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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
      秋收到来,由于粮少人多,只是减慢了饥馑的杀人速度而已。饥馑彻底宣告破产,是一年以后,即一九六一年秋收。这时正值农历八月,太阳像是山海经里的喷火异兽,伸着长长的舌头,舔舐着人间大地。人间大地上的万事万物仿佛奶油蛋糕,被火舌舔软了,舔化了,舔瘦了,懒懒的,瘫痪也似,如一滩泥,横七竖八躺在各自脚下的温床上。所谓庄稼长时盼下雨,庄稼收割盼天晴,桃源正在秋收的农民,对如此毒辣的日头,真是爱也不得恨也不得,大有白居易笔下的“心忧炭贱愿天寒”相似的架势。持续两年多的饥馑,在一场大丰收的面前,仿佛一列失控的火车,在横冲直撞碾压过无数人的躯体,导致死伤无数后,终于后劲无力,彻底停了下来。整个徽北人们瘦极的脸上,仿佛雨后的向日葵,初见阳光,终于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
      秋收最是忙人。饱餐了一顿后,晨光尚还熹微,妇女老幼们便早早磨好了镰刀叉子,带将麻木口袋,推着平板车,一路哼着民谣,有说有笑地来到地里。男的收割大豆,妇女掰着穿插其间的玉米,老人用叉子将割好的作物挑进板车,孩子们田头捕捉蟋蟀蚂蚱,间或端茶送水。秋收的人们忙着脚下一亩三分地,只恨头顶太阳如火炉,烘烤的人间似蒸拿房,收割的人们如馒头,被蒸得汗流浃背;又喜太阳如此之好,粮食必不会受潮发霉。真是苦了自己,乐了粮食。
      两周后收割完成,男人们便在场院中开始打谷,女人们打下手,老人们则剥玉米搓高粱,顿时整个场院如同天上的天宫,好听一点是云雾缭绕,难听一点就是乌烟瘴气,尘土飞扬。大人们干得辛苦不已,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穿插其间,灰尘弥漫,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如在云深处,伸手不见五指。恍然看到一个人影,你上前问好,到了跟前,才发现原来却是防麻雀偷吃的稻草人。一到晚上,大人小孩就直接躺在场院的粮食堆上,疲劳而满足地看着满天的星斗。老人则在神龛前焚香叩拜,保佑在粮食入仓之前,莫要下雨!
      粮食入仓后,紧接着开始耕地。一人牵牛,一人扶犁。这是一个苦活,非但要把土翻得松软如馒头,还要把地里的豆茬、玉米茬等掘出来。耕地结束后,开始播种冬小麦。这期间家家户户的老人妇女,从收割时的求神拜佛,保佑一定天晴,转变为祈求赶快下雨。时令使然,一般很快落雨。等小麦长出后,开始挑粪施肥除草等等。万事完成,只欠冬天一场大雪,给小麦盖上一层厚厚的被子,人们做着明年丰收的梦就行。
      饥馑既然过去,从秋收期间开始,桃源两街因□□和饥馑导致的集市贸易的暂停,由于上面路线之转变,下面人民之需要等缘故,开始逐渐恢复。从半月一集,到一周一集,到五天一集,最后恢复成了最初的两天一集。辣子嫂的辣汤店和水仙酒馆也重新开张。尤其水仙酒馆,因为高粱才收割出来,酿出的酒格外香淳。入得酒馆,如入百花丛中,芳香扑鼻。客人自然如蜜蜂蝴蝶,闻着味,上赶着往上扑。都说秋收时节要大吃大喝,才能更有力气干活。水仙酒馆物美价廉,自然成了香饽饽,这一下子可把振兴忙坏了。水仙的病虽未痊愈,也能打打下手。长鸿花儿因母亲这一病,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比以前更懂事了,尤其花儿,长成大姑娘了,愈发像个淑女。长鸿花儿每天皆如鱼儿般,在酒馆院里院外穿梭来去,应付客人自如,俨然脚下这片王国,皇帝皇后已老,是他们的天下了。
      秋收结束后,饥馑恐龙也似,从这片土地上彻底灭绝,根据当地传统,每渡过一次灾难,桃源便要唱一场大戏。在胡式微和贾达孔的组织下,同往常无数次一样,请来了当地有名的戏班子,在南湖畔搭上戏台,准备大唱三天三夜。临去听戏前,花儿看着哥哥额角上的疤,像是爬着的一只小蜘蛛,忍不住莞尔一笑:“一年过去,阿哥的脸已好。却自此留下了疤,怪丑的!”长鸿猩猩般的锤了锤胸口:“男人嘛,没有疤,怎叫男人?”
