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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第十六章
      时间的巨龙是个庞然大物,从时代的帷幕中奔跑出来,翻山越岭,转眼来至饿殍遍野的六零年夏末。炎热仿佛得了绝症,在秋天将临的步步紧逼之下,已命悬一线,无管如何垂死挣扎,注定命不久矣。当水仙目送着女儿女婿夕阳下离去的背影,不知如何在联想到柳絮之后,仿佛放电影似的,电光石火之间,紧接着闪到下一个画面,就想到了李民。或许她们离去的背影都太过单薄,单薄,如同冰天雪地里的一朵花,万白之中一点红,注定不会长久,花儿马上要谢。想到这里,和萍随着贾占已走远,再也看不见。水仙安慰自己,女儿只是经期不调,每个女人都会遇到,不会有什么大碍,步李民的老路。只是……只是她该拦着女儿,不让她走这么早的。可……女儿不是笼中鸟,是脱缰马,拦也拦不住!如此想着,思虑过度,水仙就病倒了。
      “你说,是不是邪事,我家君儒的病才稍稍见好,你倒又病了。或许周围有邪祟,你说要不要去大泽乡请钱半仙跳个大神,去去邪?”做为好邻居,辣子嫂首先来探病,都是母亲,知道她病倒的原因全因和萍,便开玩笑以宽其心。果然水仙躺在床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糊涂了,钱婆子早死了,死了都快有七八年了!你为了驱鬼,倒找来一个真鬼,岂不是王皇后为除萧淑妃,倒引武则天入室,有够傻的!”
      “钱半仙是谁?”守在母亲一旁的长鸿伸长脑袋如长颈鹿,禁不住问。辣子嫂与水仙相视一笑,同声回答:“那时你还小,自然不知。她可曾是咱们这里十里八乡闻名的,跳大神的好手哩!”便说于长鸿听。讲到钱婆子死因,盖棺定论为作茧自缚。原来钱婆子和儿子解放前,靠着跳大神的祖传手艺,兵不血刃的谋了不少财,兼害了不少命。因是半仙之体,头顶有众神仙,诸如白虎仙、八仙等作为保护伞,神仙似的逍遥许久。可到了解放后,风云突变,达尔文凭一己之力,竟打败众神仙,唯物主义战胜了封建迷信,钱婆子的半仙的头衔,便只仿佛清朝的进士帽子,到了民国,不顶用了。和儿子再一次害得一个难产妇人,一胎两命后,被人举报。儿子直接枪毙,钱婆子年龄过大被判劳改。因丧子之痛,终死于劳改之中。
      相思好比癌细胞,患了相思病的人只好比癌症早期,病魔已于不经意间侵入了体内,病人还不自知。直到症状一一出现,整个人轰然倒下,才后觉后知,却为时已晚。只不过癌症杀死的是□□,相思病杀死的是灵魂,顺带着捎上脑子。君儒在一场疑似因为相思而产生的大病中死里逃生,病虽未痊愈,已好了七八分。一能下床,就抛掉手中的《黄帝内经》,放弃继续自救的念头,复提着他的芦苇筐,去南湖畔采野菜。每每去南湖前,他都要绕远路,从徽州街至庐州街,看一眼施粥的人群,只此一眼,仿佛欣赏风景似的,便继续提着他的芦苇筐,口中吟诵着病中背下的诗歌,朝着南湖一路走去。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就连病中,梦中……灵魂都代替□□,替他走了无数次。每走一次,他都痴痴傻傻,愣愣呆呆,瞥一眼施粥的女孩,念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他是自愿的……”
      这边君儒稀里糊涂,那边长鸿也一地鸡毛。水仙病后,长鸿因为要照顾母亲,去庐州街的时间好比入冬后的白昼,越来越短,越来越短。见不到想见的人,这使他忧愁,可母亲的病一天好似一天,又使他欢喜。花儿每每见了,忍不住笑说:“傻哥哥,我见了你,还以为到了两面国,有两张脸,欢喜是你,忧愁也是你。”
      长鸿被窥探出心思,仿佛思想出轨被妻子发现,又羞又恼,忍不住反唇相讥:“什么两面国,三面国,我是不懂。你君儒哥病既好了,你自是开心。和他聊去吧,他学问大。他是你的好哥哥,你是他的好妹妹,我这个哥哥是假的!”他对于这个妹妹,只好比太子听到皇帝驾崩,哭也不得,笑也不得。他就不懂了为何在外人面前,如此温柔如春雨的妹妹,一和他拌嘴,就春雨变成了冬雪,四面八方的冷如刀,具体化地戳着他哥哥的心。人家都说儿女是父母前世的冤家,到了他这反变成了妹妹是哥哥前世的冤家。仿佛前世他是猫,妹妹是老鼠,今生有债要还。
      “好了,阿哥,别脸拉长如驴,真丑,花儿再不同你闹了!阿爸太忙,阿妈生病,我们也该长大了,再不是小孩子了。今后一定不与你再闹!”长鸿本以为妹妹又要搜肠刮肚一番,化胸中墨水为口中刀子,用一堆子皮里扬秋的手法,堪比慢性毒药,细细品味与琢磨,便会觉出其中厉害来。可花儿却突然抬头,露出向日葵般的微笑——不是太阳下的向日葵,是雨中的向日葵,笑中含泪,她说,“阿哥,这些天照顾母亲,你辛苦了!休息去吧,或……去庐州街也行!”
