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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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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在胡式微掉进陷阱,苦苦挣扎的这两年里,饥馑带来的生离死别,已从人们心头慢慢移去。也对,再悲伤痛苦的故事,经过两年的似水流年去洗,也要被时间的大水慢慢冲刷干净,不留痕迹。大练钢、大食堂在桃源的戏台上,已成过去式,贾达孔把阶级斗争重新搬上舞台,借着打倒资本主义,来打击报复徽州街。徽州街靠着做生意活口的小商小贩,才从饥馑的虎口中脱险,又落入贾达孔精心设计的狼窝。小镇领导一双双监督的眼睛,编制成了一张张天衣无缝的大网,不能放过一条资本主义的漏网之鱼。
胡式微毕竟留过学,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资本主义有利有弊,不能一棒子打死。否则桃源多山多水,土地不多,本就靠着三省接壤处而发展贸易,大有徽商遗风,一旦把这条路左围右堵,规定比牛身上的毛还多,这不允许,那不允许,这是资本主义萌芽,那是破坏社会主义,便相当于明清时候的闭关锁国,小镇真要倒退成原始社会,穷的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因此起初坚决反对,认为可以适当放松小镇的集市贸易,不必把某些东西当成黄赌毒,戴上投机倒把、□□一类的帽子,彻底打倒。
“这可不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开了这个口,还不知要有什么妖魔鬼怪涌出。若说社会主义是一条坦道,资本主义就是这条道路上的法西斯,必须打倒。所以管控镇上集市贸易,尤其徽州街,要如同吝啬鬼的钱袋,必须时时刻刻拉紧,半分放松不能!”贾达孔既说资本主义相当法西斯,胡式微若说反对,岂不是希特勒一类的人物了。他做为小镇的最高领导,唯有沉默。仿佛沉默是金,金子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领导非不如此,不足以镇住底下一帮妖魔鬼怪。
到后来,贾达孔公报私仇,整治徽州街愈发厉害,“莫须有”事件层出不穷。胡式微再次挺身而出。贾达孔官场老油条了,圆滑的比西瓜还圆滑,笑意泡沫般堆了满脸,像是有了实体,向四周溅去,使人见了冬天都能感到温暖。他笑说:“阶级斗争乃上面要求。对徽州街若不严格,一旦放出投机倒把的漏网之鱼,被上面发现,总要有人背这口锅。反正我老了,退休回家便是!您还年轻!”暗示对方大环境如此,非一人之力可为。若反大环境而为之,胡式微非但要一贬再贬,恐怕最后连官都做不成。因为他是小镇的最高领导,鲜花是他,屎盆子也是他。胡式微高位上坐久了,也就坐惯了,一次次高位上往下掉,重而庝,他吃过这跌落的苦,知道这跌落的厉害,便学乖了,再不反对。后来胡式微彻底掉进贾达孔的陷阱里,从这不反对中得到了好处,像是吸食鸦片,上了瘾,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再也无法回头。
从此桃源两街之上,这也不允许卖,那也不允许卖,只准卖与吃喝穿用有关的东西,但凡有小资情调的物事,诸如手表、鲜花、洋娃娃、奇装异服等皆不允许,否则就是搞资本主义,要挨批挨斗,被划成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之一,阖家大小都要被针对,自此抬不起头来。
在这样一种阶级斗争愈发厉害,打击资本主义愈发严重的乌云的笼罩下,水仙酒馆与辣子嫂的辣汤店,生意自然如骑驴下坡,一日跌似一日。好在他们是做吃喝生意,不至于被扣上资本主义的帽子,而生意做不成不说,还要劳教改造。这时,君儒已到了初三下半年。因为要考高中,功课繁重,便开始住校,每周六回家。每回至家中,他依然晨光熹微之时,从徽州街至庐州街,走过镇长家的门前,只轻轻看上一眼,无管里面有人与否,便至南湖,就着青草碧水蓝天看他的书,做他的题。