      一旁刷洗酒具的水仙咳嗽一声,斜了儿子一眼,伸出右手拇指捺在他的脖子上:“你还好意思说,这事虽已过去一年,至今想起来还后怕。你毛孩子一个,无非个高一点,身壮一点,愣装什么大人。去年小磨大哥的事,虽说他的侄子们也忒不是东西,可到底给他送了葬。我们就算要上门讨个说法,也总该商量一下,你倒好聚集几个毛孩子,又用钱粮收买几个二流子,夜晚挨个冲进他的侄子家,就是一顿好打。这下可好,两败俱伤。若非那时饥馑严重,又即将秋收,人们无心也无力管这事,你们统统都要去劳改。”
      “长鸿花儿,我们去看戏!”君儒正好进来,解救了长鸿。君儒听水仙说起去年之事,禁不住一阵脸红,因为他也在那帮毛孩子之列,当初脸上也挂了点小彩。好在长鸿知道伙伴就是书呆子一个,指桑骂槐是个好手,却手无缚鸡之力,打起架来必要吃亏。因而处处护着他,有危险就叫他躲在自己背后。这才无受大伤。
      花儿送长鸿和君儒走到门外,站住,说:“你们去吧!阿妈病还未痊愈,家里事多,我要帮她,就不去了!”君儒微微一笑,想花儿原来已长大了,再不能把她当小妹妹看待了。
      花儿返回家中,水仙问她如何不去了。她只笑说大戏没什么意思,年年唱来唱去都一个样,不听也罢。水仙知道女儿是为了自己,却不便捅破窗户纸,只装不知,希望自己这病早点好利索。
      外面月光如水,整个世界像是笼罩在一片水中,蟋蟀是水里的青蛙,不分昼夜叫个不停。君儒长鸿挨家找罢满笙桂喜等人,便往南湖去。一路上吚吚呀呀的戏声响个不停,仿佛他们是祖国的花朵,便活该那戏声如蜜蜂,直往他们耳朵里钻,满是“嗡嗡”之声。他们走着走着,头顶满天星光,不时学着那戏声哼唱两句。别说唱得还有模有样,真是戏听多了,便应了那句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桂喜唱着唱着,突然说:“听说第三天晚上,镇长家的大小姐也要亲自登台哩!”
      “怎的?”满笙随口问道。小南抢着回答:“我知道。我阿爸在家和朋友私下里讨论说,贾老狗因为饥荒降了职,胡镇长临危受命一来,就采取施粥等措施,使桃源百姓饿死人数远少于周边乡镇,这一下可大受市领导表扬。姓胡的一高兴,他不便出面邀功,却躲在背后,让她女儿出面充当他的活招牌。施粥时她女儿这块招牌是打响了,轮到论功行赏,登台表演出风头时,自然又要拉他女儿这块活招牌出来,为他脸上增光。我阿爸朋友听了也很赞成,还说这样的伪君子比贾达孔那个真小人还厉害百倍哩!桃源又不知要被搅成什么样!”