      “傻妹妹……在这个家,我是男子汉,有义务照顾妹妹和母亲!”长鸿抚摸着妹妹的头,好比溪水缓缓流淌过鹅卵石,云朵轻轻拍打着天空,满是宠溺之情。
      庐州街胡宅,芯月白天施粥忙碌了一天,夜晚坐在秋千架上。阿婆在一旁轻轻摇着,明月从天空银河般倾泻而下,落得满地积水。芯月蠢蠢欲动的心,在黑夜的掩饰下,随着秋千架的摆动,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落下去了,又升起来了……有种莫名的失重感,像是喝醉酒。她一边笑,一边对阿婆说:“快别摇了,我单坐着便好。你老胳膊老腿,可经不起折腾!”阿婆摇得愈发厉害了,佯装生气的口吻说:“怎么,我还没老掉牙,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别忘了,小时候我既能给你摇摇篮,大了就也还能摇秋千!”
      “好!阿婆不老,阿婆若上景阳冈,还能打老虎哩!”芯月一跃而下,笑着把阿婆扶上秋千,开始角色转换替她摇。阿婆连声叫:“慢点,慢点……”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哎!我的小祖宗哩!你简直太心急了!”
      芯月知道阿婆话里有话,是为这几天的事。因为自己在公社食堂救济灾民时渐渐发现有猫腻,公社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不是以次充好,把白面与玉米面内掺杂麦糠,或粥煮的好似白水,就是在分派灾民食物时,故意克扣。至于节省下来的食物,在此饿殍遍野时期,自然窃回家中,喂进了他们与家人肥胖的肚中。芯月则眼见灾民一个个瘦的竹竿也似,自己和阿婆为了节省,都一天只吃两顿饭,他们倒白白胖胖,春节待宰的猪也似。加之屁股坐得越高之人,越会五行八卦,打太极的功夫尤为了得。这几天芯月与他们理论不成,反都拳头落在棉花上,全被反弹回来。于是今天在看到一个快饿死的老翁后,再回头看着他们大腹便便的肚子,立马怒了,直接翻了脸,说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全都知道,要么今后莫要再做,要么自己直接告诉父亲。为此,阿婆深恨自己没能及时拦住小姐发脾气,回家的路上还碎碎念个不停:“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本不该直接撕破脸。这里不比国外,人情世故比海深,你还小,不明白,以为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可生活不是选择题,而是个不讲理的流氓,面对流氓,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否则再会游泳的人,在人情世故的海洋里,游不了三圈,也要落得个淹死的下场!”芯月摇头表示不懂。阿婆觉着教训太过,便温柔地抚摸着她丝绸般柔软的头发,笑说:“你还小,自然不懂。若懂了,就了不得了。不过越长越大,你吃了亏了,自然会懂的。”
      今夜,芯月一辟摇着阿婆,一辟看着天上月,想起阿婆白天的话语,仔细思考一番,似乎又有些懂了。她把阿婆越摇越高,越摇越高……鸟儿似的快要飞了起来;手里秋千的重量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有种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存在的错觉。她面对着眼前茫茫黑夜,毫不畏惧,做了个鬼脸,不屑地撇了撇嘴,呲了呲牙,笑道:“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懂,淹死我是不怕的!”
      阿婆突然大叫:“死丫头你疯了……摇的这么高,要把你阿婆我这把老骨头……都给摇散架了……”芯月这才想起秋千上还坐着阿婆,忙停下,说了一大堆讨好的话,趁阿婆还未火山爆发之前,天女散花般的先砸向她。
      阿婆刚才只觉黑夜如海,秋千似船,芯月的手如风浪,一浪高过一浪,不停拍打着小船,有种快要翻船的错觉。等秋千停稳,她缓将下来,听着芯月讨好的话,像是生气的孩子得到糖果,立马把刚才的事抛之九霄云外了。从秋千上下来,方问:“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宁愿淹死不淹死的?傻孩子,天准,地准,你准,别人准,我也不准!”
      “阿婆你听错了!”芯月翻脸比曹操还快,立马转移话题,“对了,阿婆我发现……发现白天来公社的男孩子渐渐少了!”她知道只有这件事能快速转移阿婆的注意力。因为阿婆对这件事情尤为感兴趣,天天在她耳边知了般的叫个不停。仿佛卖瓜的王婆,眼见地里的瓜慢慢成熟,还未等其长大,就忍不住要为自家的瓜挑选买家。嘴里还美而其名曰,先下手为强。还拉出自己作为反面典型,说想当年她如何如何美若天仙,就因为父母抱着好货不愁卖的念头,把她一直耽误到瓜熟蒂落,烂在地里,成了明日黄花菜,扔大街上白捡,都没人要的地步,何至于嫁给阿公那个糟老头子?芯月则看着月光下阿婆不规则的脸型,仿佛小孩子拿圆规随手乱画出来的,心想真有脸说,年轻时不丑已是万幸,若说美,那康熙都要从坟墓里跳出来,把字典里有关美丑的定义调换一下了。嘴里却说:“阿婆心善,心善即美!阿婆不仅这辈子是个大美人,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还是个大美人!”
