮喘严重,勉强还应付得过来。水仙等邻居好心,也时常过来帮忙。
对于邻里朋友的同情,满笙身宽体胖,天生乐观,在人们把怜悯的目光射向他之前,他先满脸堆笑,反用自嘲的口吻安慰别人:“大爷大婶,大哥大姐都别担心我家,无非先前还有片衣遮身,如今光着屁股。可那片衣只仿佛鸡肋,食而无味,弃之可惜,或卖火柴小女孩的家,没有屋顶,只有破墙四面,御不了寒,有与没有其实一样。反不如丢掉片衣,苦就苦个干净,惨就惨个痛快。反正一切都乃身外之物,人平安就好!”
可人也没有平安多久,满笙母亲在床上躺了一年后,因为受不了身体不能动弹,怀念往昔手脚自如的日子,加之这样不死不活的,还要拖累丈夫和儿子,便服下老鼠药后自杀而死。此时,经过一年多时间的改造教育,实为心灵摧残,与在家拼命劳动,身体损耗巨大,满笙肥胖的身体,早已被苦难的凶手拿着刀子,一刀一刀把他身上的肉硬剐了下来。好似变魔术,环肥燕瘦,一下子从杨玉环变成了赵飞燕,满笙的身体,真好比李易安之词所说“人比黄花瘦”!而满笙被千刀万剐后的身体,向世人证明,苦难真可谓世间最好的减肥药。满笙母亲一死,仿佛她在菩萨面前已签订了契约,用自己的死换回儿子的生,满笙的身体才渐渐停止消瘦,不至于最后骨瘦如柴而死。
满笙趴在母亲尸体上大哭一场,悲伤的同时,竟有一种莫名的解脱之感,因为母亲一死,也就代表着一个人的重量,彻底从他的肩头卸去。这种感觉使他恐慌,使他自责,他怎能对母亲的死亡悲伤之同时,感到一丝解脱的喜悦呢?这简直是犯罪,他是罪人,无可饶恕,该天打五雷轰,下十八层地狱。这种罪恶想法简直比他被打成□□千万次,心灵上背负的罪孽还要深重。就这样他背负着这种罪孽,如同蜗牛背着壳,在生活的道路上一路背一路行,整整背了一辈子,一辈子都在为此救赎,直到死,这种痛苦才停止折磨他。他从此不再笑。笑之于他,仿佛水之于鱼,所以他的一生不用再看,全完了!
君儒在满笙母亲因脑溢血瘫痪后,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着佝偻着身体从早忙到晚的母亲,好像一棵失水的白菜,越来越瘦,越来越小,很怕母亲一不小心,要累垮了。在这世上,他可只这一个亲人。所以闻知满笙娘偏瘫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疯狂地看书学习,以减轻怕母亲步满笙娘后路的恐惧。常常午夜梦回,他看着镜子,自己和自己,脸对着脸,面对着面,四目相对,狭路相逢。无数次,他想要试图闯进镜子里,自己给自己做手术,开肠破肚,挖开镜子里自己的心,然后走进自己的世界里,给他播种下坚强的种子,等待着希望之花姹紫嫣红开遍。他时常和长鸿桂喜等去看满笙,每去一次再回来,都好像是过了奈何桥,从地狱重回人间,害怕满笙母亲的人间惨剧,换汤不换药,会在自己家再次上演。他可不像好兄弟满笙,有一堆堆肉用来给苦难还债,他简直太瘦了,禁不得被生活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因此他每从满笙家回来一次,因为害怕母亲出事,害怕辣汤店倒闭,而更加努力学习!
辣子嫂看着儿子如此刻苦读书,想起父亲韩门,不知是喜还是忧。这一刻她突然感觉到女人的苦来,因为这一辈子她是她父亲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儿子的母亲,是他们的附属品,靠着他们活而活,命运从来由不得她自己做主。她生命中前两个男人已完了,她三条命算是还留有一条。可这条命也还是不属于她自己,父亲在时,栓在父亲身上,丈夫在时,栓在丈夫身上,如今只剩儿子,栓在儿子身上。所以前路从来不可测,儿子在命运的暗海中前行,虽然或狂风暴雨,或风和日丽……可他至少还做得了他自己的主,可以自己做自己的皇帝和命运展开殊死搏斗,她却只能太后似的看着,儿子胜利了,她荣华富贵,儿子失败了,国破家亡,她也就跟着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