      “你嘴巴就是粪坑,只会满嘴喷粪。谁不知你阿爸是长舌妇,心好嘴坏,就会胡说八道。真是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自己不好,便最见不得别人好。你阿爸朋友我也知道,是庐州街的,乃贾达孔的狗腿子,见胡镇长一来便出了功绩,狠狠打了贾老狗的脸,就编造出这些脏水来,直往人家头上泼。泼就泼了,连人家女儿也不放过!”长鸿愤怒地反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火发得无缘无故。君儒待要劝,可听到最后那一句“人家女儿”,那类似相思的病,一听到病引子,说来就来,一下子仿佛病危,忽地灵魂出窍,飘飘然不知所踪。
      小南知道长鸿向来火爆脾气,可今个却不知哪句话不对,就点燃了对方的火药桶,直弄得火花乱溅。没炸到他,却炸到了他爸。小南哪里依得,与长鸿几句话不对口,便滚做一处。小北见双胞胎哥哥被打,想他那小鸡子似的身体,哪里经受得住。便也上前帮忙。愣是两个人没打过他一个。好在小伙伴之间打架如夫妻拌嘴一样,再正常不过。床头吵架床尾和。又有小山似的满笙在中间拦架,且也非伤筋动骨的真打,一会子便皆累倒于地,互相望着对方,大眼瞪着小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后来小南经过旁观者的桂喜一指点,方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老虎的屁股,自此这一类话尽量不提。
      “君儒,你怎么了,看打架看傻了?”等长鸿小南言归于好,众人起身准备接着去南湖看戏,君儒还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里,像是孙猴子在他脚下画了个圈,一旦走出半步,就要遇到什么妖魔鬼怪似的。小伙伴们喊完,君儒还是没有动静。便都凑到他耳边,大叫道:“喂!太阳晒屁股了,懒虫莫要再睡了,快醒醒!”
      好在君儒那类似相思的病好比夏天的雨,孩子的脸,夜晚的流星,甚至花花公子的爱情,来也快,去也快。被众伙伴们一声吼,病魔吓退了,反应过来,便道:“我……我好好的!”便没事人似的,提起脚直接往前走,倒把身后众小伙伴们看得一愣一愣的。等君儒走出老远,方才大笑着追上去。
      到了南湖,只见戏台子的样式,帷幕的颜色,舞台的大小,生旦净丑的装饰,便连要唱的曲目等等,都和去年、前年、大前年……换汤不换药,几乎一模一样。唯见不同的是,台下听戏的人却如割韭菜,一年年的有人老去,一年年的又有人长大;今天还是人家的儿子,明天就有可能成了人家的爸爸;今天还是人家的爸爸,明天就有可能埋在土里喂蛆……这戏台子仿佛一双永不老去的眼睛,注视着戏台子下面人们的沧海变桑田。
      戏班子一年一换,如同皇帝每天宠幸的妃子,不带重样的。君儒长鸿等小伙伴刚开始听,还好比皇帝看中一个宫女很有些兴趣,连听了两天,也就兴趣大减。仿佛鸡肋,食而无味弃之可惜。孩子们大多只是看个热闹。大人们因为懂得,才会产生共鸣,跟着戏里的故事,或喜或悲。
      到了第三天就不一样了,镇长把女儿这块活招牌拎了出来,放在曲目的倒数第二。公社领导自己排的一出戏,作为压轴。内容不是惯有的王侯将相,也非才子佳人,竟是如何打败饥馑的过程。想来此戏一定枯燥乏味,只好比生长在北方的橘子,不用吃也知道是酸的。
      大戏的最后一晚,满天的星光,像是满脸的麻子,棋子似的,东布一块,西布一块,仿佛狗皮膏药,把天空点缀的沟壑纵横。一出出戏演罢,镇长的女儿胡芯月终于千呼万唤使出来。不过看客的心里更多不是期待,而纯粹只因好奇。曲目明单上,白纸黑字写着,芯月表演的节目乃英国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一众中国传统戏曲《天仙配》、《牛郎织女》、《梁祝》等中间,简直好比清朝一群裹脚妇女中间,安插一个西方大脚;或者一群贞洁烈妇中间,安插一个西方裸女那样突兀,那样不可思议,那样让人产生探索欲。仿佛滚油中加入一滴油,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若加入一滴水,因为本质不同,就会立马迸溅开来。
      当时人们就议论开了:“什么胡萝卜与白菜叶?是英国菜谱吗?”又说:“英国也唱戏?”……仿佛地球上突然遇见外星人似的,因为没见过,所以你一言我一语,胡扯开来了。有几个曾到过上海等大城市,胸中很有些点墨的老学究,这时咳嗽几声,捋了捋胡子,方显露出他们的本领来:“英国自然有戏剧,就像中国的话剧一样,舞台上演的。罗密欧朱丽叶是外国名,不是萝卜白菜。这是国外有名的爱情悲剧,堪称西方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经他们点石成金的这一解释,好比把汉堡包说成外国的肉夹馍,简单易懂。众人才恍然大悟,不就是英国舞台上的才子佳人嘛!