      “你个小调皮。蜜蜂似的,出口成蜜,你不怕烂牙,我还怕听多了得糖尿病哩!至于美不美不重要,只要……日子不苦就行!若还像这辈子的前半生那样,我怎还会希望有什么下辈子,下下辈子?这辈子早点死,已是阿弥陀佛了!苦怕了,怕下辈子还要苦,所以宁愿待在地狱里做鬼,也不愿投胎再世为人!”阿婆回忆往事,突然伤心起来。其实芯月失算了,眼睛也会骗人,阿婆年轻时的确是个大美人,可再美的花朵,经过岁月和苦难的摧残,也要凋谢,变得丑陋。
      “阿婆……你莫哭!你是不是又想起母亲和弟弟了,你莫哭!我……白天之所以发那么大的脾气,也是为此!若……当初也有个我……他们也不会被活活饿……”说到这里,意识到说错话了,突然住嘴,一把抱住阿婆,“我……我个傻丫头,是不是又说错话,惹阿婆伤心了!”
      阿婆想,自己老了,又不是小孩子,动不动抹眼泪,还要别人安慰,傻不傻。便冲芯月宠溺一笑,不愿自家小姐为自己担心,便电光石火之间,突然转移话题:“男人都一个样,凡事徒个新鲜,徒个稀奇,比如鸡群里出现一只鹤,任谁都要瞧上一眼的。可看久了,新鲜劲一过去,只仿佛过时的衣服,不值钱了。甚至久了,还觉着那鹤怎么越看,越那么格格不入哩!当然,小姐你不是那只鹤!”阿婆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好比国共签订和平协议后,国民党却突然发动突袭,当真是措手不及。芯月一愣,知阿婆是回答自己刚才为转移话题,投阿婆所好所说有关“男孩子在自己眼前,渐渐晃荡的少了”的话题。忍不住抚额,想上一秒还在安慰阿婆,如今转眼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尤其那句“你不是鸡群中那只鹤”,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芯月又觉好笑又觉害羞,脸如山坡,上面爬满了火一般燎原的杜鹃花,触目所及,满是红晕。
      “哈哈……小姐害羞了,当然你也不要为此着急,虽说新鲜劲过去,可鹤到底是鹤。我常说,美人儿如灯,小伙子如飞蛾,灯在一天,就会扑一天。不过是一批飞蛾倒下,另一批飞蛾又来,总没有个终了!”阿婆曾做过媒婆,最喜这些话逗弄小姐,仿佛她的心也跟随着小姐年轻一次。她不曾有过爱情,所以做了媒婆,要看别人的爱情。她不爱阿公,可生活久了,两人成了亲人。她想这样也好,爱情有变心的时候,亲情永远不变。
      “阿婆……你说什么?我还小!这是你……你一个长辈该说的话嘛?”芯月大叫。阿婆见此忍不住大笑:“好!好!我们家小姐还小,还小。阿婆不说了。不说了。不过,但愿你还小,老爷是蛟龙,不能总呆在这个小地方,等老爷重回大海,那时你再大起来不迟。在这里,土壤不对,爱情之花开得太早,容易凋谢哩!”她家小姐则早羞得捂住耳朵,嘴里说着:“我不听!我不听!”在黑夜的掩护下,逃也似的跑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阴的仿佛黑锅底,太阳罢了工,回家睡懒觉去了,弄得白天如黑夜。芯月和阿婆携着伞,准备向往常一样往公社救济食堂去,却被胡式微喝住:“夏妈,把小姐领回房去,公社食堂有人管了,你们不必再去。人多不够添乱的!”芯月知道是因昨天的事,质问父亲:“他们向你告我状了?真是恶人先告状,自古有之!”
      “你还小,这里的水有多深,你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不要多问!夏妈,把小姐带回房去!”胡式微呷了一口手中茶,蹙了蹙眉,愠怒道。芯月却不走,挣开阿婆:“阿爸,我向来佩服你,你虽受国外教育,却对孔孟之道倍加推崇。我虽不知道儒家是什么,但知道定是以民为本。他们从灾民口里夺粮,就是变相杀了他们,你不能不管!”
      “我会管的,只是要慢慢来。打蛇须打七寸,否则反被其咬。我说过你还小,大人世界里的水深水浅你不知,便要像小马过河一样,走一步试探一步,否则容易淹死。你既已尽了你作为镇长女儿的义务,那从今天开始,就尽你作为一个父亲女儿的责任吧!夏妈,带小姐回房读书!我可就只你这一个女儿,不希望你玩水不成反溺水!小小年纪就如此叛逆,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胡式微很体面的保持着风度,没有发火。可他不发火的样子,只好比死刑犯行刑前,刽子手仁慈的微笑,使人见了,竟比发火还甚。夏妈见此,忙把小姐连拖带拽弄上了楼。
      见女儿走后,胡式微不再饮茶,而是饮骡子饮马式的喝茶,仿佛喝酒。茶却不比酒,酒越喝越醉,茶越喝越清醒。他看着女儿被外力强行拖走的背影,一级一级楼梯往上去,通入光线暗淡的楼上,和夏妈消失在拐角。拐角仿佛一口黑色的井,吞没了夏妈和芯月。胡式微想,女儿可真傻,比自己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正因为从前自己傻,才蛟龙落得个小河沟的下场。所以……他断不能傻一次,傻两次,傻三次……不够,还要傻千万次!黑白颠倒的世界,扭转乾坤不能,为何不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茶越喝他脑袋越清醒,越清醒脑袋就越像个算盘,时时刻刻精打细算着。他想,芯月真像她妈,是匹烈马。可她妈大字不识,女儿却中西皆通,就好比橙子和橘子,皮像里不像,酸起人来,比她妈厉害更甚。但愿他诗书礼仪的家门,别走出个离经叛道的李贽来!此时茶尽杯空,他心道茶可真是个好东西,酒也是个好东西。古代王侯将相要喝茶,为了清醒;贫民百姓要喝酒,为了沉醉。可见茶和酒好比鸦片,都能使人上瘾。
      芯月兔子般被阿婆拽上楼来,直哭了半晌。却不为自己哭,好似青春年少时暗恋的人,多年以后再见已不喜欢了,只为那种感觉而哭。她想时间真是个好化妆师,父亲在自己心头投放的剪影,随着时间潜移默化的打扮,被撕掉一个腿啊,又安上一个义肢;被挖出一个心啊,又换上另一颗心……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面目全非。她拭干眼泪,抬头,眼如天空,住着满天星辰。她问阿婆:“父亲还和从前一样,父亲没有越变越坏,阿婆,你说对嘛?”
