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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第十五章
      徐州城破,振强失踪未久,流行数日的瘟疫便如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小磨在一个深秋的黄昏回到大泽乡,他的左臂已断,再也上不了战场了。日本鬼子饥饿地吞下中国的大半山河,开始将虎狼的爪牙伸向东南,做为沦陷区的徽北人民成了亡国奴,暂时偷来一份苟且和安宁。等到寒冬降临,大雪纷飞,瘟疫如一场噩梦,消失的彻底无影无踪后,小磨方过南湖至桃源,登上了水仙家的门。此时柳絮已病将半年,只振兴水仙接待。小磨说他有罪,徐州沦陷后自己一人逃出,振强却不知所踪。振兴和水仙听了,只说罪不在他。怕眼泪汹涌而出,忙背过头去,双手捂面,碗大的心脏像是立时增大了无数倍,成了一个巨大无朋的活靶子,各种各样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如万千羽箭向他们的胸□□将过来,他们却躲都不愿躲,仿佛非不忍受如此万箭穿心之苦,不足以平息他们山海般深沉的悲痛。
      德平爹娘与苦儿听说小磨至,忙走过来劝慰水仙振兴,一辟问德平的情况。小磨说台儿庄战役后,他就和德平甄化叔被人流冲散了。德平一家便顾不得安慰别人,回家伤心自己去了。小磨走后,别人都哭,唯水仙不哭,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失踪不是死的代名词。她要开开心心的等她的丈夫回来。众人劝阻不住,只得由她。虚假的希望至少要比真实的绝望要好,虽只好一点点,可就那么一点点,也足够了。柳絮则本就生着病,听到这个消息后病愈发重了,床上熬了一年,没熬到振强回来的消息,就在一个深夜攥着一个平安符不放,枕上洒满点点热泪,撒手人寰去了。可柳絮得的并不是甚么致命的病,如此一死,风言风语就流传开了,有人说确是病死无疑,也有人说是喝药自杀,因为脸色紫青。可毕竟当时国家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平时再人命关天的大事放到这个关口,也只不过人命如草芥不值一提,因为每天都在死人,成千上万的死人。柳絮离奇死亡一事,便很快被其它国破家亡的大事,叠罗汉似的取而代之。
      水仙这一等就是五年。和萍由抱到爬,由爬到走,由走到跑,一直等到抗日战争胜利后,女儿都能爬树了,也还是没能等到振强归来。德平和甄化却是平安回来了。甄化还未从抗战胜利的喜悦中抽身回来,便得知一家得瘟疫皆死,唯一没有得瘟疫的女儿也被活活烧死后,由喜悦的珠穆朗玛峰,跌入悲伤的万丈深渊,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玻璃般破碎,灰尘般迸散,便一下子疯了。德平没疯,却因身体中过弹,回来后每到阴天下雨,都仿佛万蚁噬心,只想立刻去死。
      抗战胜利后,山河破碎的中国大地,终于从鬼子的虎口中脱险,等待着时间把伤口抚平,结疤,留下永恒的烙印,像一口悬在中国人们头顶的警钟,提醒着每一个中国人们,莫让地狱里的东瀛恶鬼再一次爬回人间,举起屠刀卷土重来。而此时人们最重要的便是收拾旧山河。抗日胜利半年后,桃源虽元气大伤,到底在桃源人们辛勤的耕耘下,破碎的小镇贸易,开始朝着原先的繁荣方向,慢慢恢复它本来的面目。
      德平家辣汤店已重开月余,客人如入夏后的蚊子,一日多将一日。某日清晨,白云渲染过的雪色天空之上,一轮火红的圆太阳高高才捧出。一桌正喝辣汤吃包子的汉子,对旁边一个老大爷说:“你看那一片白云,外加一轮红日,像不像鬼子的红旗?他妈的,看着就来气,真想学后裔将它射掉!”老大爷毫不客气:“得了!得了!鬼子在时,你装缩头乌龟比谁装得都像,如今鬼子回地狱了,你倒摇旗呐喊充当英雄。我看,你那个吹牛的嘴,有说大话的功夫,还不如当个进水口,和我一同去水仙酒馆喝个痛快!至少中国母亲流泪时,我们当缩头乌龟和亡国奴,没能跟着一起流泪,母亲开心时,我们倒要陪着一起开心痛饮哩!”