      芯月一登台上场,底下看客仿佛溺水,都屏气凝神。人人尽力伸着脖子,眼睛好比海上的探照灯,齐刷刷地射向胡芯月,仿佛她是舞台这片海域的闯入者,要看她接下来的举动,才能断定她是敌人还是朋友,进而给予掌声的示好,亦或胡萝卜白菜叶的攻击。芯月本来只想做导演,安排当地姑娘演朱丽叶,成为幕后英雄。怎奈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这块活招牌既为父亲挂出去了,断没有父亲镇长这店没有关门,她招牌先卸下来的道理。父亲本着自己既留过洋,就应该学习唐僧取经的搬运工精神,把西方好的东西,搬运到中国来。他和贾达孔安排大戏之初,本想着让女儿演莎翁的《哈姆雷特》。贾达孔为此临阵磨枪,挑灯夜读了好几十遍,就差头悬梁锥刺骨——他秃顶,没有头发可悬,又胖,锥子扎进脂肪里,毫无感觉——方把故事内容熟记于心。卖点都想好了,就叫西方版的“斧声烛影”加“赵氏孤儿”。谁知芯月的眼睛有过滤功能,在无涯的书海中,把什么战争、历史等大鱼自动过滤,只留下爱情一类的小虾米书籍。
      先前说过胡式微是中西结合体,仿佛骡子,得了驴马的遗传,却非驴非马,既开放又保守,有点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喜剧感。他既为了表明自己留过学,思想曾受自由主义的熏陶,表面便格外赞成女儿抛头露面,追求女子解放,甚至成为桃源这座小镇的榜样和先驱。可骨头里的守旧思想仿佛苍天大树,根深蒂固,孔孟之道如一双大手,紧紧扼住他的灵魂,从始至终。所以,他好比一条炸鱼,或镀金的项链,经过油一煎,漆一抹,外面是一种颜色,金碧辉煌;里面又是一种颜色,苍白不堪。或者只装修了表面的深宅大院,外面华丽无比,推开门进去,里面破败腐朽,不过尔尔。在这两种矛盾思想的左右夹击之下,他便既希望女儿抛头露面为他争光之同时,又不希望女儿和其它男人有肢体接触,眼神交流,甚至思想越轨。只想让她做教堂里的圣女象,仅供众人昂头瞻仰,禁止触摸或亵渎。又好比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主人毫不吝啬地公之于众,美是顶美,却又人工套上了一层玻璃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所以寻常时候,胡式微禁止女儿读才子佳人、痴男怨女一类的书。
      可听说女儿只会莎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且和父亲生活在上海的那段时间,曾在学校晚会上演过,又不愿临阵磨枪再背诵《哈姆雷特》,因为台词太长。胡式微无法,只得把其间的爱情故事削弱,用春秋笔法,删掉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致使男女主人公赤裸裸的爱情,一下子穿上了衣服,仿佛多云时的太阳,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这也导致了贾达孔的马屁拍了空,研究的《哈姆雷特》,只仿佛闭门造车,车造好了,已不管用了;或者考试前背的内容全没考,准备补考时,又要把《罗密欧与朱丽叶》再研究个几十遍。
      胡芯月自然演朱丽叶,阿婆演奶妈再合适不过。至于其他人物,看在镇长的面子上,公社领导自然吝啬鬼见到钱也似,抢破头皮往上冲,角色一下就分配好了。难就难在罗密欧,胡式微不希望男孩子来演。因为要发生眼神交流,肢体接触,这简直如同立刻玷污了女儿的清白。贾达孔立马站了出来,提议女扮男装,找个女孩子来演。可公社多是男人,就有几个女人也四十岁左右。这美差又不能便宜他人,只可内销,不能出口。便选定一个能做芯月妈的主任女扮男装来演罗密欧。