      阿婆不假思索:“对!老爷还和从前一样!他只是从前太顺了,顺惯了,最近几年又太不顺,你应该谅解他!从大城市大官,一步步往下降,如今掉落到桃源,是人都需要一个缓冲的过程。他对你发脾气,也是因为他爱你!”芯月听着,眼望窗外。窗外像是一片海,任由什么心情都能往里抛;抛啊,抛啊……一抛,就石沉大海。
      “小姐,今天既然不必出去,那你接着教我识字吧!”等阿婆用看家本领,小丑般将喜剧发挥到极致,且把小姐逗弄得破涕为笑后,喜剧人便开始索取报酬了,从抽屉中翻出几本书来,说道。
      原来阿婆不识字,很吃过不识字的苦,好比瞎子,很吃过没有光明的苦一样。可瞎子既习惯了黑暗,光明也就可有可无了,同样不识字的人习惯了无知,真理也就可有可无了。直到偶然一次,她看见芯月读一本小说出神,一连三天夜晚不睡觉,恼了,要告诉老爷。芯月便计上心头,准备拉阿婆下水,便将小说里的故事讲与阿婆听。阿婆听着听着,没想到上瘾了。也对,从前她的生活里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如今突然闯入才子佳人的世界里,尤其里面还常有个媒婆,和她从前的职业恰好吻合。于是反过来,她倒开始天天求着小姐为她读书了。还主动帮其打掩护,以防老爷发现小姐读金瓶西厢红楼一类,被胡式微视为教坏女孩子的邪书。
      就这样一个讲,一个听,芯月突然有一天灵机一动,对阿婆说:“阿婆,我教你识字吧!这样我有事时,你就可以自己读书了!”阿婆一听,仿佛刘禹锡的诗,东边日出西边雨,半边脸笑如阳光,半边脸潸然泪下,要拜芯月为师。她解释说,评书上都这样讲的。芯月既好笑又心疼,想不认识字的人,眼睛不容易上当,耳朵倒容易上当哩!便抱住阿婆,笑说:“孔子曾经说过,人和人在一起,都可以是对方的老师。纸质的书是死的,生活的书却是活的,阿婆教我的,远比我教阿婆的多得多哩!”
      所以芯月刚刚还为父亲教训她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不让她再去施粥一事而伤心。一听阿婆叫她继续教其学字,只好比大学的课程全不会,被老师教训一通,转而去教小学生,自己倒当了老师;或者梅花鹿在长颈鹿面前受了伤害,要在蚂蚁面前找自尊;甚至受了强者的欺辱,转而向弱者耍威风;皆有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尚可”之感。当然,芯月听到阿婆如此说,显然是第一者。她很为能当阿婆识字的老师而高兴。
      “朱、秦、尤、许。这个朱就是朱元璋的朱,徽州街的人也大多姓朱。”芯月手指百家姓上的“朱”字,学着老学究的样子摇头晃脑,像是不倒翁,逗得两人直咯咯笑在一处。阿婆说:“那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呢?……先看我的!”
      芯月说按照顺序,很快就到“夏”了。阿婆坚决不肯。芯月无法,莞尔一笑,想她和阿婆像是来到了比丘国,唐僧和孙猴子互换了身份,整天说教的阿婆倒成了毛猴子一个。便好不容易在密密麻麻的姓氏中找到“夏”字,教她拼写罢,说:“这是夏天的夏,而且历史上还有个夏朝。”阿婆听到夏朝,便捡了西瓜,丢了芝麻,不对百家姓感兴趣,转而叫芯月讲历史。弄得芯月哭笑不得。只觉老师之于学生,仿佛父母官之于百姓,威风是威风,但要做好,顶累。
      一老一少,半学半玩,转眼到了晚上。这晚的月亮很好,像是夜明珠高挂天上,让人见了,忍不住偷心立起,想把它窃回家中,只供自己一人欣赏。阿婆学着学着,只顾看窗外的月光如水,风一吹,波光粼粼,水花乱溅。再无心学下去。芯月逼着哄着,又使阿婆学了一会。然只是一会,多一点都没有,阿婆再学不下去了。芯月知道阿婆年纪已大,早过了学习的年龄,要她头悬梁锥刺股,只好比一棵老树,立在时间的风里,只等着枯死,被劈成木柴去烧,你却偏要把它做成家具。可芯月对阿婆的要求也不高,只是不求甚解,但能读写日常用字足矣。所以阿婆既想年老时,用文字使她老树再逢春,就要把热衷于说媒的那股劲,转换到学习上来。
      便脑袋一转,想自古不管教人学好,或防人学坏,都要拿出一个榜样来做参照,仿佛整容,或者作八股文一样,非得有个模板不可。随即拿出抽中望远镜递于阿婆,指着护城河对岸的徽州街,约莫四十度角方向,叫其认真看:“不说头悬梁锥刺股等吓唬小学生的几大酷刑,你单看对面那个书呆子,我只要晚上无聊时,用望远镜看对面的风景,他几乎每次都要闯进镜中,在那里死读书。我虽顶讨厌这种书呆子,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搞成了老学究,人生那么长,今后还有什么意思!可他热衷读书,就好比阿婆你热衷做媒一样,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只要拿出他读书的一分恒心,也就是阿婆你做媒的一分热度,你自己通读甚么武则天慈禧野史,也就没问题了!”她知道阿婆认为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失败,而失败的人虽顶讨厌还活着的人成功,却最喜历史上那些已死的人的成功。而阿婆是女人,武则天慈禧也是女人。