      那汉子听了,也不生气,扯开碗口大的嘴,笑道:“水仙酒馆恐怕去不成了。您老才从重庆回来,那里没被鬼子占领,您不知道咱们这里成为亡国奴后的天翻地覆。一来,水仙酒馆的一二把手振强失踪,柳絮死亡,剩下振兴水仙两个木头男女,酒水一天差似一天,不喝也罢。第二,他们家新近有人去世,都去奔丧了,店门大关。”
      “怎么,战争都结束了,还有谁人死去?”老大爷忙问。“还能是谁,他们的亲戚统共不剩下几个,便是振兴的妹妹爱莲。哎,可惜了,一个曾经全桃源最美丽的姑娘,就这样想不开,鱼儿似的,喂给了南湖水哩!”汉子凑到老人耳边,笑嘻嘻地开始轻声耳语起来。
      原来抗日战争结束后,未久,因征兵远逃的柳巷也回来了。跟着他回来的还有一个□□。爱莲在得知哥哥振强失踪的消息后,本就伤心欲绝;一年后婆婆因得知女儿柳絮死讯,柳巷又不知所踪,多半是死在外面了,接受不了儿女一个个先她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久也跟随女儿去了;最后便连爱莲唯一相依为命的儿子,也因战乱时期无药可买,病死在了胜利前夕。可以说此时的她,整个的人早已如悬崖边的一匹老马,凭着最后一丝活着的本能,缰绳一般苦苦拉着她下坠、下坠、再下坠的身体。柳巷这一来,她本以为丈夫再不好,也毕竟是她的男人,会是她的救命稻草,却从没想到过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本来硬撑起精神,像蝴蝶雨中硬张开翅膀,起身为柳巷做饭。可随之跟来的□□,浑身散发着一股狐狸气,竟反客为主鸠占鹊巢,且说她是黄脸婆,扔大街上白捡,都没人要。柳巷非但不帮她,反帮着外人一起奚落她。这一切对于柳絮来说,如同冬天里的一湖冰水,决堤似的,一发而不可收拾、兜头兜脑、不管不顾地朝她拼命浇来。冰冷的湖水,好像一把杀人的刀,非但刺穿了她的□□,她的心脏,还刺穿了她的灵魂,和她灵魂以外的一些东西。她感觉她整个的生命,都仿佛被生活的不幸的蛀虫一点点啃光了,蛀空了,空荡荡的,便容易空穴来风,一阵阵的风,好似发疯的野马,你推我挤,你拥我撞,往她的□□里灌,往她的灵魂里灌……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嗖嗖地响,嗖嗖地响,像尖刀割肉的声音。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失重了一般,在这个世界上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浑身轻飘飘的,简直仿佛南湖边的芦苇,芦苇上的一朵朵白色的苇花。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哥哥振强结婚时,自己与他南湖边上的一番对话,那时的芦苇多么美多么美,她说:“我心作蒲苇,坚硬韧如丝,宁折绝不弯,宁死绝不屈!”可她到底食言了。如今……如今或许还不晚!
      “哈哈……时代变了,不要脸的活千年,太要脸的不长命,如今良家妇女,反比不得□□婊子了!听说当天夜里,她就跑到南湖畔,在父母坟地上大哭一场,哥哥振兴的面都没见,就一边唱着《孔雀东南飞》里的戏词,一边学着刘兰芝,月光下投湖自尽了!”汉子讲故事似的,在老大爷耳边娓娓道来。被一旁收拾桌子的德平耳尖听去。想起曾经青梅竹马的爱人,自己终究是负过她,忍不住悲从中来,暗骂自己是懦夫,当初没有带她私奔的勇气。以至于在得知爱莲自尽的消息后,过了许久许久,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他的耳边始终残留着爱莲小时候的音容笑貌,像荡秋千一般,荡了过来,又荡了过去,没完没了;又仿佛有个虫子在耳蜗里爬来爬去,软软的,黏黏的,直要爬进他的心口里去,要给他悲伤的心情,自欺欺人地增加一丝难过的重量,伤心的砝码。
      德平抗日胜利后方回转桃源,休养了半年后,身子除却阴天下雨痛入骨髓,其它基本无碍。因为苦儿已等他多年,也该把童养媳扶了正,便在春夏交接时结了婚。德平虽每至阴天下雨,即狗被打了断腿般地哀叫,可相比振强的失踪好得多,所以苦儿一家并不抱怨,反而时常念佛,感谢菩萨保佑德平平安归来。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德平结婚一月后,国共开战的消息,像是六月的飞雪,冰冻着每个还未从战争的阴影中复原过来的中国人民。
      随着内战的阴云,在桃源的上空,妖气弥漫般,一天黑似一天。黑云笼罩下的德平家,日子便顶不好过。可再不好过,也比抗日战争时好过的多。因为毕竟日本人打中国人,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恨不得杀光对方“全家”——所有中国人民;中国人打中国人,则是兄弟为了“家产”打架,虽也要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确定家产的最终归属权,可家人是共同的家人,多少会留一点情面,只要不被卷进家产争夺中就没事——可只要不幸被卷进来,也同样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水仙酒馆,振兴已从接连的丧弟,丧妻,丧妹的人生大不幸中,瞎眼往前熬的,一点点走了出来。水仙和振兴既相携手挺了过来,两人毕竟孤男寡女,虽也算家人关系,可长期同住一起到底不好。况自从水仙酒馆重新开张以来,两个木头人经营的简直一片死水,投进去的钱多半打了水漂,便趁着内战爆发,客人零星半点,抱着女儿和萍回了娘家。振兴日子还要继续过,总不能因为孤家寡人,就拿根裤带把自己勒死吧!