这一阵子,他每每周末回家,总不愿待在家中学习。因为近来小镇严查□□,南来北往的客商渐渐绝迹,他家辣汤店的生意便很不如意。母亲虽未当着他的面流露什么,他也知道母亲半夜定偷偷流将不少泪。而他能做的只是考一个好高中,让母亲的付出值得,除此以为别无选择。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去南湖?他说那里安静,正好学习。又问他为何绕远路,先过庐州街再去南湖?他脸红过后,只是笑说,自己曾生一场大病,身体弱,权当是锻炼身体,以防病魔随时复发。那病魔是什么,别人不知,他知。
临近中考,端午节时候,君儒最后一次放假,再次回至家中。门上遍插艾叶,院内泼洒雄黄酒,母亲包好粽子,他吃罢便在房间复习,不去南湖。南湖正举行桃源与大泽乡的龙舟比赛,这是传统,除却战争或灾年,堪比大雁迁徙,年年如此。他在楼上写卷子,水仙阿姨前来拜访,隐约听到母亲说:“病好得彻底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就是留了病根。”水仙回答。母亲轻咳一声,嘱咐道:“那还是要好生养养。生病好比生孩子,一旦留下病根,等于埋个炸弹,最后苦的还是自己。”水仙忽然抬高了声音,抱怨道:“好生休养?这贾达孔快把咱桃源搅成什么样子了,街上的店铺已关门大半,我哪有心情休养……”仿佛说了坏话怕人偷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君儒再也听不清。
君儒继续写卷子,钢笔划过白纸唰唰作响,像木棒在沙石上作画。他写着写着,母亲和水仙二人的声音,仿佛波浪,一浪小了下去,一浪又高了上来。只听水仙说:“哎!我家振兴曾打听过,这胡式微从前是个好官,刚来咱桃源时又把饥馑处理的顶好,我还以为桃源终于摆脱了贾达孔的魔爪,可如今看来,真是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外表一副为国为民操劳样,内里却和贾达孔越走越近,藏着一颗杀人不见血的心。真是伪君子比真小人还可怕,就像披着羊皮的狼,比狼本身还可怕。还有那个吴鑫,真是二流子一个,见哪个商家不顺眼,把东西趁机收走不说,还要打为□□,弄得两街人心惶惶。”母亲咳嗽几声,接口道:“谁说不是,我们家吃喝穿用,还有君儒的学费,全靠这小小的辣汤店。照这个趋势下去,店一旦被迫关门,我们娘俩还不知道要去哪里讨饭哩……”
君儒听到这里,内心一颤,写字的手猛地一划,碰到旁边厚厚的一摞教科书。书便忽喇喇似大厦倾,散落一地。母亲和水仙听到动静,对话立刻戛然而止。君儒则任由书散乱一地,不去拾。此时阳光正好,只是物极必反,好过了头,太过耀眼,像是一只只金黄色的雀鸟扑扇着翅膀,从窗外直往君儒眼里钻,不知是太过刺眼,还是泪满自溢,几滴水珠从君儒如夜的眸子里皮球般滚落,“嘀嗒,嘀嗒……”,下小雨似的,正打落在一旁的历史卷子上,晕染在“闭关锁国”与“文字狱”七个字上面。君儒同样不去擦,任由它自然风干,仿佛琥珀,日久年深之后,是要放进博物馆里,当反面典型展览的。
“君儒,君儒……看龙舟去了……”忽然有人叫他。是长鸿。他赶紧收拾好眼睛和表情,佯装继续做题。长鸿转眼到了楼上,骂他好个书呆子,书掉落一地也不自知。君儒罕见的不还口,长鸿便不再说,默默为好友把书捡起。然后拉着君儒的胳膊去看龙舟。君儒仿佛提线木偶,任由好兄弟拉着。一路上顺带去叫满笙。
长鸿还要去叫桂喜和小南小北,被满笙拦住:“他们一定不去!”“为什么?”长鸿问。
满笙弥勒佛般地笑道:“临近中考,他们在临时抱佛脚,想着县里最差的高中,也要考上一所。”那笑容如滚水,从他圆润的脸蛋上源源不断涌出,仿佛临时抱得是他这尊弥勒佛的佛脚似的。原来他们这群同龄的小伙伴,如今到了“劳燕分飞”的时刻。君儒要考县城最好的高中,长鸿满笙自知不是学习的料,便不考高中,满笙准备去上技校,长鸿干脆把继续学习的光荣使命,裹一裹,卷一卷,一包袱全丢给了花儿,打算毕业后直接帮父母打理酒馆,这才是他的兴趣之所在。至于桂喜小南小北,成绩不好不坏,准备努力一把,不留遗憾。
“那我也不去了,都是考高中,他们有他们缺席的借口,我也有我缺席的理由!”君儒这时才回过神来,转身要走,回家继续做他的历史卷子。又被长鸿一把攥住胳膊。君儒像机器被点了开关,立刻停止再走。长鸿笑说:“去吧!你又不是他们,你瞎眼也能考上。况我们仨的交情相当于刘关张,赵云诸葛亮再亲,也是比不上的。”
满笙也趁机插嘴道:“可不是,你好大的面子,我们三剑客其二,请你三剑客之一还不来?岂有此理!”君儒就势骑驴下坡,放气球似的,噗嗤一笑,说道:“逗你们玩的,每年都去,今年如何不去?”