      阿婆在自家小姐的大棒加甜枣地围攻之下,又学了一会。芯月知道阿婆年纪大了,再不能学。便依照每次学完教一首诗词的惯例,略微想了一想,想找一个简单的。忽然看到窗外满天繁星,仿佛一条璀璨的银河,便笑说:“有了,明天就是七夕,教阿婆一句词吧!不过……有些难!只先教你一句!”随即白纸黑字写下十四字,边写,边念于阿婆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阿婆虽脑子是一片沙漠,滋生不出半分文学细胞,也觉很美,只不知美在哪里。等好不容易学会了,已是深夜,听见老爷忙碌一天回家的声音,赶紧催促小姐收拾东西,准备睡觉,要不然又要挨老爷的骂了。
      阿婆走后,芯月收拾罢,准备睡下。忽然看到月光不请自入,便起身来到窗前。窗外的月光很美,像是西施浣出的轻纱,怕夜晚天寒地冻,给万事万物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被子。芯月便随手架起望远镜四周望了望,口内嘀咕道:“真是个书呆子,还在读书!这么大好的月色,岂不白白辜负了!”便放下,把望远镜重新锁回抽中。不一会儿,便在护城河中芦苇的沙沙声,与月光地照耀下睡却了。
      君儒病愈之后,还留了点病根,仿佛定时炸弹,可能一辈子不炸,也可能立刻就炸。所以对于病秧子君儒而言,那疑似相思的病,不知何时还要复发。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对于书呆子君儒来说,书便是医他的药,走进书中好比服下失忆的药,可以使他暂时忘却一切。所以,为了以防万一病魔复发,自此比之从前愈发刻苦读书。辣子嫂心疼儿子,又因父亲之缘故,总对书有些芥蒂,仿佛饭中沙子,时不时就要出来膈应人一下。便劝说儿子多次,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用那么用功。可君儒的改过,只好比戒烟戒酒之人,没戒几天,瘾一上来,免不得又要重蹈覆辙。躺在床上病已好将大半的水仙,听到自家邻居如此抱怨,哈哈直乐:“自古只有吃喝嫖赌成瘾的,断没有读书成瘾的;自古也只有父母抱怨儿孙吃喝嫖赌的,断没有抱怨儿孙刻苦读书的。我看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巴不得我家长鸿天天钻进书堆里,成条读书虫。可那个死东西,天天只知道玩,等饥荒过去复了课,还不知道又要考出几个鸭蛋来抱回家呢?”
      辣子嫂此来只为寻找安慰——自己既说服不了自己,非得让别人把她说服不可。一听水仙这话,心里放松下来,便反夸奖起长鸿来。说他虽不喜读书,却壮实如牛犊,禁得起日晒,禁得起雨打,禁得起肩扛,禁得起手挑,为人热心,嘴巴也甜,正是咱们桃源好儿郎的代表。喝了一口水,又夸长鸿这孩子简直结实如一棵树,生长在桃源这片土地,再合适不过。咱桃源人,不必学鸿鹄一飞冲天;但学燕雀踏踏实实,走一步是一步;每走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一步,从不掺假,这便很好。还有你们长鸿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料,长大了接替你们的酒馆,生意定会更上一层楼。总之,水仙和辣子嫂都觉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文有文的好,武有武的妙。君儒好学未必就好,长鸿好武未必便差。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再别多想了,只管好好养病!”临走,辣子嫂又嘱咐一遍。水仙知道对方是安慰她莫为和萍操心,便道:“是,儿女大了不由娘。我一想开,病也就大好了。只不过还有点浑身无力罢了!你不必担心。就是这些天,累了花儿了,须得帮忙做饭!”花儿听了,有客人在不便言语,等礼貌地送走辣子嫂阿姨,方才回来抱住母亲,依偎在她怀中,说:“阿妈,我不辛苦!做饭和读书一样,好玩的紧!你不必觉着累了我!”水仙想,女儿真是长大了,越长越乖。越长越像个淑女了。比她哥哥和姐姐都好,有女如此,她很欣慰。
      次日,君儒早晨读罢书,同往常一样走远路,从徽州街至庐州街,远远看一眼施粥人群,再去南湖。虽近几日,斯人的身影已不见,可这已成了习惯。他来至南湖边未久,长鸿和满笙等小伙伴也过来了。花儿因为母亲病了,要忙家务,故没有来。几人边开着玩笑,边找寻野菜,或水里捉几条鱼,树上抓几只鸟。大大咧咧的桂喜笑道:“新来镇长家神仙似的女儿,怎么最近不见了?”来宝使了个眼色,努了努嘴。桂喜会意,便咯咯笑个不停,看向长鸿,问:“你知道吗?”