      内战进行的如火如荼,酒馆开张了一周,方才等来客人。振兴隐约觉得熟悉,又说不上来是谁。来者三人,一人衣着体面,身宽体胖,名王国;一人衣着朴素,瘦高个子,名张共;一人衣着寒酸,弯腰弓背,名李民。正是抗日初期时相聚的四人之三。实在凑巧极了,一个南下,一个北上,一个流浪到此,三人正好相聚此处。王国道:“原来是你!”张共道:“就是我!”李民插不上嘴,奴仆似的站在一边。只听张共说:“虽如今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兜兜转转,既然相遇,便是缘分。我记得附近有个酒馆,八年前曾一起喝过的。我们不妨再去喝上一杯。”便来至水仙酒馆。
      振兴终于没有想起来三人是谁。仔细招待罢,便静候在柜台旁,闲听三人的谈话。王国一副主人翁的架势,如同供桌上供人供奉的弥勒佛,率先开口笑说:“可惜了,当初四人正好凑满一桌,如今再相聚,却少了一人。”李民听了,暂停下狼吞虎咽的饥饿的大口,挤出一份空闲留给说话。他说:“那次我们别离后,我又见过韩尖的。是在左近的辣汤店,记得那时……那时他好像说要去什么满洲国,投靠什么宣统皇帝……还骂我什么燕子安知红狐之志……”
      “罢了!罢了!别说他了,说了既脏了你的嘴,也脏了我们的耳朵。什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是去做了汉奸!先投靠了伪满洲国,又投靠了南京的汪伪政府,昧着中国人的良心,做着日本人的大官,成了一条实打实的走狗。可最后……日本人一倒台,他作为一条卖国狗,还不是落得个狗头落地,遗臭万年的下场!”张共一拍桌子,想韩尖真没辱没他这名字。
      “活该他死。可这活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当了卖国贼,而是他站错了队。站错了队,活该他死!”王国端起酒杯,杯中高粱酒红如鲜血,在摇篮一般的酒杯里荡来荡去,他斜睨了张共一眼,话里有话地说道。“哦!怎么说?”张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依葫芦画瓢端起酒杯,斜睨回去。
      “不怎么说!只是说明站队很重要。听说……听说你要去陕西?那里可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哩!活下去不容易,想死倒简单!”王国微微一笑,嘴边渗出一抹高粱酒的红色,像刚吃过生肉的狼,“我看倒不如随我同去南京,欣赏欣赏一下秦淮风光如何?说不定还能侥幸看到美国生产的大炮哩!”
      “楚汉战争才开始,鹿死谁手未可知?项羽强过刘邦又如何,笑到最后是英雄!苏联的大炮也不差!”张共很有书生意气,知道对方弦外之音,也不生气,只管云淡风轻,以柔克刚地回答。
      “可延安人太少,不好玩!”王国更进一步。“南京人是多,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人心向背,人越多,到头来反而越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张共反客为主。两人下棋似的,你来我往,步步为营,话里有话,看得旁边的李民如坠深山老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都说旁观者清,我们再别争论。口头上的功夫都是虚的,一千年也争论不出个所以然。你说的水不就是黎民百姓吗,那李民你说,家财万贯的主人,和一贫如洗的主人,你跟谁?”两人如春秋的风,热风压不了冷风,冷风也压不了热风,王国冷笑一声,就把这股子风吹到了旁观的李民身上。李民疾苦一生,正偷得浮生半日福,胡吃海喝的有些微醉。听如此说,摇头晃脑的同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谁不骂我,不打我……对我好,让我吃饱饭,不受冻,我就跟谁!”
      “那,那如果没有主人,在中国这片大地之上,人们当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你说如何?”张共很满意李民的酒后吐真言,趁热打铁问道。“那……那可就太好了,如果这样,就算对方一贫如洗,我也一定跟他!”李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说着说着,张共所谓人民当家做主的话,仿佛立刻变成了一坛美酒,而李民酒不醉人人自醉,一头栽倒在桌子上醉过去了。
      “你想的倒好?大饼谁不会画!呸!人民当家做主?长路漫漫,且看且瞧!”王国一拍桌子,目光如刀,狠狠剜了张共一眼,不欢而散,转身离去。张共只得掏出仅有的钱,付了酒菜,等李民酒醒后,问:“我要北上陕西,你呢?”李民苦久了,需要自娱自乐,否则怎么活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开玩笑说:“国共内战了,城池失火,殃及池鱼,我要做池里的一条蛇,提前冬眠去,等战争结束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出来!我被打怕了,能躲就躲!”
      振兴在一旁把一切尽收耳中,知道此次国共战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打架如挠痒痒一般,双方各退一步,划江而治就会停。而是两虎相斗,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他们双方赌博,总有赢家,赌台上作为砝码的黎民百姓,却永远都是输家。果然数日后,由于德平抗日战争时期加入过国民党,虽好处无有,反落一身伤,可兵是一块布,哪里需要,便往哪里补。徐州兜兜转转,仍是兵家必争之地。桃源最是比邻徐州,作为国民党的一份子,结婚未久的德平再一次被保甲长刘德哙,强逼着征召入伍,势必要把徐州城严守的固若金汤。
      临行前,德平爹娘抱着儿子大哭,哭声仿佛大雁丧偶后的哀鸣,刀子般可以撕裂整个天空。德平娘哭道:“再一,再二,不再三,刘德哙你也有家,何苦非得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不罢休!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个什么世道?”说着,一把抱住儿子,“我的儿啊,人的幸运就那么点,躲过了日本人的炮火,还能躲过中国人自己的炮火吗?你才结婚不久,还没留下半个娃,你这一去定要保重,答应为娘,千万活着回来,否则……否则我也活不成了!”