三人来到南湖畔,正值午后最热时分,太阳愈发像个八卦炉,火焰全打翻,没头没脑浇了人间一片。只见岸边红旗飘扬,人群成堆,一辟摇旗呐喊,一辟擂鼓助威,好似两军交战,厮杀的热闹异常。赛龙舟之于端午,好比翅膀之于飞鸟,不可或缺。根据当地传统,桃源和大泽乡各组织五支龙舟队伍,因有偶然性,便五局三胜,上午两场,下午三场,决出最终冠军。非但考验两镇实力,也讲究排兵布阵,毕竟田忌赛马的故事人尽皆知。
偶也有周围乡镇加入战局,鼎盛时曾达到七八个乡镇,一起龙舟竞渡。可那都已成为历史了,自人民公社化实行以来,仿佛把每乡每镇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猪圈,人们被圈养其中,非不经过公社批准,打开大门,猪圈里的猪轻易不得出去,与其它猪圈里的猪接触往来。疯子甄化曾偶然发出惊人之语,引来众人哈哈大笑。他说:“公社好比猪圈,人们是圈养其中的猪,公社大食堂就是喂猪的槽,随着日久年深,人们安于这种现状了,也就进入社会主义了。因为据说社会主义人人平等,快乐幸福,你看那猪圈里的猪,的确猪猪平等,吃完了睡,睡完了吃,日日幸福欢乐!”后被吴鑫听去,正巧凑五类分子不够,便将他滥竽充数,好一顿批斗。后被芯月放假回家得知,哀求父亲许久,方才开恩放出。
上午的比赛已完,桃源大泽乡各胜一场,下午的比赛这才开始。在众人的呐喊声中,只听枪声一响,两只龙舟如离弦之箭,嗖的一声穿水而去,仿佛两只大鱼,你追我赶,你争我夺,一会儿这条鱼超过了那条鱼,一会儿那条鱼超过了这条鱼……岸上擂鼓助威之声愈发的响,人们的心也仿佛落在了鼓上,跟随着鼓锤地敲动,砰砰作响。君儒因年年都看,便只好比初恋,最初的美好过去,也就麻木了,任由水中龙舟厮杀的天昏地暗,血肉横飞,也不是甚感兴趣。
“超了!超了!咱们的龙舟超了!”满笙则不然,像爱吃甜食的人,吃一辈子糖果都不会腻,他看多少次龙舟比赛,都还像第一次般激动。长鸿同样,也兴奋起来,大叫道:“咱们这一场就要赢了!若下一场再赢,就能捧回屈原杯了!哎!真也想参加,可惜年龄不够,不能报名参加,还要再等一年!”君儒见小伙伴们欢喜,也跟着欢喜。却只仿佛一鸦叫,群鸦皆叫,并不知这欢喜是什么。以至于他脸上的欢喜,仿佛东施效颦,形也不似,神也不似。
龙舟冲刺的一刹那,人声鼎沸好似茶壶里的滚水,要冲破茶盖而出。每个人的心都扭成了麻花。君儒则不然,反其道而行,朝人群中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眼如利剑,一眼瞧见了众人之间的胡芯月。胡芯月正双手机械似的鼓掌,同样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女人大抵如此,对于战争、比赛的兴趣,远不及年初听爱情戏,观元宵灯节时甚。
转眼龙舟到岸,决出第三局胜负,桃源胜,大泽乡负。顿时桃源这边掌声如雷鸣,像有千万个鼓同时在天空中擂动,又好似草地上万马奔腾,颇有胜利者的气势。胡芯月虽对此不感兴趣,就像食草动物对肉类不感兴趣一样。可旁边的人皆鼓掌欢呼,她本就是桃源的闯入者,不好再做人群中的异类,也举起双手,双手上系着五线绳,鸡爪子似的有气无力地跟着鼓掌。君儒看见,噗嗤一笑,不自觉也双手舞动起来。端午节须系红绳,他手上也有一根,是母亲所编,精巧的可使惯于编红线的月老嫉妒。红绳的尾端系着一个麒麟小兽,也是红色的,随着君儒双手的挥动,像一下子复活了一般,空中顽皮地跳了过来,又跳了过去……像是一个火红的心脏!