      胡芯月甫一开演,众人都瞪大双眼如驴,要看中外戏剧的差别,是否是所谓面包和馒头的区别。怎奈观众看了半晌,只好比小学生看文言文,人都是熟人,演的东西全然不知。那些外国人名更像是“己已巳”放在一起,傻傻分不清。直到罗密欧上场,众人才觉出有点看头。那女主任大家都认识,可不是老当益壮的贾达孔的姘头嘛!由于外国装束只是略施粉黛,不似中国的生旦因为脂粉浓厚,可以角色转换而不被看出。这女主任女扮男装一出来,就当即被观众的火眼金睛打回原型,认出此罗密欧非公是母。女扮男装不像也还罢了,这女主任简直老的能当胡芯月她妈,也只有更老的贾达孔能看上。与胡芯月演起爱情戏来,真好比癞蛤蟆和天鹅跳舞,滑稽至极。碍着胡式微贾达孔等人的面子,台下观众不敢真扔胡萝卜与白菜叶,都腹泻似的,抱着肚子,在那里憋笑。
      站在南湖畔的山坡上,君儒长鸿等小伙伴都来看戏。便连花儿帮母亲忙完活计,也抽空赶将过来。台上正演到滑稽处,人人脸上都像是涂了强力胶,笑粘上去就不走了。小南大笑道:“那个潘主任平时像个鬼,好听点是冷若冰霜,难听点就是没有人气,离着好几米的距离,就用她那阴森恐怖的鬼气四面八方割着人。如今女扮男装,热情似火向女主告白的模样,简直好比鬼借尸还魂,突然有了活气,一下子从棺材板里蹦了出来,吓不死人,真是可笑至极!”小北随即应和:“可不,老的能做人家妈了,偏要当人家丈夫!”说得众小伙伴们都捧腹大笑起来。长鸿见众伙伴笑,看着舞台上的胡芯月,又看着小伙伴,既不好笑,又不好不笑,脸憋得如红番茄,仿佛一戳就要爆炸,喷出左右为难的蛛丝马迹来。
      唯花儿和君儒二人,脸面光滑如镜,粘不了一丝表情,喜怒哀乐一落上去,即便划了下来,摔个粉碎。他们正在那考古学家鉴赏古董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讨论舞台上哪里演的好,哪里演的差。君儒因为好学成痴,非但得数学历史等学科老师偏爱,更极得语文老师之宠幸。曾赠送他一本莎翁全集。他看过放在书架上,偶然被花儿看到。花儿立刻两眼放着几百瓦的光。她虽没拜读过莎翁的书,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未看其书,先闻其人。花儿看过,觉着比起元杂剧,不过尔尔。仿佛清朝时外国人看不惯中国女子小脚,中国人也看不惯外国女子大脚一样。想来中国古典名著到他们那里,一样的水土不服。可见书籍好比一个美丽的女子,再漂亮的衣服,再精致的妆容,经过一番远渡重洋,水土不服,上吐下泄,都要扒下几层皮来,等到了目的地,衣服脏了,妆花了,便也同样不过尔尔。
      都说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好比路人见到癞蛤蟆,只看到了它的丑陋而嘲笑,中医大夫的眼睛却好似透视镜,能透过蟾蜍丑陋的表面,而探究它内部的医用价值。满笙等人尽管笑,君儒花儿只管讨论他们的。仿佛他们和众人站在赤道两旁,虽只短短一小段距离,却已隔了两个半球;或者地图上同一个位置,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脚,因为高度不同,所以一个寒风朔朔,一个烈日炎炎。当看到罗密欧一夕之间朝秦暮楚,前脚还爱着别人,后脚就要为朱丽叶而死,花儿便说:“我最不喜罗密欧,白天还热烈的爱着太阳,晚上就移情别恋为月亮唱赞歌。他的爱情仿佛昙花,开得越美,凋谢越快!”那语气,那意思,像是在说男人的心都是变色龙,会随着外界因素的改变,而披上或深情,或薄情,或无情的外衣。真好比昏君颁布的命令,朝令夕改。简而言之就是,爱你时珍贵的仿佛大熊猫,不爱你时厌恶的仿佛蚊子。