      他们三人尽管生离死别,苦儿却只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仿佛一盘围棋旁边的旁观者,任由棋局中人厮杀的你死我活,感天动地,她只石头般,屹立在命运的屠宰场上,看着人被当成什么猪啊,狗啊,牛啊,羊啊,一刀一刀的,剁掉什么手啊,腿啊,心啊,肺啊的,一滴眼泪也无。
      “苦儿,我走了!”德平最后挥手向她告别。
      “走吧,我等你回来!”德平走出老远,她才猛然抬头,喃喃自语道。她看着丈夫渐渐远去的背影,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像一条长长的铁轨线,越拉越长,越拉越远……她忽然想放声大叫,可她的嘴巴就好像是被人,被一个歹徒从背后紧紧捂住,想叫,叫不出来,想哭,哭不出声;整个人像是被锁在麻木的铜墙铁壁里,撞破脑袋,撞个头破血流也逃不出。她想,那是她丈夫,是的,那不是别人,是她的丈夫,她得哭,痛痛快快的大哭,可她哭不出来。苦难让她麻木,麻木让她如提现木偶,而木偶纵使有手有脚,有嘴巴有眼睛,什么都有,却单单没有心,空有嘴巴,叫不出来,空有眼睛,流不出泪,空有手脚,无法反抗。只能看着德平,她的丈夫,如一列远行的火车,上面载满了同她丈夫一样被迫上前线打仗的人,越拉越远,越拉越远,仿佛要一直延伸到“西天极乐世界”……终于看不见!
      德平走后第六天,水仙便抱着女儿从大泽乡灰溜溜地回来了。原来熊诽临去阻击鬼子前,托付照顾娇妻与幼子的伙计,早与其妻不干不净,熊诽抗日一死,趁着兵荒马乱,就私底下同居了。战乱年代死人都是小事,何况这些偷鸡摸狗。期间,水仙虽听闻风声,可天要下雨,娘要家人,何况她这个后娘如此年轻,拦也拦不住。况因为振强失踪一事,她一直守在桃源,哪也不去,立在振强离开的原点,在等。终于抗日战争结束了,可她没等来丈夫,却等来了内战。她心已死,孤男寡女和振兴久居一处又不好,便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起初后妈见水仙回来,和那伙计很是热情招待。她们本以为水仙母女不过待个几天就走。没想到老鼠在粮仓里安了窝,铁了心的要住到天荒地老。一周过去,后妈的脸色开始难看。半月过去,脸长如驴,脸黑如墨,终于忍不住,兜了几百个圈子,最后问道:“仙儿,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水仙虽嘴笨,却不是傻子,早看出端倪,毕竟后妈和继女是冤家,何况父亲又死。可桃源既已离开,再不好回去,总不能叫女儿陪她一起无家可归吧。便装傻充愣,笑道:“不回去了,我和弟弟许久未见,多相处相处。”
      “不回去了!”后妈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觉着有些失控,干咳了几声,缓解尴尬,复坐将下来,想了想,说,“可……住久了,就怕你嫌弃这里人多,房子小,住不惯。”水仙听出弦外之音,回答:“阿爸留下的房子多,若……若阿妈觉着挤,我们可以搬到老宅住。”后妈听了,不好当场撕破脸皮,让人家背后骂她既得了老子的钱,怎就这么容不得继女?她非得让水仙自己主动搬出去才行!便点了点头,换个话题继续聊下去,慢慢再作打算。
      之后几周,便伙同儿子,与已做了她丈夫的伙计,布下天罗地网,步步为营,从起初不给母女俩好脸色看,到私下里指桑骂槐,最后直接抬到明面上来,有的没的说:“你看这国共一打起来,兵荒马乱的,什么都贵。本来日子都快要过不下去了,有些人还腆着个脸来当拖油瓶。别看嘴小,可两张白吃饭的嘴一张一合,日久年深,皇帝家的粮仓也要给吃空哩!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又说覆水难收,可还没见过泼出去的脏水,自己厚着脸皮往回收的道理哩!”
      如此泼妇骂街般的言语,仿佛满汉全席,每天翻着花样来,日日都不带重样的。弄得水仙再老实,也禁受不得。明明家中里里外外的家务活自己几乎全包了,可顶一个佣人。加之女儿经常受到辱骂,有一次差点被打。气得水仙再也忍不下去了,直接翻脸:“眼不见为净,阿妈既不愿留我们母女再住下去,那好,请……请把老宅的钥匙交给我,我们搬那去住!”
      后妈后爸不怕她发火,就怕她不发火,否则如何把这先闹事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便拿出早已算计好的话,后妈两手一叉腰,冷笑道:“哪里还有老宅?一月前早卖了,不然你们娘俩这些天吃啥喝啥。难道饭都是大风刮来的。”
      “父亲……父亲明明留下很多家产,我作为女儿,就算分得再少,养活……养活我们娘俩一辈子也足够了!”水仙气得全身乱颤,仿佛风吹雨打下的残花。
      后妈老于世故,听罢,不急不缓,莞尔一笑,方把儿子拉了过来,指着他的脑袋大骂一通,边骂儿子,边对继女说:“你那个老不死的爹,死了还要祸害全家。他是留了钱财给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可他好好的人不当,非要抗日,最后两腿一蹬做了鬼不要紧,却得罪了日本人。日本人虽未打进咱这,可毕竟是沦陷区,不久就被日伪军统治了。他们抓住这个罪名不放,为了捞钱,要枪毙你爹那个死鬼的唯一的儿子,要不是……要不是我上下打点,你们贾家最后一条血脉就全断了。钱……钱也早打点光了!”