两镇队伍修整罢,紧接着开始下一场龙舟竞渡。人群重新投入又一次欢呼雀跃之中,仿佛这欢呼是一个出气口,能泄掉近日笼罩在人们头顶的阶级斗争的阴云。只这欢呼太过汹涌,仿佛热浪,君儒被淹没其中,随着人群雀跃,一会儿沉下去了,一会儿浮上来了,总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错觉。便似笑非笑,脸上只有一个微笑的影子,很快也夕阳似的,从脸上划落下去。他想:“一人念人,二人念从,三人念众,千万人念热闹,你我掺插其中,念孤独!”这样想着,他病怏怏的白净身子,像是立时变成了一只大白鹅,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被缩小了的,好似成群的蚂蚁,蚂蚁驾着时间的马车,快马奔驰,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龙舟比赛也就此结束了。大泽乡使用诡计,连扳两局,大泽乡到底胜了桃源,仿佛冥冥注定,预示着什么——现实不是童话,到底正不胜邪。
“有人在看你!”人群慢慢如烟雾般消散,阿婆忽然在芯月耳边轻轻说。芯月回头看,君儒早散落在人群中,再也看不见。
芯月回转家中,父亲忙着公社的事,直到深夜方回。芯月看着窗外的月光,被天上的阴云分割的七零八落,散落在人间大地,好似一块块破碎的玻璃片,把大地切割的三六九等,昏亮分明。她想,这月亮是多年以前的月亮,这月光却不是多年以前的月光。母亲和爷爷也曾多年以前看过这月亮,却没能活着陪她至今,一起分享今夜这月光。可月亮虽是同一个月亮,因为心情不同,月亮又不是同一个月亮。十多年前的月亮底下,有自己、爷爷和母亲,今夜的月亮底下,却只有自己,没有爷爷和母亲。
春节期间她同阿婆照例回了凤阳老家,父亲因为上面红头文件雪花似飘来,实是脱不开身,便破天荒头一次没有陪女儿回家祭祖。芯月回至凤阳,看着曾经的老宅,藤蔓如蛇编制成一张张绿网,将里面的断井颓园网罗其中。不禁生出一丝物是人非的凄凉。她推门进去,刚入宅内,绿网便像是一下子被打开,无数的旧时记忆蝴蝶般,从网中一只只翩跹飞出,兜头兜脑向她扑来。有种长大后的孩子无意间打开了童年的百宝箱的错觉。芯月犹记得小时候,就在这园中,母亲教自己唱《凤阳花鼓》,爷爷给自己捉蟋蟀捕蚂蚱……当初多么美好,如今回想起来就有多么悲伤。
她如今已知道爷爷是个好爷爷,在凤阳却不是个好人。爷爷是地主,对家人仁慈,对佃户剥削。当然除却剥削,并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有罪,但罪不至于最终被迫害至死的下场。母亲也是一家财主的女儿,本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字不识,善于女红。嫁于父亲后孝顺公婆,善待佃户,经常掏出私房钱救济乡邻,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活菩萨。爷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过问,毕竟人生如戏,总要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这戏方能继续唱得下去。
幼时,因为父亲留洋读书,爷爷和母亲之于芯月,仿佛月亮之于地球,两个人都围绕着她而转,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所以她对他们的爱之深,有时夜深人静,不经意间想起来,都能吓自己一跳。她每每回至凤阳老家,和亲友邻里聊天时,便总要有意无意打听爷爷和母亲的过去,想以女儿或孙女的名义,知道他们曾经的故事。这一次没了父亲的陪伴,仿佛小老虎旁边没了大老虎,无了震慑力,绵羊也敢发出真相的呐喊。有几个爱嚼舌根子的老妇女,和芯月聊天时,无意透漏出当年爷爷被打为地主后,迫害致死的一些细节,并母亲因病而死的蛛丝马迹。且矛头似有若无的都指向父亲。