      “他白天爱着太阳,是因为还不曾见到夜晚的月亮!”君儒一辟看戏,一辟回答。
      “可他若看到了更美的流星,岂不要舍弃月亮,又去追求星星?”花儿如此说时,君儒方觉出饭里的沙子,棉花里的针,话里的刺来。想了一想,到底回过头来,对花儿笑道:“不管如何,可结局罗密欧毕竟为朱丽叶而死了?”花儿便再不言语。
      一旁听到二人讲话的长鸿,正巧凑身过来,问:“你们讨论那什么傻子的书,我明个也要借来瞧瞧!”君儒花儿便都笑了:“不是傻子,是莎士比亚!”
      长鸿好不害羞,脸唰地一下红了。红色厚重的,简直像是人工把红色油漆,左一刷子,右一刷子,抹上去的一般。从前他可并不这样,脸皮厚如城墙——长度。况且他自认为文有文的好,武有武的妙,就像瘦子跑的快,胖子力气大。然今夜看着妹妹和好友,能对着胡芯月所演之戏评头论足,自己只是插不上嘴。真有一种知识是衣服,他胸无点墨,便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人群中赤身裸体,简直羞的躲都没处躲。好在正值夜晚,黑暗给他的羞愧罩上了一层面纱,不至于当众曝光。心中便暗暗思忖,自己今后必要多读书,给赤身裸体的灵魂,穿件体面的衣服。
      胡芯月演毕,看着底下众人欲笑又忍的模样,真比赤裸裸的嘲笑更加讽刺。心里自我安慰道,凡新鲜事物必有一个接受的过程。比如达尔文说人类是猴子变的,哥白尼说地球是圆的,世人不也哈哈大笑吗?螃蟹不是一天就敢吃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与第一个有想吃螃蟹念头的人之间,总有一个缓慢而勇敢的推进过程。阿婆陪着芯月下了台,便鬼似的闪进黑暗中,没了人影。
      压轴戏登场,贾达孔吴鑫等公社领导,开始演绎与饥馑斗争的过程。可这饥馑只是他们心中想象的,完全不是老百姓所经历的。仿佛东施效颦,东施自以为和西施一样美丽,却不知是经过自己思想美化后的模样,好比自恋的人照镜子,实则要丑陋的多。戏台子上,他们不似老百姓般骨瘦如柴,皆挺着个大肚子,好似已怀孕八九月,在那里演绎着饥饿,只好比坐在金山上说穷一样,谎言薄如纸,一眼就穿。底下众人看了,想笑不敢笑,毕竟百姓是风筝,当官的是线,是起是落,是沉是浮,命运的刀柄,握在别人手上。于是笑都好像变成了水,笑在心里郁积的越多,周身的水就越深,只因憋笑如同溺水,都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生活的水有多么深,突然发出一句天真无邪的真话:“他们演得太可笑了!饥饿的人全不是这样的……”话才起了个头,便被父母爷奶一家子齐上阵,将他的真话扼死于摇篮之中。或许长大后,他做了父母爷奶,也要将他的孩子,同样嘴巴带上过滤器,灵魂带上枷锁,凡假的流出,凡真的扼杀。
      胡芯月下台后,长鸿等小伙伴们还在聊她,仿佛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总统,下台后还要继续论她的功过。花儿说:“我没见过其它人演这一出戏剧,所以我不知道她演得好与坏。就像盲人没见过美丑,突然乍现光明,美的丑的摆在眼前,也辨认不出同样。”
      “我觉着感受美与丑,好与坏,首先是一种本能……”君儒尚未说完,花儿接口道:“本能?那意思是本能觉着好,便好。本能觉着坏,便坏。仿佛初见一个人,看着顺眼,就是好人,看着不顺眼,就是坏蛋。或者对于爱情,一见钟情是一种本能,日久生情就是后天努力?”