      狐狸嘴巴里能说出真话,水仙才不信。她信伪军敲诈过她,却不信那么一大笔家产半点没留。她气得两腿颤抖,本就嘴笨,不知如何反驳,脑袋一发晕,就什么话都抹了润滑油似的滚了出来:“是的,弟弟是儿子,为了他把钱怎么花光都成。可弟弟……弟弟现在也不姓熊,他跟着后爸姓贾!”意指后妈与伙计早有私情,弟弟是谁的儿子未可知!
      后妈听了,如此大好时机,岂能不赶紧抓住?当即火了,拽过儿子来又打又骂,又哭又叫,要拉着儿子到熊诽坟头去,说自己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委身于个糟老头子,又为他生下独子,本就天大的委屈,岂能平白受人冤枉,怀疑儿子不是熊诽的种。没走几步,便被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邻居拉住,纷纷解劝。她见人多了,愈发不要脸起来,一把松开儿子的手,披头散发,扑倒于地,大哭大叫。却哭不出声来,只是干嚎。嘴里如丧考妣般地嚎道:“有人怀疑我的清白!有人怀疑我儿子不是他老子的儿子!这叫我们娘俩今后还怎么做人,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们娘俩还不如一头碰死在他老子坟前算了……”
      众看客见了,无不痛心疾首,跟着抹眼垂泪,纷纷派水仙的不是。水仙见众看客是非不分——毕竟她和女儿人单势孤,是大拖油瓶拖着个小拖油瓶,纵使留在这里,也给不了众邻里半点好处,反倒是后妈有钱,今后少不了和众邻里互帮互助,迟早有能用到对方的时候,比如说借个钱,借点粮——便拉偏架简直从地球一直偏到了月球上。
      水仙气的一下子就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女儿亦泪眼汪汪的脸,立马站起,拽着女儿去找族长。族长和那些看客心理一样,显然处理事情,不是看双方谁对谁错,而是看双方谁有权有势,或者今后对自己有用。况后妈在此地扎根多年,老不死的参天大树一般,钱的枝叶早播撒给了这片土地上族长一类的大人物。族长看在钱的面子上,自然也拉偏架。只是在水仙提出作为女儿,她理应得到父亲的部分财产时,满口答应下来。然后象征性的将水仙和后妈凑到一处,佯装公正地说了一番大道理,就在水仙以为对方真能为自己主持公道时,突然话锋一转:“可……可根据祖宗礼法,女儿是进不了族谱的,既进不了族谱,也就代表着没有财产的继承权。只……只有嫁妆!而听说你结婚时,已经给你陪嫁过去一个酒坊了,那么嫁妆的事也就算已了了,剩下的财产便理应都是儿子的。所以……我也没法!至于你弟弟是姓熊还是姓贾,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族谱上写着熊,他永远姓熊,不管别人如何口头上说他姓贾。况……你后母和你后爸还没有结婚,只是同居,你后妈还是你父亲名义上的妻子,她也还是你妈!都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何况是你自家老人,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理应对你后妈大度些,别动不动就吵闹,伤她的心!”
      水仙想,反倒是她不好,反倒是她没有教养大吵大闹,真是当权者两张嘴,黑可白,白可黑,人可鬼,鬼可人。水仙一瞬间明白,作为尘世间的一个蝼蚁,她反抗不了五指山般悬在她头顶的权利的翻云覆雨手。在黑暗面前,人人都可能是窦娥,天大的冤屈,也只能就着苦水往肚子里咽。水仙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惹不起躲得起。再说她已与后妈彻底闹翻,这个娘家,再住不得了。便拉着女儿和萍,收拾罢东西,转身就走。
      好戏即将收场,早有一堆看客海似的拥在门外,满张着几千瓦亮度的大眼睛,老鼠似的瞧来瞧去。后妈听着动静,故意在人达到最多时,猛地跳出来,哭嚎着拉住正欲离开的水仙的手,塞了一些钱和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舍不得女儿走,女儿如果铁了心要走,当娘的拦也拦不住,只是走后定要常来看她一类的话。水仙愈发怒了,直接把钱和物一扔,狠啐了她一口,在众人指指点点,痛骂她没有教养,不尊重长辈一类的非议中,拉着女儿逃命也似,离了大泽乡她的娘家,这非人待的地狱。
      水仙携和萍过南湖回转桃源。桃源张开慈母般的大手,温柔地把她抱入怀中。徽州街上的众邻里见她们母女二人瘦了,纷纷寒暄安慰。水仙听到久违的如百灵鸟般亲切的话语,想起娘家那一群乌鸦叫,心头的疤痕立刻愈合,忍不住落下泪来,握住女儿的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不走了,我既嫁来桃源,就一辈子生是桃源人,死是桃源鬼了!”