      双胞胎兄弟小南小北最是两个好事的哼哈二将,赶忙丢开芦苇筐凑身过来,也嘻嘻直笑:“他可是咱们这片土地的土地神,上到爷爷叔叔辈,下到刚走路的娃娃,他都能迅速和人家打成一片,称兄道弟的。这点小事,岂能不知?”平时脸皮厚如长城——长度,最是不要脸的长鸿,此时却羞得满脸红如落日,嘴巴憋得圆鼓鼓的如□□,只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不远处,一辟心中默念着早晨背将的书,一辟匍匐地上找寻野菜的君儒,听到这边的言语,并不落后,也鱼儿入水一般,投入了众小伙伴们玩笑的海洋。众人都惊讶地看着他,随即哈哈大笑:“还以为你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哩!原来也染凡尘。快说,怎么回事?”
      “古人曾云,胸藏万卷书,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又有张良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可见读书人并不是聋子,瞎子,呆子,什么都不知道!是你们孤陋寡闻,还来笑话我?”君儒笑着反驳,然后回答他们的问题,“可能他父亲再不让她去公社食堂了吧!我也不确定。只是前几天路过那里,看到她同公社的人闹得很不愉快。”
      小南小北两个哼哈二将,瞬间化身为千里眼顺风耳,仿佛很知道一些深层次的内幕。便一唱一和,一个拍手,一个笑道:“对了,想来必是如此,我也略有耳闻。黄毛丫头怎么对付得了公社那帮老狐狸。她犯了众怒,阻挡了别人家的财路,自然要被一脚踹开。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怜庐州街再不复从前了,已成了狐狸窝了!贾达孔和他的狗腿子吴鑫等人,早把庐州街搅得天翻地覆,乌烟瘴气,大有精神层面要与桃源闹独立的架势了。如此看来,那女孩挺身而出,心地倒好。哎!不求新来的镇长也像他女儿一样,但求不同流合污就好。否则别说精神层面,便连土地方面,庐州街也迟早要同桃源独立,转而如大泽乡那般,同桃源水火不容分庭抗礼哩!”说着说着,几个桃源徽州街上正在长大,还未长大的男孩子,从眼前的一草一木,谈到了很远很远,比远方的风,比天上的云,还远还远。那是他们长大后脚下这片土地的未来。
      中午吃过自带的野菜饼,众小伙伴们便躺在南湖畔的草地上休息。金黄的阳光像是深秋的叶子,哗哗啦啦落满他们的全身,像是镀了一层金漆,寺庙里的佛像也似。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他们,由远及近,欢喜却凄凉。他说:“饥馑年不好过,孩子们,你们都还好吗?”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细细的喉管蠕动着,像是树枝,仿佛咳嗽的再剧烈些,就能咔嚓折断。
      “小磨大爷,我们都好!你……你好吗?”众小伙伴们忙迎将过去,争相搀扶起小磨。只见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仿佛聊斋中的画皮,一阵风都能吹走。小磨像往常一样,一一抱过他们,笑说:“我……我也好!你们好,我就好!”
      “不!……小磨大爷,你不好!”满笙和桂喜率先发声。他们看着眼前人,好似已老了十几岁,背愈发驼了,像是背了一座很重很重的山,把他的背一点点往下压,往下压……他整个的上半身都好像一个熟透了的果子,随时有掉在地上的危险。仔细一看,真是触目惊心。别人都眼中滚泪,唯长鸿不哭,只是眼内喷火:“小磨大爷,我们当初找你,你不是说回你侄子家去了吗?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对你不好,欺负你了?”
      “长鸿,你别这样激动,让小磨大爷先休息一会。他一定累了。这么久未见,咱们大家都拿点饼与水来,边吃边痛痛快快聊会天。等小磨大爷想说,我们听就好。若不想说,我们也别追问。”君儒说着,把长鸿拉到一边。小南小北也已搀扶着小磨大爷坐下。长鸿挠了挠头,莞尔一笑:“好!是我太激动了。不过若真是他们那几个侄子干的,我非得聚集一群小伙伴,让他们好看不可!”全然忘了他们都还未长大,人再多也成不了气候。
      原来饥荒发生伊始,长鸿等小伙伴们便顾念到了孤老头子一个的小磨大爷。他们商量来去,谁家都很困难,除了长鸿家。长鸿一拍胸口,打了保证,说粮食他出大头,其他人出小头。众人商议罢,便去找小磨大爷,说这饥馑还不知要持续多久,大泽乡人又最是坏,要把他接来桃源同住。小磨大爷却说:“落叶归根,我家在大泽乡,我的根就在大泽乡,狗不嫌家贫,纵使那里的人再坏,也是我的兄弟姐妹。我老了,不怕死,早在抗日时就该死,只怕死在外面,尸体不能埋骨家乡。”
      “可……可公社食堂散伙了,家家户户又开始各过各的了,按人口分下来的粮食又那么少,这饥荒若持续下去,你该怎么活?”众孩子悲伤地问。小磨大爷笑着回答:“你们有这份心,就足够了。我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省吃省喝,还有不少积蓄哩!虽不顶丰厚,度过这灾年是没问题的。况……我的侄子们,抢着让我上他们那去哩!”众小伙伴们无法,毕竟侄子到底是侄子,小磨大爷又如此坚决。