      正说间,将才被乌云遮去的月亮,突然好梦初醒,复从夜的被窝里闪身出来,月光如溪水,缓缓流淌在南湖的山坡上。水落则石出,云开则月现,芯月和阿婆恰从坡下路过准备回家,听到议论声便抬头往上瞧。花儿一见黑暗中闪出两个人影来,即便住口。君儒正好借此不必回答花儿的弦外之音。长鸿等小伙伴见是镇长家的女儿,皆停止戏闹往下瞧。等芯月和阿婆走远,重新走入黑暗里,众人才撇了撇嘴,笑着继续讨论戏台子上压轴的闹剧。
      “两个书呆子!”路上,芯月忽说。阿婆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明明一个是小君子,一个是小淑女,不似你这般银样辣枪头,中看不中用……”话还未说完,芯月已同阿婆嬉闹起来。阿婆老胳膊老腿哪里禁受得住,忙说:“你个淘气鬼,阿婆不说了,阿婆不说了……”闹着笑着,月光之下,一老一小,仿佛两个行走的白蘑菇,依偎着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大戏唱罢,帷幕落下,饥馑过去,一切苦难都已翻篇,再鲜血淋漓的伤口,经过时间的抚摸,也要愈合,结疤,成为过去式。平民百姓的伤疤总是这样,不似英雄人物,身上的伤疤是晋升的阶梯;或王侯将相一丝指甲盖大小的伤口,都要写进史书里,供后人世代凭吊。普通人的命不值钱,普通人的历史同样不值钱。
      未来已来,过去已去,因饥馑耽误了两年左右的时间,镇上中小学终于在十月初复了课。由于资金不足,镇上中学是桃源与大泽乡合资建成,位于两镇接壤的空地,四周多零星坟墓。同大多数偏僻地区一样,是一座建立在坟堆上的学校。因此这中学既白天沾染了活人的活气,又夜晚沾染了死人的死气,学校可谓在阴阳交界处来回摇摆,半死不活。里面的学生又来自桃源和大泽乡,两个风貌截然不同的小镇。一个仿佛孟子笔下,人性本善,一个仿佛荀子笔下,人性本恶。培养孕育出来的学子自然也是一部分像人,一部分像鬼。好在阴阳相隔,人有人路,鬼有鬼路,好学生只管学习,坏学生只管学坏,两不相犯,井水不犯河水。
      停课时,君儒长鸿上初二,花儿上小学五年级,过了两年,长了两岁,本该高中的长鸿和君儒,初中的花儿,还要从头上起。镇长家的女儿芯月同样,还上初一。胡式微便实地考察了桃源当地的中学一番,比之女儿两年前的学校,真好比土地和天神的区别,一个天上,一个人间。他只这一个女儿,最是关心女儿学习,怕女儿成绩要像高空抛物一般,直线加速度下降。因此像是得了风疾的人,为此头痛不已。贾达孔发挥太监本性,很会揣摩上意,便媚笑着登门拜访,提出县城最好中学的某主任与他有朋友关系,他可以将令爱直接插班到那所中学。胡式微虽顶讨厌假公济私,可假公济私是个好东西,仿佛毒品,对于他这个君子来说,厌恶是厌恶,却一次就上瘾,戒也戒不掉。便口问心,心问口,自问自答,自己给自己辩解,说为了女儿,又不是为了自己。这样一来,冠以父爱的名义,纵使不可为,也可为之。芯月便不在桃源上学,由阿婆陪着到了县城。只放假时方回桃源。一来一回,仿佛织女,从天上降临凡间,又从凡间重回天上。君儒等男孩子梦中遥遥盼望着,只能相隔一段时间,方能远远的再见一面。