      振兴见水仙和萍回来,虽外表如常,心里却着实欢喜。水仙离开的这些天,振兴孤独异常。孤独使他思考,他想尽管亲人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可也总不能拿根裤带把自己勒死吧?酒馆便成了他的唯一寄托。为了招揽生意,他决心改变自己木头般的习性,像大雁面临寒冬不能等死而选择迁徙一般,在他的灵魂深处来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大变革,借此与命运的世事无常角斗。他本就勤劳不笨,酒馆又曾十里八乡闻名,之所以比弟弟在时每况愈下,实是因为他木讷嘴笨,而生意人最靠一张嘴。便乌鸦为了生活也要把歌唱,逐渐走出家门,先主动和邻里说话,再渐渐同街上人说话,最后和全镇人说话。桃源人最是善良,知道他的难处,纷纷给他意见,甚至主动找他说话,久了,铁棒磨成针,他虽未口吐莲花,倒已与常人无异,应付顾客不再手忙脚乱了。弟弟在时,本就弟弟主外他主内。他把说话的时间都给了酿酒,酿酒技术自然比弟弟还技高一筹,加上如今内战致使客人寥寥无几,他便每每研究酿酒技术至深夜,还常常免费请邻里品尝,久了,酒的口味自然更上一层楼。
      水仙回来后,并没有注意到振兴的变化,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小小的屋子仿佛变成了一个时时刻刻不停运转的胃,要把父亲人走后,娘家所有的茶凉,一点点消化掉。一周后,消化完全了,水仙终于走出房门。她可以死,可为了女儿,她必须要活。孩子未长大之前总是这样,像是一个寄生虫,需要靠着宿主母亲而活。振兴尽力照顾母女二人,水仙也重新开始工作,酒馆里打打下手。
      转眼冬去春来,春去又夏来,人们盼望着的国共言归于好没有实现,反而愈演愈烈,一发而不可收拾。因为战事持续之缘故,酒馆几乎无有客人。钱粮再多,久了也要坐吃山空,振兴不得不挑酒出去卖。他知道徐州附近兵丁多,经常赶着马车来往几天几夜,方能赚回一点口粮。可他能吃苦,不为自己,也为水仙母女二人。
      振兴离开期间,每每有国民党逃兵路过,趁着半夜叩门,要榨取钱粮。水仙便把房门紧闭,用桌椅顶门,捂住哭泣的女儿的嘴,等叩门声过去,逃兵转到下家,方悬在喉咙里的心落回肚中,滴下泪来。有一次,如竟有个逃兵胆大包天爬进院内,简直把母女二人吓得半死,多亏逃兵翻不着东西便败兴而走。直到因为逃兵的骚扰,发生了不可言说的恶劣事件,桃源人们才在族长的带领下,开始夜晚巡逻。家家户户轮流抽一人,无男丁之家不必出。
      战乱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从北烧到南,从东烧到西,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只是苦了黎明百姓。这期间,水仙母女二人,无论生活口粮,还是安全保障,几乎全靠振兴顶梁柱般一人苦苦支撑。虽振兴从不抱怨,水仙还是有种寄人篱下之感,仿佛头上戴着一顶叫做乞讨的枷锁,满树的果子坠着枝干一般,那无形的枷锁也坠着她的头,使劲往下压,往下压,快压到尘埃里去了,有种再抬不起头来的错觉。她想,和萍是振兴侄女,年纪又小,受他照顾理所当然。可……以后呢,和萍到底不是他的女儿,总不能一直照顾下去?还有她自己,振强一没,振兴与自己又有何干,凭什么养侄女不够,又要养侄女的妈?虽然酒馆是她的陪嫁,可若折合成钱,早在听说振强失踪以后,被自己四处求人打听花光了。更令她头痛欲裂的是,自打从娘家重回桃源这半年多以来,后妈尽管在大泽乡败坏自己的名声,说自己不守妇道,已和振兴同居了,败坏了自家门风,要让她弟弟今后怎么结婚。大泽乡人则无管真假,只要喜闻乐见,便是假的,经过他们点石成金的嘴,也能成真。虽然桃源人不这么看,知道他们的清白,可毕竟一个丧夫,一个丧妻,叔嫂结合自古常有,便心底里早把他们二人当成夫妻看待了,知道他们的结合,只是早晚的事。
      后来更有桃源热心的邻里看出了水仙的左右为难,心里已猜出八九分,便登上门来,一半劝解,一半撮合。水仙几次都是沉默不语。她既想发生奇迹,失踪多年的振强还会回来,又想着年幼的女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她考虑,自己一个女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嘴笨不通世故,挣不了什么钱,总没有让振兴一直养着她们娘俩的道理。况振兴若再婚,她……就只能回娘家了。可娘家还能回得去吗?她嫁振兴不是,不嫁也不是!