当芯月震惊之余,再要用探索的双手,继续深挖人性的无底洞穴,打算揪出层层黑暗包裹下的真相时,老妇女们这才意识到了口误,慌忙闭嘴,只推说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便莫要再问。毕竟又聋又瞎的傻子,要比耳聪目明的聪明人快乐幸福的多。无奈何,小老虎的爪牙还很嫩,撬不开老绵羊的嘴巴。但自这一刻,父亲如雕塑般光辉的形象,开始在芯月心中好似蛇蜕皮,粉饰的白粉纷纷落下,露出里面冰冷的钢筋混凝土。的确,再是伟人的雕像,剥开外面那层粉饰的白粉,里面也不过破石烂泥一堆。
元宵节前夕,胡芯月同阿婆从凤阳回转桃源。她想一针见血地指问父亲,却怕事实的真相她承担不起。终究不问。而今龙舟竞渡看罢,两只龙舟如人,非得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不可,徒为个“胜利”的虚名罢了。阶级斗争同样,赢,百姓苦,输,百姓苦。母亲爷爷也是这斗争下的牺牲品。从不有伤心事的她,一股凄凉突然涌上她的心头。她望着窗边月,父亲正伴月而归。因端午假期结束,她明早要回县城,胡式微便推门进来,临别前看看女儿。
“这么晚还不睡?龙舟看得怎样?”父亲问。胡芯月本想说,我不要去,是你非要我去,说镇长女儿不去不行。如今去了,不过尔尔。却到底忍住,只是点点头,说道:“还好。就是不似想像中的那般美好。”
胡式微轻轻一笑:“傻丫头,想像和现实,好比做梦与梦醒,总是不一样的。”
“那……父亲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吗?”胡芯月忽然抬起头问。边问,边望向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沐浴其中,如溺深洋大海。胡式微脸色微变:“怎么这样问?”芯月不看父亲,把手伸向窗外,修长的手臂仿佛船桨,要去打捞月光里日久年深的故事。她说:“母亲……”旋即住口,转了一个方向,道,“父亲曾说过,你愿做月亮,月亮为黑暗而生,普照黎民百姓。在我心中你一直像天上月,皎洁而明亮,可月亮毕竟也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父亲最近一两年,和贾达孔吴鑫走得很近。”
胡式微的脸愈发往下沉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使劲拉着那张脸往下拽,往下拽。简直如疾风骤雨来临前的天空,阴云密布。他忍住不打雷闪电,轻声回答女儿说:“我是小镇一把手,你贾叔叔是二把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虽顶瞧不起他那种人,可工作不是交朋友,非得志同道合不可,往往就算是冤家对头,同工作在一个屋檐下,狭路相逢,也要笑脸相迎。万事万物,不是非黑即白!”
“我知道这些,可女儿不是瞎子,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我只问你贾达孔打着阶级斗争的幌子,把小镇搞得乌烟瘴气你也不管,就任由污水横流?”芯月从月光中抽身出来,像鱼儿跃出水面,转头看向父亲,“我和阿婆路过徽州街,喝辣汤时就听见好些人议论说,生意再做不下去了,这些你都知道吗?她们故意说于我听,说近来发生的种种,我和阿婆辣汤喝了一半,便再喝不下去,逃也似的走了。他们说,我们是桃源的闯入者,既不能融入其中,也不要为诸如贾达孔一类的破坏者推波助澜,否则就是桃源的罪人。我们可以拍拍屁股就走,无尽的黑夜却要留给他们度过!”