      后来他们才知道,小磨大爷因牡丹之事,久已与家中断绝关系,独自住在大泽乡靠近南湖的牡丹的坟墓旁。饥馑开始未久,他的侄子有些过得稍好,有些过得顶差,稍好些的勉强过活,顶差的简直全家快要饿死。其中有两个二流子侄子,便打上了小磨的主意。想三叔孤家寡人大半辈子,曾养了一群又一群的牛羊,他又无儿无女,定存了不少积蓄。便商量罢,找到了多年未见的三叔。小磨起初都认不得二人,他们殷勤地讲明来历,说饥馑年怕他挨饿,要接他回家,为他养老送终等等……总之,一系列谎话说得天花乱坠。
      小磨人老却不糊涂,一眼看穿他们此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钱。他也不生气,更不戳破,侄子给他下一个套,他乖乖往里钻便是。不为别的,一来他的积蓄本就不多,况死了又带不进坟墓,作为遗产还不是分给他们。二来他真想再回老宅,父母对不起他,他不能对不起父母,自己已在牡丹坟前陪了这么久,该匀点时间陪陪父母的坟了。三来他活到这个地步,一切都已无所谓了。岁月与苦难,悲欢与离合,早给他的心罩上了一层灌满麻醉剂的玻璃罩子,沉溺其中,没有感觉,没有痛苦,没有悲哀,连没有都没有,仿佛道家的“无”,所以他没有所谓。最重要的是,前面说过根据当地传统,死后无亲人送葬的死者,是永生永世无法投胎的,小磨不怕别的,就怕自己死后还要做冤魂怨鬼,来世再不能与牡丹相见。他知道牡丹是自己亲手送葬的,而且送葬前和她的骨灰已在菩萨面前拜了堂成了亲,就是她的丈夫了,丈夫把妻子送葬,牡丹一定能投胎的。所以,自己必须也要投胎。纵使他不知道有没有来生,有没有鬼神,他只知道哪怕有一线生机,他也要傻傻的去尝试。所以两个侄子纵使无比拙劣的,为他布下漏洞百出的天罗地网,只为那句“我们为你养老送终”的话,哪怕那句话在未来成真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他也在所不辞。飞蛾扑火,他是心甘情愿的。
      小磨回到老宅后,很过了一段天伦之乐的日子。侄子们各怀鬼胎,对他都好。乡亲们尽管背地里骂他“老光棍”、“为了婊子毁了一生”、“守着婊子的坟”等等,不堪入耳之话,他只是不在乎,白天坐在父母坟前,一坐就是一天。到了晚上,便轮流陪着侄子一家,无管大人小孩,都温暖地说上半天话后,复回到牡丹坟前拉拉呱,再回到老宅,风雨无阻。这日子仿佛一束火,回光返照也似,温暖了他晚景凄凉的心。可这火,却并不是太阳的火,而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的火。他的积蓄就是那一根根火柴,为了追寻那点短暂的光,短暂的热,他只好一根根火柴划下去,划下去,仿佛用鸦片减轻痛苦的绝症病人,剂量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多……终于他的积蓄全被榨光了,他也就如一根被吸干了甜蜜汁液的甘蔗,只剩下一堆如头皮屑一般的白色碎末,被当成垃圾,残忍地扔到了一边。
      小磨被抛弃后,又回到了靠近牡丹坟前的屋子,继续过着与飞鸟游鱼说话,同花草树木为伍的晚年孤独生活。好在侄子们都很善良,把他的钱榨干之后,还给他留了点残渣。他靠着这为数不多的粮食,又度过了几个月。直到粮尽,他在牡丹坟旁挖好了坟墓,准备赴死。可他一生苦难,便一辈子信佛。佛家云,自尽的人进不了轮回,便没有来生。没有来生,便无法与牡丹重逢。而侄子们在赶走他之前,已承诺他死后,定为其收尸送葬,虽然想来只是草草,却足够了。于是他坚强的不死,靠着乞讨又过活数日。
      直到丧钟的倒计时敲响,他感觉生命的河流,仿佛初春融化的冰雪,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消失,一点点流逝……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因为从断粮后乞讨的一开始,饥饿就注定像是疯狂生长的蚕食虫,在他衰老的身体里,成群结队,慢慢长大,一批又一批的,吃着他的心,肝,脾,肺,肾……吃完□□又吃灵魂……最后他整个的人,便如同晚清时候的政府,在饥饿发动的“辛亥革命”之下,轰然倒塌。他却也并不为此感到悲哀,因为饥荒年代饿死的人很多,黄泉路上他并不孤独。
      在身体轰然倒塌之前,他还未向孩子们告别,便支撑着活下去。仿佛一根朽木,支撑着风雨下的破屋。当他左袖空垂,好似一个吊死鬼,驼着背,蜗牛般一点点移动到南湖畔,孩子们问起他,侄子们是否欺负他时,他却只是微笑地摇了摇头,说没有,他只是生了一场病,如今病已好。苍白和老去是必然。他与长鸿等孩子互诉离情罢,见花儿不在,便说:“你们的饼和水都很好,堪比天上的佳肴与琼浆,我吃得很美。礼尚往来,明天换小磨大爷来请你们,就在此地!你们把花儿、小路、若若也请来。饥荒持续这么久,你们窝窝头野菜也吃腻了,都瘦了许多,明天我给你们做顿好的,让你们苦中作乐,一辈子莫把我忘记!”