      直到两月后,方才迎来转机。振兴受不了水仙后妈在大泽乡散布的所谓他们同居的谣言,竟跑去与水仙后爸和弟弟大打一架,还吃了亏。水仙听说后,想这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木头竟愿为了她和人拼命,她那要为振强守节的心,便在娘家的流言蜚语、邻里的好心劝说、女儿的未来、生活的现实、振兴的无私奉献中,一点点被蚕食殆尽,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是的,她再爱振强,可振强已没,就像父亲一走,娘家茶凉一样,她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女儿考虑,不能再执着于过去了,好好的活下去才是真理。便在一个婆子再一次的好心撮合时,表面依旧沉默不语,心里却已然点头答应。
      “我们……我们在一起吧!”夜晚,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萤火虫,在黑夜的森林里,小跳蚤般穿梭来去,发出灯塔般明亮的光。水仙踏着这光如踏溪水,把振兴叫到房间,说。
      “好……好的很!”振兴回答。说完,两人皆沉默不语,木桩子似的,定格在脚下三寸之地。此时,月光仿佛是一只好奇心浓重的猫,就着窗户爬了进来。一登堂入室,便如满屋溪水,小孩子似的,蹿来蹿去,蹿到桌上、床上,帐上,被上……最后蹿到水仙和振兴的腿上,手上,头上……二人仿佛是溪水中两个光滑的鹅卵石,随着溪水的来回滚动,灵魂与□□溺死于其中。
      水仙振兴结婚时,没办婚礼,只贴了喜字,放了鞭炮,请来一些亲朋好友,在家中吃喝了一顿,也就罢了。只言桃源人都为二人感到高兴,不必谈大泽乡人的风言风语。之后的生活便仿佛过山车似的,水仙一时接受不了改嫁,心情一下子坠入谷底,好在有振兴的慢慢陪伴,渐渐走了出来。女儿的事却又令她头疼。和萍像是已觉察出一切,开始性格大变,动不动发脾气。振兴安慰她说,这是小姑娘开始长大的征兆,人一旦要长大,都这样无理取闹,因为长大后,不再是小孩子了,就没有这样正大光明的无理取闹的机会了,所以要趁着还未长大之前,顽皮个够。水仙觉着有理,方稍稍放心。却还是日日焚香拜佛,祈求着时间既能慢慢抚平她的心,亦能抚平女儿的心。
      转眼来至这年年底,下了一场极大的鹅毛大雪,几十年来从未有之,跟着一起来到桃源的,还有一场腥风血雨。秋收结束未久,人们就收到消息,说在东北的辽沈战场国民党的千里之堤开始慢慢崩溃,□□已由绝对劣势扭转为优势。百姓听了自然欢喜,因为解放军答应分地;地主之属则心里发慌,没了土地就仿佛国王没了王冠,皇帝没了龙椅,再没了作威作福的武器。而到了年底,就在人们纷纷为这场大雪感到惊奇时,辽沈战场上胜负已分,战争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复又燃烧到了以徐州为中心的淮海地区,桃源恰在其内。那几个月对于桃源人们来说,简直如同恋爱,而且是爱而不得,便成灾难,每一天都可谓度日如年。人们只能老鼠似的缩在家中,仿佛重回抗日时期,年都没过,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炮火的气息,轰炸的声音仿佛瞎子手里的二胡,猛然一响,那种害怕与惊恐就像尖刀般,一下剜入你心。偶尔夜深人静,炮火短暂停歇,你终于敢打开门窗,大雪鸟儿似的飞到窗前,你双手猛地一抓,说不定就能抓到一片带血的雪花。雪花里住着一个个战死的亡魂。好在是内战,自己人打自己人,不伤及无辜百姓。桃源人们便只仿佛雷雨天气站在大树下,雷鸣电闪鸟儿般头顶来回盘旋,周围的树木尽被劈断,人们吓的半死,却直到雷停雨住,也没真正劈到一个人的头上。或者,又仿佛一个无辜百姓突然被关进死牢,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某一日,突然被无罪释放。
      这段日子最难熬的当属德平娘一家,她们仿佛老婆与母亲吵架,左右为难,既不想国民党胜,因为□□分土地;可德平既属国民党,又正在徐州打战,而一旦国民党失败,作为俘虏,自古来看断没有好下场的道理,为了儿子,便又希望国民党胜。当然无管谁胜谁负,她们但求德平侥幸不死。为此,苦儿和德平娘日日夜夜焚香拜佛,念经祈祷,仿佛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不知敲穿了多少木鱼,跪破了多少蒲团,念烂了多少经卷,只为换来丈夫或儿子的一线生机。
      或许是婆媳二人感动了佛祖,又或许德平当真侥幸,淮海战役国民党大败,德平如竟不死,只是被俘。回到家中,德平娘一把扑到儿子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儿子,焦急地询问这,又询问那。听了德平的回答,她很是惊讶:“这么说,你被解放军俘虏了,他们非但没有折磨你,反而把你给放了?”德平说:“岂但给我盘缠,让我回家,叫我从此好好做人。而且被俘虏时,我右胸恰巧又中了一弹,左脚已踏入鬼门关,幸而硬是被解放军给抢救回来了!”德平娘便给解放军念了几句佛,忙扯开儿子衣服看胸口,不禁流下泪来。她想儿子抗日时中过子弹,至今每逢阴天下雨,便痛至骨髓,如今再添上一刀,岂不更加如上刀山下火海,痛不欲生。可儿子终究是回来了,一家人都很欢喜,自己不能此刻搅扰了兴致。