“大人的事,你还小,还太小,你不懂……既不懂,就不要问……”胡式微怒道。对付女儿他总是这样,一个“你还小”盖棺定论。仿佛在父母心中,儿女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便可永远用大人的身份,五指山般压他们一辈子。
尽管女儿已年方二七,本就聪明异常,又受他影响,对哲学极为感兴趣,小学时即遍读老庄、苏格拉底、伏尔泰等人的著作。对新鲜事物的了解远超同龄人,心思如剑,能够剥开层层华丽的外衣,直刺其包裹下的本质。胡式微忽然后悔逼女儿读这么多书,尤以西方近代哲学为甚,弄得女儿如此早熟,且胸怀正义,身体里不但能开个图书馆,而且能开个武馆了。他并不反对女儿为善,但大太阳底下,你掏心掏肺都行,如今黑暗肆虐,你就是为此而死,也是白死。他全明白女儿此刻的心情,都说儿像母女像父,他这个女儿全像自己,有一个善良正义的心——却是从前的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时间改变了他,他便更明白女儿这一片初心如雪,不容半点灰尘玷污。可清晨的雪再洁白无瑕,在有人烟的地方待久了,难保夜晚仍不染尘埃?
他怎能向女儿诉说自己的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脚从高位上一次次的跌落,跌落,再跌落……而胸中的初心太过脆弱,仿佛精致的瓷器,跟着跌久了,也就跌得“初心已碎”,拼都再也拼不起来了。鱼和熊掌从来不可兼得,他当了官,既要爱护百姓保持初心,就必要从高位上一步步摔落。直到摔落至谷底,便再爱护不了百姓。可他若要维持高位不落,就必要拿百姓开刀,因为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百姓是人类进官的阶梯。他怎能对女儿说,人是时间的奴仆,总有一天会被改造的面目全非。就像母羊不能对没有见过狼的小羊,讲述狼的可怕。且不谈自己被一贬再贬,蛟龙落入小河沟的悲惨境况,单女儿到县城最好的初中上学,若非贾达孔的帮助,哪会那么简单?而再一,再二,便再三,人的欲望犹如待开发的宝藏,既打开了潘多拉的盖子,无数人之本性,便会你争我抢,纷至沓来,如脱缰野马,挡都挡不住。他已蛟龙入河沟,一旦再出差错,他连河沟都待不得。只能,唯有,上面发出指示,他就机器人似的照做。至于阶级斗争,整治徽州街,是贾达孔的拿手好戏,看家本领,为了治理桃源这张考卷不出错,只能交给他。至于他怎么做,罪人既要他当,胡式微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狗给主人看门,偶尔也要赏块骨头作为奖励,何况贾达孔这只老狐狸,无利不图早。
“我还小?我不懂?你总拿这句话堵我。那好,家事国事天下事,国事天下事我不懂,可家事呢?爷爷和母亲,他们……”芯月气急败坏,忽然脑袋一热,心里的想法冲口而出。
“住嘴……”胡式微听到“爷爷”和“母亲”二字,立刻敏感起来,仿佛老鼠听到猫,连毛孔里都因这话过了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冷冷地喝道。
芯月的话应声而止,愣怔地看着父亲。父亲还是原来的那个父亲,父亲却又不是原来的那个父亲。仿佛花朵谢了,花朵明年再开,叶还是原来的叶,花已不再是原来的花了。父亲在她心中峨眉山月般皎洁的雕塑形象,非但掉了粉,如今还裂开了一道女娲都无法弥补的天裂,只等它倒。有些问题已不必再问,父亲的反应便是答案。可答案只是结果,关于爷爷和母亲之死的过程,她还是只知一二,不知全貌。冷静下来,便想问父亲说出剩下七八,凑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胡式微到底只这一个女儿,但凡多一个子女——可没有但凡。他回过头来,脸上的冰雪瞬间消融,露出一片春光,探出手去,揉了揉女儿额间发,强打笑意道:“我只能告诉你,你爷爷是地主,你外公也是地主,你母亲是地主的女儿和儿媳,这是没法子的事。他们一个被批斗致死,一个病死。我当初不得不和他们划清界限。”又道,“哎!至于经过,一口吃不了大胖子,多大的饭量吃多大的饭。大象若吃一斤草,小象吃半斤草便足矣!你现在还不到年龄,不该提前消化一些大人的事,否则你受不了。等你再大些,我一定告给你全部,月儿,好吗?还有你爷爷和母亲的死只是意外,你相信父亲吗?”