      新官上任三把火,桃源人们隔岸观火,胡式微治理饥馑有功,整个人在桃源的形象顿时好比火光下的影子,被拔高了许多。火灭则烟起,烟起则朦胧,朦胧则前路模糊,三把火烧尽后,桃源重归平静。可这平静既披着“前路不定”的外衣,便只仿佛战争来临前的平静,风暴在后头。桃源人们则分属战争的两派,一是贾达孔控制的庐州街,一是族长带领下的徽州街。一个要顺应社会主义新时代,以大泽乡为榜样,彻底翻天覆地的改革;一个固守风土人情,改革可以,只可修剪枝叶,不可连根拔起,除掉他们的根。大泽乡在□□与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表现的确堪得满分,可要桃源向大泽乡看齐,只仿佛乞丐为了富贵,向强盗看齐一样,绝不可能。而贾达孔要做的就是将不可能转化为可能,好似把人变成鬼。本来他就要成功了,联合吴鑫等人,已然一堆老鼠屎坏了半锅汤——庐州街,剩下的半锅汤还会远吗——徽州街?
      却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因为饥馑,贾达孔降职,胡式微到来。新的小镇的统治者,便仿佛数学里的变量,把贾达孔以大泽乡为目标的改革计划,全盘打乱。胡式微这个不可控的变量,若是战友,改革的列车无疑将加速前行;否则不进则退,桃源的风貌必将回至从前。真好比天平,徽州街与庐州街分列左右,旗鼓相当,重量均等,胡式微的突然插入,他的重量便格外重要,他加入哪边,天平就将向哪边倾斜。
      胡式微上任之前,贾达孔已打听的门清,此人学贯中西,是个好官。可再好的官经过一贬再贬,也要变质,好比再鲜嫩的肉,经过日久年深,也要腐烂,爬满苍蝇。好人被坏人欺负久了,还要做好人吗?况他本来地主出身,成分不好,中苏断交后,他留苏的身份更是使他里外不是人,他未见得还是原来的他,就像人总有一天要变成鬼。贾达孔既要借着社会主义改革的东风,做桃源的土皇帝,按照他的意愿大刀阔斧地改造桃源,让它比大泽乡更甚,就必要拉胡式微下水。都说勿以恶小而为之,他帮胡芯月到县城上学,便是他老奸巨滑的第一步,仿佛蜘蛛捕食,先要把网一点点铺开。
      这网精心设计,巧夺天工,从胡式微接受贾达孔帮女儿上学作为射线的起点,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一铺就是整整两年。自诩为君子的胡式微掉进这陷阱里,一步步往下陷,污泥先是淹没他的嘴巴,再是双手——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然后淹没他的双腿——这时他才意识到不对,想跑,为时已晚;最后淹没他心脏和灵魂——他甘愿堕落,和贾达孔一个在暗,一个在明,贾达孔做他的真小人,他做他的伪君子,在屠刀举起时,他成为帮凶,将是必然——他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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