      长鸿等人流着泪,把小磨大爷送过南湖,便告了别。第二天下午众人如约而至,除却长鸿君儒满笙桂喜小南小北,还增加了花儿小路若若,合共九个孩子。南湖畔芦苇摇曳,像是一个个身穿绿衣的白发老人,苇叶是他们绿色的衣裙,芦花是他们满头的白发,在风的大手的搀扶之下,跳着沧桑而凄凉的舞蹈。小磨就着从前放牛羊时筑好的灶,早放好了锅,生好了火,备好了食物。等孩子们一来,便像往常无数次周末或放假时分,孩子们前来蹭饭一样,花儿和若若打下手,长鸿君儒等男孩子捣乱,小磨大爷主厨。他们一辟做,一辟唱着古老的徽州民谣,歌声与饭香仿佛是两只翅膀,载着他们的□□与灵魂,飞到了很远很远。比远方的风,比天空的云,还远。
      小磨做了麻饼、乌饭团、白切、寸金,外加一盘烧鸡。这些徽州小吃因缺少材料,做得如同四不像,可比起野菜饼子和玉米窝窝头要好得多。尤其除却长鸿和花儿,其余孩子有近一年没尝过荤腥了,见到这些吃食,犹如狼见到羊,或者花花公子见到美女,甚至贪官见到银子,双眼发光,谢罢小磨大爷后,便饿死鬼托生似的,狼吞虎咽起来。吃罢,他们陪着小磨大爷聊了许久,从遥远的过去,聊到了更遥远的未来。他们为小磨大爷唱歌,小磨大爷为他们唱戏。小磨大爷开心极了,仿佛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一大把火柴后,飞进了奶奶的怀抱般那么温暖,那么幸福。
      直到黄昏来临,他们才不得不分开。小磨告别众孩子们后,过了白天和黑夜的交界线,从白天走进了黑夜。当晚在牡丹坟前唱了一夜的《孔雀东南飞》后,又过了生与死的阴阳交界线,从人间走进了地府。三天后,尸体被人发现,善良的侄子们既得了钱财,果然信守承诺,一张破席一卷,大哭一场,如丧考妣般的,就着小磨生前在牡丹坟旁挖好的坑,草草地送了殡、埋了葬。陪葬的只几件破衣,几床破被,一根他放牛时的心爱鞭子,和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牡丹送他的破旧的小旦戏服。众人都嗟叹不已,说这老头肯定是因为长期挨饿慢慢饿死的,可惜还有两周就到秋收了。有了粮,便再不会有人饿死。只是不幸,他没等到,饿死在了秋收的前夕。
      那个时候死一个人如死一头猪,再正常不过。人们已麻木到毫无感觉。等三天后,长鸿君儒等人得到消息,小磨大爷早被他的侄子们草草送了葬,也算他的钱没有白花,了了临终时的心愿。长鸿君儒等九人才知,小磨大爷做的最后一顿丰盛的饭菜,是沿街乞讨多日得来,在此之前他因为饥饿,早已奄奄一息。他是用乞讨而来的口粮,款待了孩子们最后一顿。而他面目的苍白,并不是他所谓的大病初愈,只是为了不让孩子担心,善意的欺骗。便纷纷来至小磨大爷坟前哭拜。只见小磨的坟上种了一棵松树,与一旁牡丹旧坟上的柏树,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交相辉映。柏树已亭亭如盖,松树还是新栽,不知何年何月,经过多少日晒雨淋,它们的枝叶才能空中相覆盖,像是两个人纠缠不清,再也不分离。
      而多年以后,松柏参天,新坟变旧坟,每当夜晚树影婆娑,枝叶交织颤抖,乌鸦猫头鹰在树上不住悲鸣,路人午夜独自走过,便能隐约听到类似哭泣的呜咽之声。久而久之,以讹传讹,且闻言那坟下埋将的是两个戏子,一个小生,一个小旦,那个小旦后来还当了婊子,是自挂东南枝而死。有心之人便添油加醋,把呜咽之声,传成了唱戏之声,且从午夜开始,一直唱到三更,唱得是:“生时未同庐,死却共墓碑……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可这毕竟只是传言,就像妖魔鬼怪一样,只闻其名,谁也没亲眼见过。并且传言午夜时分,独自一人前去方可听到,多一人都不行。怕鬼,又是人之本性,于是谁也不敢一探真假。直到几年以后,才有一个无比胆大之人午夜过去,却明明只听得树动、鸦叫、水流之声,白天回来却说果有戏声,是生腔和旦腔一唱一和,唱的是《孔雀东南飞》,仿佛真有那么一会事似的。可他这一造假不要紧,这两个坟一下子声威大振,此后闻名而来者络绎不绝。且如同赶着赴死一般,几乎每天夜晚都有一人独自前去,而且这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听到,回来后却不知为了怎样一种心理,皆手舞足蹈,夸夸其谈,说果真听到了,那戏声美极了,好似天籁,在耳边环绕着,三日不绝。于是又过了几年,这两个生前令人鄙视者的坟,死后竟享受到了名人的待遇,被当地领导鼓吹成了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是生和旦的代表人物;周围种上了大片大片的松柏梧桐,更觉阴森恐怖;不远处还造了两个一生一旦的雕像,台下籫写着二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光辉一生;又修了几所古建筑,放满了二人生前用过的戏服家具之属,虽然都是伪造的,可好在别人都不知道,便能以假乱真;最后人造了一圈爬满青苔的绿墙,仿佛给这两座坟上了锁,完全隔开了外面与里面的世界。这一系列改头换面,便仿佛一个乡下农女打扮成了一个名门小姐,立马身价倍增,名气大涨,开始当成旅游景点卖起票来。后来更是和甄洁的贞洁牌坊,合称大泽乡镇的旅游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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