况儿子能回来已是大幸,还有多少母亲、多少父亲、多少妻子、多少儿女的,儿子、丈夫、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在德平与其爹娘抱头痛哭之际,一旁的苦儿只是冷冷地旁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同婆婆为丈夫祈祷时,心里如此火热,可真见了面,内心又如此冰凉。是的,她的丈夫回来了,她没有幼年丧父后,又中年丧夫,她该高兴,或者高兴地大哭啊!可,她只是呆呆地站着,站着,有些无动于衷,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戏台子上的驴皮影,被命运的大手操纵惯了,突然大手撤将下去,她自由了,却可笑的,连接下来是先笑好,还是先哭好,先迈左腿好,还是先迈右腿好,是先拥抱丈夫好,还是同他说话好……都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自己也曾生活在太阳之下,自从父亲疯后,黑暗就仿佛滚滚潮水向她慢慢涌来,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黑暗步步为营,一步步吞没她的脚,她的腿,她的胸,她的脖子,她的脑袋……最后包粽子般,将她完全淹没其中。她就好似从此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崭新的黑暗统治一切的世界。她自己则恍如梦中,虚幻而不真实的仿佛是在照镜子,有种另一个自己在镜中的世界里,替自己而活的错觉。直到丈夫终于平安回来,不久国民党退到海的那边,全中国就解放了。她黑暗的生活,才终于重新见到了太阳。可对于一个已经被折磨成“瞎子”的人来说,太阳和黑暗又有什么区别呢?日子还不是一天天地过,她一天天地老,丈夫被创伤折磨的一天天的鬼哭狼嚎,公婆为此一天天的偷偷地抹眼泪……直到她怀孕了,她才感觉粽子被剥了皮,周身黑暗的海洋顺着来时的方向一下子退去。她的脑袋,脖子,胸口,腿脚……方才重出水面,水落石出——她才感觉自己从虚幻中慢慢摆脱了出来,再一次走进了现实的世界当中去。野草在左,鲜花在右,脚下是土地,头顶是阳光……
      解放以后,水仙酒馆重新开张,水仙想起就因自己嘴笨木讷,在娘家受尽耻辱,又看着振兴的变化,便也暗暗决定改变。在振兴的陪伴与鼓励下,从客人初上门时的结结巴巴,经过漫长而努力的过程,铁树开了花,客人再上门时,水仙已有说有笑,应付自如。酒馆也在二人的努力之下,大有恢复往日振强柳絮在时的繁华。
      一日新中国成立前夜,迎来了两位客人,振兴左看右看,如此熟悉。只是时间流逝,客人穿梭其间,来来走走,终究记不得是谁了。况新中国即将成立,家家户户多以酒庆祝,酒馆生意从未有之的好,振兴太忙,不便细看。水仙倒坐在柜台上,瞥了一眼,一人身材瘦长,穿着军衣;另一人弯腰弓背,穿着破烂,乞丐也似,一副将死模样。那一身军衣倒惹得水仙注意,隐约听得二人一个叫张共,一个名李民。张共一辟给对方夹菜倒酒,一辟感慨:“没想到我们还能有缘相逢!”
      李民不吃菜只喝酒,有些微醉,剧烈地咳嗽几声,吐出一大片红来,也不知是高粱酒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他说:“是啊,兜兜转转,没想到我们还能重逢。只是……物是人非!十几年前,我们四人相聚,也是在这家酒店,八年过去,韩尖当了汉奸被处死。四年又过去,王国跟着败兵退到台湾。今天,只余你和我了!恭喜你,你的选择才是历史的选择!至于我……这十几年来,仗一直打个不停,不给我们黎民百姓一丝喘息的机会!我……恐怕是熬不住了,全身都是病,想来命不久矣!”
      “你别喝了……快别喝了!都吐血了,你还生着病,这样对身体不好!”张共见李民酒不醉人人自醉,开始胡言乱语,喋喋不休,且喝酒如妙玉论茶的反面典型,只管饮骡子饮马似的牛饮,忙伸手劝阻。
      “我要喝,我要喝,我都快要死了……就要离了这人间,到地狱里去陪我的妻子儿女了,我高兴,我要喝,我要喝!”李民脸上绽放出解脱的微笑,仿佛雨后满地的落花,给人以一种残忍的美。张共无法,任由他喝。只恨□□解放中国对李民来说,只仿佛监河候将得邑金,再救济庄子;或车辙将死鲋鱼,却取西江之水灌溉,太晚太晚。只得长叹一声,守在老友一旁,在他咳嗽时,母亲似的轻轻拍打一下他的背。他想李民本就生着病,若再这样喝下去,一定要喝死。果然李民死在当夜,不知是病死,还是醉死,反正确定无疑是死了。而那夜,正是新中国成立的前夕,黎民百姓的欢声笑语像是星星,坠满天空。
      那天傍晚,夕阳满苍穹,水仙看着张共搀扶着李民离去的背影,听着他们的醉话,只觉自家酒馆在他们眼中像是一个戏台,从抗日战争爆发,到新中国成立,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李民从登场的那一刹那,便注定是个配角,仿佛影子,被人忽视,可有可无,不过给这场戏增加一抹底色。直到诸如王国韩尖张共等主角一一唱完了,都退场了,他才影子具体化,成了戏台子上的一帘帷幕。当他走出酒馆,帷幕随即落下,却不是结束——一个时代在践踏中凄凉落幕,另一个时代在掌声中华丽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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