芯月本能地点了点头。像是本能的吃饭喝水睡觉一样简单。她选择相信,不是因为相信,而是需要相信。除了相信,别无它选。因为相反的答案她承受不起。而眼眶中来回打转的眼泪,也如侠客的刀,没砍到人,就怎么抽出去,又怎么收了回来。
“好好休息,再别多想。明早还要坐大巴回县城,赶紧睡吧!”芯月目送父亲踏月而去,月亮在他脚下像是一滩雪,被皮鞋踩得雪花乱溅。
芯月见父亲走远,关上门,觉着冷,跳上床去,也还是冷,又跳进被窝,更冷。仿佛冷不是外来的冷,是从她的心里由内而外散发的冷,她无处可躲。反而外面的温度越高,越衬托她心里的冷愈甚。她想着明天要早起,须得赶快睡觉。如此想着,睡眠仿佛弹簧,你施加的力越大,它反弹的力越强,反而更加睡不着。她离水的鱼一般,反复扑腾到深夜,终于放弃抵抗,无条件投降,干脆起身没事找事做。
芯月看着墙上的挂钟,正值午夜。窗外夜色沉沉,像是汪洋大海,柔美的斑斑月色,是洒在海面之上的白网。她坐在窗前,翻将出几本哲学书来读。却越逼迫自己去读,越如强行解开缠绕在一起的丝线,反纠缠的更紧,脑袋简直乱如麻,再也读不下去。便索性把书丢开,掏出抽屉里的望远镜,如猛兽的长长的眼,向无边的夜色探去。只见远处护城河中的芦苇,在夜风的挑拨离间之下,正厮杀的紧。风甚时,犹如千军万马,你撞着我,我撞着你,纠缠不清。风歇时,芦苇大军整顿兵戈,暂且罢战,或东倒西歪,或依旧笔直。芯月趁此停战间隙,透过层层青衣白发的芦苇,往夜的洞穴的更深处望去。
护城河的那边是徽州街,大多数灯火已灭,只余几户人家尚有光亮。芯月看着其间一扇窗户,感兴趣的,仿佛苍蝇盯着腐肉不放。可惜没过多久,夜风又起,芦苇瞬间左摇右摆,交织成了一座城墙,遮住了她的视线。芯月便莞尔一笑,扭了扭手,把望远镜又伸向了别处,同时嘴里嘀咕道:“真是个书呆子,竟还在看书!不过他家的辣汤真好喝,听说他马上要考高中了,他这么努力,一定能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吧!”
想到这里,忽然后悔曾经嘲笑他看书成痴,因为昨天同阿婆去喝辣汤时,无意听说书呆子家的境况很差。孤儿寡母的,想来他非不努力读书,无法跳出生活的刀山火海吧!其实对方是孤儿寡母,她又何尝不是孤女寡父?只不过她的父亲地位高罢了!禁不得生出一丝感同身受之情。这样想着,她在心里向书呆子郑重地说了声抱歉,便把望远镜换个方向,伸向夜空。天上繁星点点,如沙漠里的沙子,数都数不过来。传说人死化星,尽管芯月是唯物主义者,为了爷爷和母亲,她宁愿相信。相信繁星中有两颗星星是爷爷和母亲化成,正在天上看着她。星光落在她的身上,是爷爷和母亲的触摸,仿佛一个鸡蛋壳,把她温暖地包裹其中。她很想哭,可父亲说她是小孩子,她不能坐实了父亲的言语。不一会子功夫,星光退去,她宛如一只小鸡破壳而出,一下子长大了。或许,有些人永远长不大,有些人长大只在一瞬间。
临睡前,她又往对面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依旧灯火独明,忍不住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自愧不如,关上窗户,把月光和黑夜一并挡在了窗外。躺在床上,她想明年自己也要考高中,或许还能同那个书呆子在一个学校哩!可她偏科,对于书本,同对待其它东西一样,无管什么,对于喜欢的,爱入骨髓,对于不喜欢的,弃之如敝履。导致学习的土壤上,文科好比参天大树,理科只是一株小草。可考试不是百米赛跑,只选最好的一科,而是接力赛,要算每科的总和。她暗下决心,要把理科拔苗助长,以对岸的书呆子为榜样,拔不成参天大树,也要拔成一株高高的蓬蒿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